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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梦197:野驴原   意识是 ...

  •   意识是被一阵嘈杂声从沉眠里捞起来的。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轻轻托了我一把。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地铁运行的隆隆声、车厢连接处的嘎吱响、某个乘客手机里外放的短视频BGM、邻座大妈和同伴讨论年货价格的絮叨……
      我动了动脖子,后颈传来一阵酸涩——大概是靠着车窗睡太久了。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座位上一对年轻情侣头靠着头打瞌睡,同一排座位另一端的大叔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旁边两节车厢里也只有零散几个乘客。列车节奏微微晃动着,窗外是黑漆漆的隧道,偶尔闪过广告灯箱的流光。
      我是要去市中心的那个老牌商场。听说它改造后重新营业,春节期间搞了个免费艺术展,正好趁着假期末尾去凑个热闹。本来想开车,但市中心车位小还贵,动辄20块一小时的机械停车位,再加上难得有机会体验一把空闲的公共交通——春节期间的海市地铁,那可是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世界。
      我揉了揉眼睛,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刚过下午两点。就在这时,车厢里的广播响了:
      “列车运行前方,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野驴原。请下车的乘客携带好随身物品……”
      什么?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终点站?野驴原?我生活在海市几十年,从没听说过这么个地名,哪来的什么野驴原?
      我下意识抬头去看车厢上方的线路图。电子显示屏上,熟悉的站名序列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我原本应该在的那条线,那些我烂熟于心的站名,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陌生的名字,而最末尾那个闪烁的红点,赫然标注着:野驴原。
      我迅速扫视周围,试图从其他乘客脸上找到一点异常。但他们毫无反应,该睡的睡,该玩手机的玩手机,仿佛这一切再正常不过。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我脊椎底部爬上来。不是恐惧,更像是……好奇?疑惑?还有一点荒诞。
      列车开始减速,窗外透进站台的灯光。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来都来了,高低要出去看看。
      车门滑开,我踏了出去。
      就在我脚刚沾到站台地面的瞬间,我隐约听到身后车门关闭时,广播的尾声变成了奇怪的调子:“……嘎——啊,嘎~啊~”
      像驴叫。
      我回头看了一眼,列车已经启动,迅速消失在隧道里。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我。
      这个车站极新。不是那种“刚装修完”的新,而是所有部件都像刚从生产线上拆下来、还没经历过任何使用痕迹的新。地面瓷砖反射着冷白色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新塑料和清洁剂混合的气味——和任何一个刚投入运行的地铁站没什么两样。指示牌清晰明了:A口、B口,但B口上方亮着“暂不开放”的红灯。
      我走向A口。扶梯安静地运行着,我站上去,缓缓上升。
      扶梯的尽头是一道玻璃门。当我跨出那道门时,眼前豁然开朗,而我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钉在了原地。
      没有预想中的城市街道,没有高楼,没有车流,没有人群。
      只有一片原野。
      站如其名,野驴原。
      初春时节,大地刚刚开始苏醒。脚下是一片开阔的草地,枯黄的草皮里已经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像有人用最细的笔蘸了草绿色,在黄褐色的画布上随意点染。远处一马平川,没有任何起伏,地平线干净得像用尺子拉出来的直线。天空是一种清澈的、带着一点灰调的蓝,几缕薄云懒懒地挂着。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清冷,带着泥土解冻后的那种微微的腥气,还有草木开始生长的、若有若无的甜香。这味道和我刚才在地铁站里闻到的工业气息截然不同,是纯粹的、野生的、属于大自然的气味。
      我正蹲下身,想仔细看看那些刚冒头的草芽是什么品种——
      远远传来一阵隆隆声。
      像打雷,但比雷声更持续,更沉重。我抬起头,天空晴朗,没有云。那声音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近。紧接着,我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微微颤抖。
      地震?
      不,那声音正由远及近快速接近中,像有千军万马在奔腾。我心里警铃大作,猛地回头看向刚才出来的地铁站——那个出口,那道玻璃门,消失了。
      原本应该是出入口的位置,只剩下和周围一模一样的枯草地,毫无痕迹。
      什么鬼?
      我来不及多想,目光迅速扫过周围。几十米开外,有一块颇大的裸露岩石,灰白色的,高出地面大概一米多,勉强能挡住一个人。我拔腿就跑,拿出我在健身房踩一小时椭圆机的劲头,扑到那块石头后面,蜷缩起来,把自己死死贴在石壁上。
      隆隆声越来越近,大地震动的频率越来越高。我小心地从石头边缘探出一点视线。
      地平线上,来了一群……动物?
