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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我要是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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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罗西的疯狂催促中,裴颂终于出现。
黑色商务车车门自动打开时,裴颂愣了瞬。经纪人杨佑雪坐在内侧,跷起二郎腿,漫不经心:“等够久啊。”
她话里有话。
裴颂礼貌颔首上车,车门自动关闭后,司机按照导航路线行驶,先去妆造工作室。
他摸出手机,翻看罗西发的十几条消息,回复:【怎么不和我说】
难怪罗西要催他。
罗西:【雪姐不让我告诉你】
裴颂正要放下手机,收到杨佑雪的消息:【流程都已经对好了,采访严格按照台本内容走,到时候罗西和主持人会给你提示,你把问题和回答记下来就行。】
【明天不会开票了演唱会推迟声明上午发了】
裴颂回了个“OK”,耳朵在这一刻莫名抽痛。他捂住双耳,神情痛苦。
杨佑雪连忙倾身扶住他,担忧道:“没事吧?”
裴颂依稀能听见杨佑雪的声音。他摇头,撂开放在腕间的手。
“雪姐,热搜上出现了颂哥听不见的舆情。”罗西翻看热搜,心里猛地一震。
【热搜第1:裴颂失聪】
【热搜第3:路人医院偶遇裴颂】
【微博第6:裴颂演唱会推迟】
热源微博配图是从小红书截的图。
标题:【昨天去三院看病偶遇的帅哥感觉是哪个明星】
照片上,男人个子很高,身材硬挺,简单的T恤黑裤,异于常人的矜贵清冷感。尤其戴了帽子和口罩,更像是欲盖弥彰。
【热评1:这一眼裴颂啊】
【热评2:耳鼻喉科?】
【热评3:我朋友昨天也在三院看病同一个医生她在裴颂后面问诊 好像是耳朵有什么问题】
【热评4:很奇怪啊 为什么录完《小岛》裴颂所有的线下活动都取消了问公司也不给说法佑娱能不能滚出来干活】
【热评5:我朋友是宁城当地人他说裴颂救完小孩溺水差点死了视频是真的那天他在现场】
【热评6:连演唱会都取消了答案很明显啊 肯定是出事了不过今天五点不是有直播吗看了就知道了】
【热评7:小道消息裴颂聋了彻底听不见了】
热评7的楼中楼:
【能不能别造谣了?再乱说替裴颂挡灾】
【那他的演艺生涯直接没了啊】
【有什么证据?张口就编谁不会啊】
【······】
原评主被粉丝言论刺激,直接po出裴颂的病历单。他只露出就诊人“裴颂”,病历“丧失听力”两个关键信息,瞬间引爆全网。
······
车内一片沉寂,裴颂关手机闭目养神。他的耳朵很痛,尖锐的耳鸣夹杂着杨佑雪抓狂的说话声,心情愈加烦躁。
“先不要回应,直播现在不能再取消了。”
“让公关下号,联系微博先把热搜降下来。”
“《风雪》片方问就先否认,合同正常推进。”
“说多少次了这种细节问题要提前确认,帖子昨天发的为什么你们现在才看到,舆情是白做的吗?!”
“······”
震耳欲聋的谩骂声充斥车厢,司机和罗西捏了把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而杨佑雪身边的裴颂,情绪异常淡漠,仿若置身事外。
他又听不见了。
竟觉得是一种解脱。
*
等裴颂做完妆造,一行人于四点四十五分抵达北城社会福利院。
下车前,杨佑雪向渠道再三确认媒体会严格按照台本提问,又叮嘱裴颂不要紧张,按照台本走完就行。
按照rundown,活动五点开始,采访半小时,为儿童打餐半小时,为儿童发放礼品半小时,大概在七点结束。
采访室在音乐教室,灯光和媒体就位,裴颂坐在补光灯前,身后是照片墙,旁边置放着一台钢琴。
男主持人坐在裴颂的斜对面,直播正式开始。裴颂在主持人的引导下给观众打招呼,随即按照台本所给的问题进行回答。
“······”
“正如裴颂老师所言,演员作为公众人物必须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向公众传递正面情绪,给低龄粉丝带来正确价值观的引导,用更好的作品与大家见面,以及力所能及地去帮助有需要的人,才算作为艺人的有效回馈。”
“其实很多人都很好奇你为什么要放弃学业进入娱乐圈,这个问题也想请裴颂老师回答一下。”
主持人收起手卡,微笑看向裴颂。
裴颂抬眸,镜头外的罗西悄悄向他比“4”。这是第四个问题。
他笑着看向镜头,和之前一样,没有按台本所给的答案回答。
“我先纠正一下,我没有放弃学业,我是正常毕业,拿到了毕业证。”
现场一片哄笑。
“其实人生充满变数,很多时候我们都面临不同的选择。在每一个阶段,你想拥有的东西不同,你做出的选择也不同。有人认为我应该放弃学法,也有人认为我不应该放弃,那我究竟应该听谁的?”
