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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这一次不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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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琴偶尔会想起刚嫁进王家那年。
那时候王贵还不是这副模样。他会在铺子收工后绕到西街给她买糖炒栗子,栗子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捂得热乎乎的交到她手上。
“趁热吃。”他说。
那时候他爹还在,王富也不常回来,铺子里的账本干净整齐。她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他就站在旁边看,看得她都不好意思了,抬头瞪他一眼,他就笑,笑得憨憨的。
“看什么?”
“看我媳妇。”
她拿账本拍他,他也不躲,就站在那里笑。
后来婆婆开始念叨,说阿贵啊,你媳妇肚子怎么还没动静。他替她挡着,说不急不急,我们还年轻。可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三年过去,她还是没怀上。
婆婆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王贵的脸色也变了。
起初只是回来的晚,说是应酬。后来身上开始带着酒气,再后来,她发现柜台里的钱对不上了。
她没吭声,只是悄悄平了账。
第一次动手是四年前的冬天。那天他输了不少,回来时脸都是青的。她问了一句“怎么了”,他一巴掌就扇过来,把她打得撞在门框上。
她捂着脸,没哭,只是看着他。
王贵也愣住了,想伸手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跪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出去,回来时揣着一包糖炒栗子,放在她面前,什么都没说。
栗子她吃了,一颗一颗,嚼得很慢。
之后的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他输钱,回来发脾气,打完又后悔,后悔完了下次接着输。她从一开始的害怕,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后来——
后来她想,就这样吧。
铺子是他的,人是她自己选的,能怎样呢?
秀琴去绯林楼找过他一次。不是去闹,只是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些灯火通明的窗户,想看看他究竟在里头做什么。
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王贵出来,倒是等到了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站在门口热情地笑:“姐姐来找人啊?进来坐坐?”
秀琴转身走了。
之后她不再问,也不再等。他把铺子扔给她,她就好好打理。他输钱,她就少往柜里放。他发脾气,她就躲着。
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面上波澜不惊,底下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秀琴也会想,刚成亲那会儿的王贵,究竟是真的存在过,还是她记错了。
后来王贵死了。
那天官差来报信,说人在绯林楼出了意外,从楼梯上摔下来,当场就没气了。她站在柜台后面听完,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
官差走后,她在柜台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眼泪是什么时候掉的,她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天晚上回到后院,路过他们成亲时住的那间屋子,看见门口挂着的红灯笼早就褪了色,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
王贵的丧事办得很快,像是提前就有所准备。
婆婆哭得死去活来,王富在旁边劝,劝着劝着眼珠子就往她身上转。她站在灵堂角落里,披着麻,垂着眼,一言不发。
守灵那晚,王富凑过来:“弟妹,往后有什么打算?”
王富是个老光棍。秀琴往后退了半步,没看他:“没什么打算。”
“弟妹啊,你一个人,往后日子怎么过?”王富笑了一声,那笑声黏腻,他往前又凑了一步,几乎贴上来,“你这种情况再嫁人也难,大伯哥不嫌弃你,大伯哥帮你想想办法?”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和王贵有几分像,可眼睛里的东西完全不同。王贵输钱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可那是被酒和赌泡出来的红,浑浊却还有一丝愧疚。
王富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像是看见了什么想要的物件,正在盘算怎么弄到手。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身后王富的笑声追上来,像是黏在背上的泥点子,甩都甩不掉。
她忽然想笑——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鬼。
王贵活着的时候,她伺候他,伺候铺子,伺候这个家。王贵死了,他们就开始盘算怎么把她嫁给王富。
怎么,他们王家男人的媳妇,是能传来传去的物件?
娘来的时候,她正在后院里晾衣服。张嬷嬷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篮子东西,眼圈红红的,想进来又不敢进。
秀琴看见了,没理她,继续晾衣服。
张嬷嬷就在门口站着,站了很久。后来她把篮子放在门槛边上,转身要走,秀琴才开口:“放那儿干嘛?让人拿去?”
张嬷嬷愣住了,回头看她。
秀琴没抬头:“进来吧。”
那是王贵死后她第一次让娘进门。张嬷嬷进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往哪儿站。秀琴搬了张凳子放在廊下,张嬷嬷才坐下,坐下就开始抹眼泪。
“秀琴啊,”她哭着说,“你受苦了......”
