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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梦199:星期三的早餐 橘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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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色的晨曦映照抖动的紫色地平线,清凉的晨风拂过我的发丝。我穿着心爱的大面积绿色加浅粉色点缀的运动夹克、弹力破洞牛仔裤和黑色作训鞋。我正在,晨跑?
从小就不爱跑步的我此刻正在晨跑。这个句子光是自己念一遍都会让人感觉很荒谬的程度。
一种属于2000年代的动感节奏的音乐传入我的耳朵,令我意识到此刻耳朵上正佩戴着挂耳式运动耳机。这音乐有一种千禧年独有的、欣欣向荣的氛围,却又因为无比严谨且对称的旋律显出一股冷酷的时髦来。若不是亲耳听过,或是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此刻应该很难真正体会到这是一种怎样的音乐氛围吧。
那么总之,我听着音乐,正在晨跑,同时作为一个从小憎恶纯有氧运动尤其是跑步的人。
但很奇怪。
身体会自动跑下去。每一步落地的节奏刚刚好,呼吸和步频自动匹配,小腿肌肉的发力恰到好处,脚掌触地时膝盖自然地微微弯曲卸力。没有任何不适。
我从小憎恶跑步,不是仅仅“讨厌”这么简单,是因为跑步会让我内脏疼痛——那种从腹腔深处传来的、像有人在里面攥紧拳头一下下捶打的钝痛,伴随着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压了块石板的窒息感。每次体育课八百米测验,对我来说都像一场小型酷刑。
但此刻什么不适也没有。
我跑过一棵梧桐树,跑过两个交通信号灯,跑过一排刚刚开门的沿街店铺。呼吸平稳得让我自己都惊讶,肺叶像两个不知疲倦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清晨微凉的气息,每一次呼气都那么畅快。腿部的肌肉在运动夹克和破洞牛仔裤的包裹下有节奏地收缩舒张,有一种我能跑到天荒地老的感觉。
真奇怪。
前方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是早间新闻特有的那种略微失真的电波音质。一个穿着白色老头衫、灰色运动裤的老爷爷,手里提着个巴掌大的便携收音机,正沿着人行道慢悠悠地散步。收音机里的声音清晰起来:
“……美国方面最新消息,北京时间昨晚八点五十八分,一架美国航空公司航班撞向纽约世界贸易中心北楼……”
我愣了一下。
这不是2001年9月12日那天早上的新闻吗?
老爷爷从我身边经过,收音机里的声音逐渐被甩在身后。
911……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跑着。
前面是一辆永久牌自行车,黑色的车架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后座上坐着个小女孩,穿着白衬衫、草绿色背带裙,脖子上系着鲜艳的红领巾。她的头发用红色的纱带扎成两个小鬏鬏,随着自行车颠簸一跳一跳的。女孩的脚够不着脚踏板,就那么悬空晃荡着,白色的短袜配搭袢黑皮鞋。
骑车的男人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后脑勺的弧度在晨曦里显得格外板正。
自行车拐进一条岔路,消失了。
我继续跑着。
前面是一个公交车总站。一辆巨龙车——那种两节车厢中间有转盘连接、长得像条毛毛虫的大公交——正艰难地从不太宽阔的道路往外挤。小路两边摆满了各种摊子:卖蛋饼的、卖大饼油条的、卖糯米油条粢饭团的、卖各种蔬菜的,摊主们把板车和炉子都快推到路中间了。巨龙车的售票员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拍打着车身,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让一让——!往里靠往里靠——!”
车厢里黑压压挤满了人,透过车窗能看见吊在扶手拉环上的一条条手臂,和贴在人脸上的人脸。售票员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脖子上挂着个装车票的帆布包,手里捏着一沓皱巴巴的零钱和一个金属票夹。
我绕过拥堵的路口,继续跑着。
前面飘来一阵香气。是生煎——巨大的铸铁平底锅里,一排排生煎滋滋作响,底板煎得焦黄,撒着黑芝麻和葱花。隔壁的另一个大平底锅里码着一排排锅贴,面皮微微透明,能看见里面饱满的淡淡酱油色的肉馅。再旁边是咖喱牛肉粉丝汤的大桶,乳白色的汤咕嘟咕嘟翻滚,表面点缀着亮黄的咖喱油。
社区饮食店里坐满了人。穿草绿色校服的小学生埋头吸溜粉丝,旁边是送他上学的家长;穿蓝色工装的工人面前摆着四个生煎一碗牛肉汤,吃得满头大汗;烫卷发穿碎花衬衫的阿姨们围坐一桌,边吃边聊,筷子尖夹着锅贴在说话的人面前晃来晃去,最后送进自己嘴里。
我咽了咽口水,继续跑过。
前面是小学的校门。铁栅门刚开了一半,门口排着一队一队不算特别整齐的小朋友,他们正在等自己的班主任来点人头然后带进教室。
有个小男孩刚排进自己班级的队伍就又跑回来了。他妈妈从车篮里掏出个东西递给他——大概是忘带的文具盒。小男孩接过东西转身就跑,妈妈在后面喊:“慢点跑!等下摔了!”