“其实答案就在于自己,做选择时听从内心的想法,永远都不会错。”
“当初这个选择摆在我面前,我只是选择了对于当下的我来说,更好的一条路而已,没有对错。”
他只是权衡之下,为戚许选择了一条捷径而已。
客厅氛围沉寂,戚许窝在沙发旁,在看裴颂直播。当她听完这番回答,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裴颂放弃学业进入娱乐圈的真正理由。
主持人提问结束,轮到预埋媒体提问环节,裴颂接连按照台本回答。
采访顺利进行,即将结束,杨佑雪和执行经纪紧绷的身体逐渐松懈,这道坎总算要跨过去了。
如果裴颂失聪的消息泄露,会面临品牌方的巨额赔偿。
站在杨佑雪身侧的罗西蹙眉担心道:“颂哥是不是不太舒服啊?”
补光灯前,男人面色惨白,额前渗出冷汗,握拳似乎在隐忍什么。
杨佑雪心里咯噔,对主持人比暂停手势。
主持人接收到信号,笑着说:“好,那我们今天的采——”
不知何时,话筒传在一位年轻女人手里。她慌忙打断主持人的话:“这里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裴颂老师,这些年您做过非常多的慈善,尤其关注青少年的健康成长。裴颂老师能给我们分享一下自己的童年吗?”
主持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和杨佑雪想要刀人的眼神对视后在心底捏了把冷汗,顾及眼下是直播,主持人圆场:“由于时间有限,我们后面还要给孩子们进行打餐活动,所以先不——”
裴颂攥拳故作镇定,耳朵的刺痛感近乎将他吞噬,连带视线开始模糊不清。他稳住情绪,恍惚听见主持人正在回绝那位媒体。
“没事。请再复述一下问题。”裴颂弯唇道。
对上杨佑雪慌张的神情,裴颂意识到,那个人不是事前安排的媒体,很明显这是一个坑。有人知道他听不见,故意在直播前放出消息,好让人在直播时揭穿他。
无论那个人是谁,想把他拉下水的同期对家,见不得他好的陈茹曼,抑或是单纯看不惯他的人,都打错了算盘。
当裴颂听清问题后,表情闪过无措,喃喃道:“我的童年啊...”
人群中的杨佑雪愣住。
他从未在镜头前提及家庭,也从未在采访中碰到家庭相关的问题。每个艺人都有相应的禁忌点,而裴颂的禁忌就是家庭。
窝在地毯上的戚许坐不住了,挪屁股端坐起来,双手握住平板,紧着一颗心继续看。
“要说起这个,可能今天晚上都讲不完了。”他用幽默的话术化解尴尬氛围,沉吟半晌后继续说:“其实我对自己的童年,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了。”
“我妈妈很早就离开了,我爸爸再婚又生了小孩,所以我基本上算是一个人长大的。”
“嗯...但是我并没有觉得很苦,或是很难受,因为我身边有一群很好的朋友,他们会一直陪着我。如果没有他们,我应该很难再坚持下去,也不会有今天大家看到的裴颂。所以在这里,我也想谢谢他们,一直陪在我身边。”
“非常感谢裴颂老师的回答,我们也能看到在您的后方有一架钢琴,您能为福利院的小朋友弹奏一曲吗?”
假设裴颂听力完全丧失,无论他是否答应,都会坐实今天的热搜。现在镜头对准他,线上线下无数双眼睛都在注视他。
感慨裴颂能听见之余,杨佑雪蹙眉问执行经纪,“谁家的媒体?”
