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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蛇 好吃爱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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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柔软的浅棕色头发绒绒地垂在额前,脸上遮不住的青紫痕迹从发丝间透出,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直直望着谌榆。
他拽住谌榆裤腿的胳膊上,还带着没消肿的暗红指印。
男孩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眼神怯怯,“……这是哪里?”
他像是很久没和人说话的样子,吐字带着莫名的艰涩,有些茫然地四处望了望,“我不小心睡着了,醒来就发现自己在这里。”
面前的这个哥哥总让男孩有一种熟悉感,他想不起来,又不自觉地信任谌榆,谌榆还一句话没说,他就吐豆子一样说出了自己的情况。
谌榆眼睫低垂,视线从那只紧紧握着他裤腿的小手往上移,看到男孩略带忐忑的脸时,他怔在原地。
谌榆眉头不自觉地皱成一个“川”字,他缓缓抬手,略带犹疑地抚向男孩稚嫩的面颊。
男孩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眼球轻轻颤动,本能想往后退,却又逼着自己顿在原地不动,紧绷着身子,感受到谌榆温凉的指尖在自己脸上划过。
谌榆此刻心中非常平静。
……又一个自己。
男孩认不出,谌榆却不会忘记,面前的孩子,分明是小时候的自己。
他低着头凝视着脚边那个不安的孩童,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倏地,豆大的泪珠从谌榆眼眶涌出。
它们争先恐后划过谌榆玉般的面庞,断了串的珍珠般。
谌榆却像对这泪水毫无所觉,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男孩身上。
他看着“自己”,并没有告诉男孩这是哪里,而是答非所问:
“你妈妈呢?”
什么?
男孩也有些呆住,这个哥哥为什么要问这个,他……是妈妈的亲戚吗?
怪不得总会觉得眼熟。
男孩低下头,眼神躲闪,喏喏开口:“妈妈不在家。”
眼泪完全不听谌榆使唤,自顾自地从眼眶里跃出,纵横的泪痕在脸上流淌,又顺着尖尖的下巴留下。
泪水终于多到了谌榆不得不在意的程度。
我怎么会在哭呢?谌榆不解。
谌榆小时候总是在哭。
在父母的拳脚棍棒下,他哭着祈求过他们无数回。开始时,越良至少还会为他所动,良心发现下手轻一点。
但后来,越良自己状态也不好,经常是痛打完谌榆再去自残。越良不是小打小闹,而是真的会冲进厨房举起菜刀自己砍自己。
小小的谌榆早就学会不再信任父亲,但因为越良偶尔的回护之举,他完全不可避免地,对母亲拥有去不掉的孺慕之情。
那时的他总是在哭,顶着一身的伤,哭着求妈妈不要打他,再哭着求妈妈不要伤害自己。
但是眼泪没用。
眼泪不能让越良停下扇向他的巴掌、扎向他的尖针,也不能让越良停下挥向自己的菜刀。
想明白这一点的那一刻,他就很少再哭,更遑论哭得如此撕心裂肺。
哭解决不了他遇到的问题,让别人哭才能解决。
可是现在,眼泪流得汹涌,像是要把这些年憋回去的份量都哭回来。谌榆眼睛酸痛得厉害,薄薄的眼皮都哭得肿起来。
小火看着谌榆,急得肝火直冒,怎么回事,妈妈怎么莫名哭了!
它四处张望,确认周围除了一大一小两个人类和一只鸟就再没一只活物。
那是谁惹谌榆哭了!
小男孩太小,况且他还什么都没干,应该不是他。妈妈不是爱哭的人,也肯定不是自己想哭。
那还能是谁?
……难不成是自己?
小火猛地停在半空,核桃大的脑子有些宕机,可是我明明也什么都没干啊……?
总不能是因为我飞得太慢?