我继续跑着。
前面是书报亭。
红白色顶的透明亚克力亭子,透明的部分都被里面挂的报刊杂志铺满了。门脸不大,但五脏俱全。正面挂满了杂志:《故事会》《知音》《世界时装之苑》《读者》,左边挂着《申江服务导报》《南方周末》,右边是《八周刊》《上海电视》。最上面那排,用夹子夹着最新一期的《哈哈画报》和《军事天地》。
《哈哈画报》的封面是彩色的卡通画,一只兔子在哈哈大笑,旁边印着“本期附赠:立体拼图”。《军事天地》的封面是一架银灰色的战斗机,机头涂着鲨鱼嘴的图案,旁边一行标题:“F-22猛禽——未来的天空霸主”。
报亭老板坐在里面,手边一杯浓茶,手里一张《参考消息》,头版头条的字体粗黑醒目。
我收回视线,继续跑。
一辆宝马摩托车停在路边,车身是经典的蓝白配色,油箱上的宝马标志在晨光里闪闪发亮。车旁站着个骑警,头盔夹在腋下,白色的制服笔挺,腰带上的对讲机偶尔发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这摩托车真帅。流线型的车头,宽大的坐垫,排气管的弧度刚刚好,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德国工业设计的硬朗。我边跑边回头看,差点撞上路边的香樟树。
我继续往前跑着。
前面是街心花园。说是花园,其实就是居民区中间一块铺了水泥地、种了些香樟树和桂花树的空地。但此刻这里热闹极了。
一群穿着练功服的阿婆阿爷在打太极拳,动作慢悠悠的,一招一式却格外认真。有人穿着那种老式的海魂衫,外面套件松松垮垮的运动服,脚上是洗得发白的回力鞋。最显眼的是他们的手套——劳保棉纱手套,那种灰白色棉线织的、手掌部分贴了层薄胶皮的,五毛钱一副,轻纺市场论打卖,便宜但实用。
旁边还有人在练八段锦,跟着录音机里“双手托天理三焦——左右开弓似射雕——”的提示音,一板一眼地比划。再边上,有人在倒着走路,据说对腰好。还有个大爷在练伏地挺身,做完一个就“嘿”地喊一声,脸憋得通红。他旁边是个更猛的大爷,在练倒立,那精气神,比十八岁的小伙还生猛。
我边跑边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然后,我看见了她们。
三四个年轻女孩,勾肩搭背地迎面走来。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细吊带。热裤。松糕鞋。
吊带是修身的,两根带子挂在肩上的款式,有荧光粉的、嫩绿的、明黄的,布料少得不能再少。热裤短到大腿根,有牛仔的、有纯棉的、有带流苏的。脚下的松糕鞋底最低的都有八厘米,圆钝的线条反而让腿显得更修长。
她们的头发扎成各种形状:有把刘海吹得老高再用发胶定型的,有扎两个冲天小鬏系彩色丝带的,有编无数根细辫子再缀满彩色小珠珠的。发绳是荧光绿、荧光橙、荧光粉各种颜色,就像节日里的装饰彩灯。
她们涂着银色和紫色的偏光唇膏,让整个人看起来像从电子游戏里走出来的角色,又像科幻片里的未来战士。
她们从我身边经过,留下混合着香水、发胶、还有一点点薄荷味的复杂气息。唇膏在晨光里反射着梦幻的彩光。
我继续跑。和煦的晨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我贪婪地看着这一切——属于千禧年的普通的一个早餐。
“杨——X——X——!!!”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炸开。
我下意识回头。一个穿着天蓝色水手领外套和天蓝色裙子的女孩正朝我跑来,齐耳的短发在风里飞扬。她跑得很快,白球鞋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是婷婷。
我的青梅青梅。跟我同年同月同日生,从上初中第一天起我们就每天形影不离。她的眼睛弯弯的,眼角有一颗小痣,笑起来特别俏皮。
“你还在望野眼!”婷婷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脸颊红扑扑的,“马上要迟到了你知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衣服——天蓝色的夹克、白色的水手领、金色的扣子,下半身是天蓝色的裙摆。标准的初中女生日常制服。
等等。
校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绿色加浅粉的运动夹克,弹力破洞牛仔裤,黑色作训鞋。不知何时我背上多了个书包,侧面网兜里还塞着个果绿的塑料水壶。
“今天要求穿校服,你怎么不穿?”婷婷已经喘匀了气,盯着我,眉头皱起来,“老师要骂的呀。”
她二话不说,解开外套的扣子,脱下来递给我:“喏,穿上。”
“幸好我穿了整套。”她得意地转了个圈。我这才注意到她里面穿的是前胸有蓝白条纹和金色装饰扣的校服马甲连衣裙,再里面是白衬衫,外套脱给我之后,里面还是完整的校服,这样我俩都能通过检查。
她帮我穿好外套,拉过我的手:“快跑快跑!真的要迟到了!”