秀琴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手里攥着一件湿衣裳,后来她还是把衣裳晾上,转过身,看着自己娘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你别哭,哭也没用。想说他们欺负我,比你想的还要狠。想说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可秀琴一句都没说。
她只是走过去在娘旁边坐下,伸手把她手里的帕子拿过来,替她擦了擦脸。
“行了。”她说,声音涩涩的,“别哭了。”
那天娘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看着背影慢慢走远,走到巷子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秀琴一动不动,等张嬷嬷走远了,她才转身回去。回到屋里,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很久。
——
王富开始变本加厉。
先是来铺子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来都往柜台边上蹭。后来开始动手动脚,借着拿东西往她身边凑,手不老实地往她腰上摸。秀琴一躲,他就笑。
有一次铺子里没人,王富直接绕到柜台后面,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弟妹,”他凑过来,嘴里的臭气喷在她脸上,“你躲什么?我们是一家人。”
那天晚上回去,她把藏在床底下的那个小匣子拿出来,打开,里面是几本账本,还有一张写了字的纸。
账本是这些年她偷偷记的。王贵从柜里拿了多少钱,婆婆拿了多少东西,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张纸条,是王贵死前三天的夜里,她捡到的。
那天王贵回来得比往常都晚,醉得不成样子,踉踉跄跄撞开院门,趴在井边吐了好一阵。她本不想理他,可经过他身边时,有什么东西从他袖口滑了出来,落在地上,轻飘飘的。
是一张纸条,对折着,没有封口。她站在月光下展开,就着那点微弱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绯林楼,后天酉时,有人接你。事成之后,赌债全消。——富”
富。王富。
那个“富”字,是王富的字迹——她认得,以前王贵让她帮忙给王富捎过东西,上面有他写的字。抬起头,看向趴在井边还在吐的王贵。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袖子里落了什么东西,不知道这张纸条被她捡到了。
她本该把纸条还给他,可她没有。
秀琴将那张纸条叠好,收进袖子里,转身回了自己屋里。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就坐在床边,盯着那张纸条看,看到东方既白。
第二天王贵醒了酒,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站在门口看着,问:“找什么?”
王贵看了她一眼,眼神躲闪:“没什么。”
他没再找,出门去了。
那天晚上他又没回来。第三天——
第三天,他死在绯林楼。
她把这些事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王富为什么要害自己的亲弟弟?赌坊又在里面充当什么角色?那张纸条上说的“事成之后”,究竟是什么事?
她没有答案。可她知道,这张纸条,是能要人命的证据。
她可以拿着它去告官。可告谁?告王富?纸条上写的是“富”,不是王富的大名,王富可以说那是别人。告赌坊?赌坊背后有人,她一个寡妇,拿什么去告?
告不成,还会打草惊蛇。到时候王富知道她手里有这东西——
她不敢往下想。
所以她把账本和那张纸收好,藏起来。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她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的时机。
娘来的时候,她不让她来,是因为她知道婆婆和王富盯着她。娘来一次,他们就多一个拿捏她的把柄。可那天她看见娘站在门口,拎着篮子,眼圈红红的,她还是没忍住。
“进来吧。”
——
秀琴认得眼前这个人。
霍义璋。
娘就是为这人家做事情的,禁巫使,娘念叨过这个官名,她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当官的。
可是明明已经结案了,官府的人怎么还会来她这间小铺子?
霍义璋进门时,铺子里正没客人。夕阳从门口斜进来,把他影子拉得老长。他在柜台前站定,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让人不寒而栗。
“秀琴?”他问。
她点头。
“我是霍义璋,巡风台禁巫使。”他亮出令牌,“有几句话问你。”
霍义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在别人脸上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在等,等她自己开口。
她忽然想起娘说霍家一大家子都心善,对自己很不错。
心善。当官的,还有心善的?
秀琴开口:“大人想问什么?”
“你觉得王贵的死,是意外吗?”
她能说什么?说她怀疑?说她没有证据?说她手里有张纸条,藏着不敢拿出来?
“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能信谁。”
霍义璋看着她,目光不再冰冷。语气也比刚刚和缓几分:“你现在可以信我。”
门外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铺子里越来越暗。她没有点灯,就那么站着,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娘说他心善。
秀琴忽然开口:“大人稍等。”
她下定决心,转身进了后院,再回来时,她手里捧着一个小匣子,放在柜台上,推到霍义璋面前。
霍义璋看了她一眼,打开匣子,里面是几本账本,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张对折的纸条,已经有些发黄。
他先拿起那张纸条,展开,夕阳的余光照在那几行字上。
“绯林楼,后天酉时,有人接你。事成之后,赌债全消。——富”
秀琴道:“那张纸条,是他死前三天的夜里,我捡到的。”
霍义璋皱眉:“捡到的?”
“他喝醉了,从袖口掉出来的。”秀琴的声音很平,仿佛事不关己。
她迎上霍义璋的目光。
“我不知道留着它能做什么,可我知道它有用。”
铺子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街上收摊的吆喝声,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霍义璋把账本和纸条收回匣子里,合上盖子:“这些东西,我先带走。”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
“你不怕我看完就不管了?”
“怕。”
霍义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久没动,然后他说:“会没事的。”
于是转身走进暮色里。秀琴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天彻底黑了。她没点灯,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坐下去,把手撑在柜台上,低下头。
肩膀在抖。
可这一次,不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