小火急得抓耳挠腮。
最后索性放弃思考,控制着身子停在半空,挺着胸脯靠近谌榆,支愣起蓬松柔软的胸羽,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擦掉谌榆脸上的眼泪。
但谌榆侧过了脸。
避开小火散发着干燥小鸡香味的胸脯,他眼泪流得更加肆无忌惮,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发紧的嗓子,谌榆像一个控制不了哭泣的婴儿般,久违地尝到了哭得快要背过气是什么滋味。
他说不出话,只是强睁着通红的眼睛,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盯着男孩。
男孩被看得越发慌张,整个人甚至开始细微地发起抖来。
他是妈妈的什么人?他也要、他也要……
小火现在也很不对。
它本以为谌榆的伤心能被自己撒娇卖萌安抚住,但从被推开的那一刻,它迟钝地意识到,好像有什么悄悄地变了。
它闻到了这里浓重的痛苦,痛到好像下一秒就要死掉。它不再去关注这个莫名熟悉的男孩,它只关心谌榆,他看起来太不对了。
这遍地盛开着的花,香味淡到了极致,却好像能把心中的情感不断放大一般。哪怕是特监局,也没有让小火拥有过这种感受。
它急得撕心裂肺,忍不住大叫起来。
“叽——!”
小火双眼通红,喙间火舌迸出,不管不顾地俯冲向男孩,一口无比灼热的火被轰然吐出。
心中莫名出现的怒火蔓延,逼迫着小火向“无辜”的男孩发作,企图将一切恢复原状。
它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它只知道,是从男孩出现后,妈妈才开始流泪,才开始散发出苦苦的味道。
把男孩烧掉,妈妈就能好了吗?
它决不、决不允许任何东西让它失去它好不容易找到的妈妈。
滚烫的红色火焰瞬间扑向男孩,他连眨眼的反应都来不及,整个人就已经被灼人的热浪牢牢地包裹住。
“啊!啊啊!啊!!!”
男孩尖声大叫,在火光中挣扎扭曲,他踉跄着往四周冲去,甚至在地上打滚,可火焰早已经附在他的衣服、头发上,紧紧地跟着他,任他再怎么挣扎也逃不脱、扑不灭。
随着火越烧越旺,惊悚的一幕出现了。
男孩仿佛燃烧着的蜡烛,融化了。
瓷白的皮肤起了皱,像被开水烫过的塑料膜,随后竟然往下淌过去。
不是血,而是泛着油光的、半透明的肤色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男孩五官被烧得变了形,歪七八扭地分布在看不出人形的脸上,显露出一种非人的诡异感。
他四肢末端融化的最快,现在已经融成一团圆球,像是冰淇淋筒上一个个浑圆的雪球。
痛苦的惨叫声持续了快有半刻钟才渐渐平息下来,像是发现再凄厉的哭喊都无法打动面前哭泣着的人。
……明明看起来像是会悲悯一切的样子。
火中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停止般滞在原地,不再挣扎、逃跑,任由火舌一点点卷过,身体一点点融化。
半晌,男孩柔声开口。
“你为什么不制止它,谌榆?”
声音是不合外表的成熟,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委屈。
说不上质问,就只是委屈。
谌榆一如既往地沉默着,那双被泪水洗得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男孩,像一汪静穆的水。
“算了……”那团血肉模糊的不明物郁闷地跺了跺已经找不到在哪的脚,赌气一样,“我问你干什么。”
说着,又嘻嘻地笑起来。他的上下唇融化在了一起,张不开嘴巴,只能勉强看出来那团代表着嘴巴的肉动了动。
“嘻嘻……谌榆,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害怕哦。”
说这话时,他又变成小孩子的音色,就算说出来的话如此诡异,听起来也只像小儿稚语,清脆可爱、天真无邪。
他左右摇晃着身体,动作看起来像个放学回家的小学生,兴冲冲地跟家长讲述着今天上学时的新鲜事。
“你的脑袋里……有一条蛇哦!”