她的手心温热,有点湿,显然是刚才跑步出的汗。她拉着我往前跑,头发在风里飞扬,发梢时不时拂到我脸上,痒痒的。
我一边跟着跑,一边看她。
她跑在我前面不到半步,我能看见她的侧后方。脖颈后面的绒毛细细的,在晨光里镀上一层金色。她的刘海很长,跑起来老往眼睛上飘,她就时不时用另一只手把刘海撩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自然,她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
“婷婷……”
“嗯?”
“没什么,就是叫叫你”
我只是想叫叫她,我们经常互相这样叫。
我们跑过刚才那些地方——书报亭、小学门口、街心花园。画面从我眼角余光里掠过,像一卷快速倒带的录像带。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脚步的节奏一样快。
然后,我们到了。
校门口。
迎接学生的“开门仪仗队”早已不见——由值日老师和学生干部组成的欢迎队伍,负责迎接(和检查)每一个进门的学生是否符合当天的要求(校服、校徽、发型之类),并相互问好。学校大门紧闭,两扇铁栅门严丝合缝地关着,只有传达室的小窗口透出一点光。
门卫老师(退休体育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朝我们投来审视的目光。那目光我熟悉——迟到的学生都会收获的目光。不用说话,就能让你从头到脚都写着“心虚”两个字。
我们迟到了。
婷婷没有看我。她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看了几秒,然后拉起我的手,向着学校旁边小区的弄堂转身就跑。
那条弄堂窄窄的,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一楼开着杂货店,裁缝店和粮油店之类的。婷婷拉着我跑进去,一直跑到弄堂深处一个花坛边才停下来。
花坛是用水泥和白石子磨面的那种材质,边缘宽宽的,磨得光滑。花坛里种着些不知名的灌木,绿油油的。
婷婷松开我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两块五,去旁边的小卖店里买了一个巧克力甜筒。
我们在花坛边并排坐着,一起分食那个甜筒。
她让我先咬第一口。我咬掉最上面那团巧克力花生碎壳,脆脆的,甜甜的,有点黏牙。她接过去咬中间那圈冰淇淋,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化掉。我再接过来咬下面的,她再接过去。
一人一口,我们经常这样分享食物,有时是冰淇淋,有时是山东大娘包的饺子。甜筒很快吃到蛋筒皮底端的那个注满巧克力的尖尖,巧克力还在往下淌。她把最后那截递给我:“你吃。”
我摇头:“你吃。”
她直接塞进我嘴里。
吃完后,婷婷变得很沉默。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白球鞋。鞋头上沾了一点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她往日飞扬的神采全都不见了,那双总是亮晶晶笑得弯弯的眼睛此刻垂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眼角那颗小痣还在。
但此刻看起来一点都不俏皮了。它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滴凝固的泪。
我就那么看着她,听着她呼吸的声音,等着。弄堂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谁家收音机里放的早间新闻。
沉默了好久好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那个眼神像是不忍心,像是舍不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说出来会疼,不说出来会更疼。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我明天……就……不来了……”
“我要……嫁人……结婚了……”
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像世界仿佛从不曾存在——花坛不见了,弄堂不见了,连眼前的婷婷也模糊成一团晃动的影子。
……
下一秒。
我猛地睁开眼睛。
醒了。
跟梦里一模一样的音乐还在房间里回荡——那种千禧年独有的、兴兴向荣却又冷酷时髦的电子旋律,严谨而对称,正从电脑音箱里一遍遍流淌出来。
我转头一看。
原来是睡前玩的复古像素模拟经营游戏没关。游戏停在登录界面,画面上是千禧年风格的摩天大楼和霓虹灯,背景里那几个音符正无限循环地播放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那音乐声。
我想起几年前——我跟婷婷在赛博空间重逢。我们加了好友,看着彼此的生活从模糊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她那时结婚没多久,刚生了一个健康的女孩,那女孩长得跟她一点也不像。
我问她怎么会这样,明明已经坚持到这个年纪了却还是跟一个她不(可能会)爱的人结婚生子了。
她发来一行字。
“年纪大了嘛,总归是要嫁人结婚的。”
然后隔了一会儿,又来了一句:
“都是被逼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