“不是我们安排的。”执行经纪回答,“我去问问。”
拒绝是坐实听不见,他别无选择。见裴颂久久没反应,下面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推测热搜的真实性。
“好。”裴颂在一片哗然中站起身,在琴椅落座。他的耳朵还在抽痛,抬手动作滞了瞬,按下第一个琴键。借助微弱的声音,顺利完成一首歌曲。如此落落大方,如此耀眼夺目。
当最后几个悠长的音结束,裴颂垂手看向镜头,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一首《Golden hour》送给大家。宇宙浩瀚,岁月匆匆,祝你我能在短暂的人生旅途中,得偿所愿。”
他在之前的活动现场弹过这首歌,买了版权。
直播暂告一段落,戚许长长呼气瘫倒在沙发上。她偏头,目不转睛盯着窗外的街景,眼神却逐渐失焦。
他如此轻描淡写地带过自己的童年。
妈妈跳海自杀,自己险些因此丧命。爸爸出轨家教老师,再婚生子,自己被小三刺激割腕,患上癔症。
每件事都如一颗从天而降的炸弹,稍有不慎就会站进狙击点,炸得人千疮百孔,遍体鳞伤。
而裴颂能在这种童年中活下去。
为什么。
在没有朋友之前,裴颂只有戚许。
是戚许让他活下去了。
*
为儿童打餐,分发学习生活用品后,裴颂终于找到借口去后院呼吸。
太阳缓缓沉入地平线,四周高树茂盛,最后一缕夕阳的光穿过枝叶缝隙,倾洒在身前的儿童乐园。
巨大的沙坑上有秋千,城堡滑梯,攀爬区,跷跷板,蹦床,俨然一个小型游乐场。
裴颂在一旁秋千椅坐下,轻轻摇动,发出吱呀声。
他打开手机。
-方狗:【不用谢】
裴颂弯唇,回了个“滚”字。
方叙然也在看直播,看到裴颂一笔带过童年时,忍住不想落泪。
-许梦恬:【谢谢收到了不知道是否可以拥有.../嘻嘻】
她发来一张截图,上面是一个价格将近三万的包。
-裴颂:【行】
许梦恬秒回:【我开玩笑的戚许最近比较喜欢这个包给我发了好多次你给她拿下吧 】
-许梦恬:【这段时间她一直在照顾你挺不容易的好好对她】
不用说裴颂也知道,会好好对她。
裴颂转发截图和巨额转账给罗西:【帮我找你上次的那个代购买2个谢了】
正好此时,戚许发来两个小表情:【/抱/抱】
-宝宝:【遥遥最棒啦!】
他们都在看直播,都在关注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关心他。
裴颂弯唇正要回复,罗西打来电话问他在哪,杨佑雪在找他。
他把听筒音量调至最大,勉强能听见对方的声音。简单讲完电话,裴颂站起身准备离开,却在转身时听见一道抽泣。
他循声望去,目光停在蓝色城堡滑梯。抽泣断断续续,似乎在压抑情绪。
裴颂走过去,最终停在镂空的城堡大门前。天色渐暗,里面一片漆黑,借助微弱光线能看清一个小男孩蜷在内,黑色五分短裤上蹭着灰,攥着一个汽车玩具,眼睫沾着泪珠,浑身微微发颤。
注意到有人过来,小男孩哆嗦垂眸,可怜又无助。
裴颂问:“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男孩双臂环膝,下颌抵在膝盖间,委屈巴巴,拒绝任何交流。
打餐时没见过他,裴颂从裤兜摸出几个小朋友塞给他的糖果和巧克力能量棒,摊在掌心问他:“吃吗?”
小男孩明显犹豫了,视线落在男人掌心,又抬头看他。
见状,裴颂撕开能量棒递过去。对方不接,他又抬手示意对方拿着。
小男孩扭捏接过,语气不自然:“谢谢。”
裴颂弯唇:“你得说大声点,不然我听不见。”
“你是聋子吗?”小男孩眨巴眼,咬能量棒。
气氛凝固,裴颂骤然笑出声,“我不是聋子。”
“哦。”小男孩礼貌道歉,“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裴颂问他。
“我妈妈说,说错话做错事就要道歉,我不该说你是聋子。”小男孩掷地有声。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男孩咀嚼动作一滞,下咽后不再吃,一脸沮丧地叹气。
“他们不喜欢我。”
“为什么?”
小男孩抠腿上的蚊子包:“不知道。”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刚来一个月就不被喜欢,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被喜欢。
“你想让他们喜欢你吗?”裴颂问。
小男孩露出认真思忖的表情,沉吟半晌后摇头,“妈妈说世界上有很多人,不需要得到每一个人的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小男孩愣怔,黑亮的眼睛蓦然盈满泪水,可怜巴巴带着哭腔道:“我想妈妈了...”