谌榆注视眼前燃烧的肉团,眼睁睁地看幼年时期的自己一点点融化,本该恐怖非常,谌榆却没有丝毫害怕的情感。
奇怪地说,他现在不太能感受得到,所谓“情感”。
他像是被包裹在了一个坚韧的膜里,所有情绪都在挡在膜外,淡淡地与他隔绝。
停不下来的哭泣只是这具身体在本能的痛苦,这一切都与谌榆本人无甚关系。
即使被威胁一般告知脑袋里有东西,他也毫无惧意,只是安静地想着,要解决掉它。
他没去想男孩会不会在骗自己,昏沉的大脑随时就要罢工,不容许他再多思考。
另外,他知道的,男孩不会骗他。
哭得肿起来的微红眼皮轻轻颤着,数字再次鬼魅般爬上他颤抖的指尖。
陡然化作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谌榆抬手,冰冷的刀尖泛着寒光,死死对准自己的太阳穴。他眼里没有半分迟疑,手腕骤然发力,那尖锐的刃口倏地就刺了下去,动作干脆得不留一丝余地。
“不要!”
男孩从说完那句意义不明的话后就一直滞在原地,但在看到谌榆动作的那一刻,他却疯了似的冲过来,那双早已融化、黏着浑浊液体的“手”,以快得让人看不清的速度直直伸向前,像是要拼尽最后力气,拦住谌榆的匕首。
看不出五官的脸上竟然也能显出焦急来。他没想到,谌榆竟然对自己也下得去狠手。
……他并不想谌榆死。
可男孩与谌榆之间的距离终究太远,就算他拼尽全身力气往前冲,却还是慢了一步——他指尖刚触到谌榆的衣袖,那把匕首就已经朝着太阳穴刺了下去,什么都没能拦住。
“咯吱——咯吱——”
令人牙根发酸、头皮发麻的搅肉声响起。
谌榆用得力气大,匕首像插进一块蛋糕般轻松地剜进他的太阳穴,连半分滞涩都没有。
尖锐的疼痛瞬间从太阳穴炸开,像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脑子里,即便这把刀是由他自己的异能所化,那剧痛也半分没减,反而带着熟悉的异能波动,更显刺骨。
只是没有血流出来,看起来没那么惨烈而已。
谌榆脸色褪尽血色,苍白得像张薄纸,尖锐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紧紧闭上眼,眼睫因剧痛微微颤抖。可他手上的动作半分没停,匕首仍在太阳穴处上下翻滚,带着狠劲一点一点摸索,像是一定要在血肉里刨出那所谓的“蛇”。
尖锐的刀尖好像碰到了眼球,炸裂般的疼痛让他双眼闭得更紧,流出来的眼泪彻底分不清是因为痛还是怎样。
下一秒,谌榆刀尖一顿。
找到了。
他忽地用力,手上青紫的筋络绷紧。
随着狠狠一刀刺下,刀尖上本来滑溜溜挣扎着的长条物彻底不再动弹。
谌榆知道,“蛇”死了。
他手腕脱力,疼痛让他忍不住微张嘴巴,小口小口地喘着气,汗珠从青黑的眉间滚落,掉在紧闭着的薄红眼皮上。
近乎透明的皮肤下,精巧锁骨随着压抑的呼吸无声地起伏着。
谌榆从脑子里抽出匕首。
一条蛇赫然挂在刀尖上。
它极细小,比蚯蚓大不了多少,浑身漆黑如墨,此刻细长的身子垂落,毫无生机地悬挂着。
谌榆举着刀的手随意地垂下,好像刚才的动作已经耗光了他全部精力。
已经融化得更厉害的男孩猛地从旁边跳起,一把从谌榆的刀尖上拽下小蛇,硬生生地撕开已经黏在一起的双唇,把死了的蛇放进嘴里。
血淋淋地咀嚼着。
他整个脑袋上下晃动,像是在点头,看起来吃得很是香甜爽利。
“咕咚”一声吞咽,蛇被完全吃进肚子里了。
男孩蹦蹦跳跳地一下蹿出好远,很开心的样子,童声清亮,“好吃!谢谢你!”
他越跑越远,直到谌榆目光所及之地完全没了他的身影。
谌榆毫不在意地看了眼远去的背影,就收回目光。
蛇……
他脑袋昏昏沉沉,像台掉了线的老式电脑,做的所有事情都只靠身体本能。
眼前天旋地转。
他躺在了满地的莹蓝小花上,皎白月光洒在他身上,仿佛一场静默的葬礼。
又或是孕育着新生命的子宫。
从花蕊飘出、逸散在空中的光点,一点点漫入谌榆体内,缓缓修补着他虚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