天色完全暗下去,一旁高树上的蝉鸣不止,裴颂偏头盯着小男孩,思绪骤然飘离。
······
那是在他母亲的葬礼上。
他麻木坐在殡仪馆门口的长椅,手中攥着一张照片,泪水从眼眶滑落。
“遥遥哥哥,你不要哭了好不好?”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
少年浑身散发阴郁气息,抬眸撞进小女孩剔透明亮的双眼,手被握住。
“遥遥哥哥,不要哭,我给你吃糖。”
他保持沉默抽出手,站起身准备离开。下一秒,他的手被再度拉住。
“遥遥哥哥,你要去哪里。”
“松手。”少年冷声。见小女孩不听话,他用力扳开。
“遥遥哥哥,你要去哪。”戚许跟上来,攥住少年的衣袖不让他走,“我爸爸让我过来看住你,不让你乱跑。”
少年深吸口气,强忍即将崩溃的情绪,嗓音颤抖凶狠道:“我最后说一次,松手。”
小女孩被少年的语气吓到,面露恐惧,却仍攥着不松开。
她带着哭腔:“不要...爸爸让我跟着你...”
裴颂处在崩溃边缘,不顾小女孩的委屈,用力挣脱。
感受到疼痛,泪水夺眶而出,戚许疯狂摇头,死死摁住少年的手泣不成声:“不要...遥遥哥哥...”
“呜呜...七七痛...”
“遥遥哥哥...”
戚许好害怕。即便她的遥遥哥哥已经变成不认识的模样,却始终铭记爸爸的话,不让他走。
双方挣扎间,少年一挥手不小心将小女孩掀倒在地。
哪能受得了这番委屈。
戚许屁股着地,手撑在身侧,终于号啕大哭起来。
裴颂去附近药店买药,快步跑向乖巧坐在殡仪馆门口长椅上的小女孩。
戚许心里忐忑,左顾右盼,在锁定少年的身影后,喜笑颜开,“遥遥哥哥!”
摊开掌心,柔软的掌根处有轻微擦伤。裴颂一边呼气一边擦碘伏,戚许偶尔倒吸口气,偶尔想缩回手。
“很痛吗?”裴颂停下问她。
戚许抬眸,水汪汪的眼睛直看他,委屈地“嗯”了声。
“对不起。”裴颂道歉。
“我不怪遥遥哥哥。”戚许笑弯眼,一脸纯真地问:“哥哥刚刚为什么要哭?”
“...我想我妈了”裴颂苦笑道。
······
把小男孩带出城堡滑梯,裴颂牵着他进入福利院大厅,正好撞见四处奔走找人的罗西。
“颂哥你去哪儿了,雪姐在到处找你。”罗西气喘吁吁说着,又垂眸看向裴颂身侧的小孩,“这...”
裴颂蹲下身,拍干净小男孩裤子的灰尘,握住他的手,弯唇笑道:“快去吃饭吧,记住哥哥说的话。”
小男孩委屈地看他:“是真的吗?”
“嗯。真的。”裴颂目送他往食堂方向走,随即收回视线,“走吧。”
“颂哥你和他说什么了?”
裴颂笑了下,“没什么。”
——他说:“如果你很想妈妈,只要在睡觉前想着你和妈妈一起相处的画面,妈妈就会来找你了。”
失去母亲后,他靠这个方法梦到过她。
梦里,岑青子会对他说,遥遥怎么又长高了,遥遥最近开心吗,遥遥要好好长大。
*
处理完工作,裴颂将近十二点到家。拉开门,屋内一片漆黑,异常宁谧,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换上拖鞋,推开卧室门,他蓦然滞在原地,心里有什么炸开了。
她没走。
洗澡,关灯上床,将女人搂进怀里。
洗浴动静并未吵醒戚许,反倒是碰触让她半睁开眼。她晚上在熟悉《风雪夜不归》的剧本,背台词就像高中背语文古诗,昏昏欲睡。
“怎么没回去?”裴颂轻声问她。
“嗯...再陪你一晚...明天有通告...到时候直接从你这里过去...”戚许意识游离,呓语不清。裴颂凑到女人嘴边才能听见她说的话。
戚许看完直播心疼裴颂,想留下来开导他。没想到困得要命,没等到人回家自己先睡了。
裴颂伸手攥住女人稚嫩白皙的手,指腹摩挲她柔软的掌心。
“你还记得我妈去世后在殡仪馆的那天吗?”
“你出来找我,我当时那么凶,让你松手,你为什么还要抓着我不放。”
戚许沉吟半晌,凑到男人怀里,闭眼说了一句话,但裴颂没听清。
他低头凑过去,“什么。”
戚许含糊不清的一句话,却让裴颂的心里炸开花来。
“因为我要是走了,遥遥就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