      它们集群狂奔,扬起的尘土像一道黄色的烟墙。随着距离拉近,我看清了——是驴。野驴。
      一群野驴。
      它们体型健硕,毛色在阳光下泛着棕灰色的光泽,腹部和四肢内侧是浅色的。奔跑的姿态充满力量,四蹄腾空又落地,每一次踏击都像砸在我心口上。西藏野驴?还是蒙古野驴?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国家保护动物,都很刑,我完全招惹不起的那种。
      我想着它们跑过去就没事了。但就在队伍几乎擦过我面前时,领头的几头突然改变了方向,紧接着整个驴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动一样,在我周围散开,停了下来。
      我被包围了。
      它们喘着粗气,鼻孔翕张,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团团雾。那气味也随之而来——浓烈的、属于大型食草动物的气息,混合着汗味、皮毛味,还有半消化的草料那种特有的青草加碱的气味,温热地、无所不在地将我笼罩住。
      我不敢动。
      我甚至不敢让呼吸太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我努力让它平稳下来,努力让血压不要飙升,努力让自己显得没有威胁。这些野驴每一头都有将近一米四、五的肩高,壮硕的肌肉在皮毛下滚动,那蹄子要是踩在我身上,或者踢我一脚,我就可以直接去找马克思报到了。
      它们似乎没有注意到我。有几头低头啃了几口枯草,有几头互相蹭着脖子,还有几头警惕地四处张望。但它们的身体距离我最近不过两三米,我甚至能看到其中一头腹部垂着的毛发里沾着干枯的草籽。
      就在这时,驴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它们自动向两边让开,让出一条通道。一头格外高大的野驴从那通道里走了出来。
      它的体型比周围的同类都大一圈,皮毛更加光亮,棕灰色的底色上泛着一层金褐色的光泽。它的步伐与别的野驴不同——更从容,更优雅,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
      它径直向我走来。
      我的呼吸几乎停滞。它站定在我面前,距离不到两米,那双大大的、湿漉漉的棕色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然后,在我惊疑不定的注视中——它人立而起。
      前蹄离地,身体缓缓上升,那庞大的躯体在上升过程中开始变化。皮毛像水波一样流动,轮廓模糊又清晰,四蹄拉长、变形,变成了穿着皮靴的腿。躯干伸展,前肢变成了手臂,驴头扬起,后仰,毛发褪去,露出一张人类的脸。
      几秒钟后,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女人。
      一个目测至少一百八十公分的壮硕女人。他穿着一件翻毛的长皮袄,毛面朝里,皮板朝外,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脚蹬一双及膝的皮靴,靴筒上隐约有磨损的痕迹。他的脸型轮廓分明,颧骨略高,皮肤是一种常年风吹日晒形成的、健康的深小麦色。头发分成好几股粗细不一的辫子,随意地搭在肩上。眼睛还是刚才那双眼睛——大而明亮,深棕色,此刻正带着笑意看着我。
      “别害怕。”他开口,声音温和略有一点哑,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但吐字清晰,“我叫丹增。”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侧过身,朝驴群挥了挥手。那些野驴像得到什么信号一样,纷纷人立而起,开始变形。一时间,我周围全是晃动的人影和涌动着的皮毛。片刻之后,几十个穿着各式翻毛皮袍、皮靴的人出现在原野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动作利落地开始忙碌起来——有人堆砌简易炉灶,有人从不知哪里搬出毡房的构件开始搭建,有人拎着桶走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水源。
      我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们……这是……”
      “我们是被诅咒的部落。”丹增在我身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岩石示意我也坐,“很久以前,我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施了咒。从此以后,族里的人白天会变成野驴,只有在特定的时刻——比如现在——才能恢复人形。”他顿了顿,看向我,“你从哪里来?现在是什么年份了?”
      我如实回答:“海市。2026年。”随即尽量用浅白的言语努力向他解释现在是文明社会,城市发达,科技发展,人民当家做主等等。
      他愣住了,那双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惊讶,又像是感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我们被诅咒的时候,依稀记得京城里还是有皇帝的。没想到……这天下变化这么大了。”
      我们说话的时候,营地里已经升起了炊烟。那是燃烧晾干的食草动物粪便的味道——我在一些纪录片里见过,草原上的牧民会用干牛粪生火,没有想象中的臭味,反而有一种草木焚烧后的、略带焦香的烟熏气味。此刻这味道正随着风飘过来,混合着初春原野的清冷空气,竟然意外地和谐。
      那边有人架起了一口锅,底下是跳跃的火苗。不一会儿,锅里咕噜咕噜地滚出奶香味。那香味浓烈而霸道,瞬间压过了其他所有气味,直直钻进我的鼻腔。
      “既然有缘相遇,必定要一起喝一碗奶茶。”丹增站起身,朝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温暖,握力实在。
      我们走到营地中央的火堆旁。已经有几个人围坐在用干草铺成的垫子上,手里端着碗。丹增示意我坐下,自己走到锅边,用一把长柄木勺舀出褐色的液体,倒进一只碗里,随后又向碗里撒了几样东西。
      那碗递到我面前时,我忍不住仔细打量了一下。似乎是陶土烧制的,表面略粗糙,碗沿还有一点不规则的缺口,看起来……不太干净。但碗里的东西实在太香了。
      热腾腾的奶茶,表面浮着细小的油珠。奶香扑鼻。我小心地啜了一口——咸的,加了酥油,但因为茶底的存在,完全不腻。盐巴的味道恰到好处地引出奶的醇厚,还有青稞炒米的谷物浓香在齿间炸开,被茶水泡得微微发软的炒米带来奇妙的口感。整个人从口腔到胃,再到四肢百骸,都暖烘烘地舒展开来。
      太好喝了。
      我一口接一口,直到碗底朝天。放下碗的那一刻,我忽然注意到旁边站着一头小野驴。
      它比周围的野驴都小,大约只有普通野驴的一半大,皮毛还有点绒毛感,四条腿细细的,正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我。
      丹增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叹了口气:“那是族里长不大的孩子。不知为何,一直没能学会变回人形。”
      他转向我,神情郑重:“你愿意成为它的引路人吗?”
      “引路人?”我没听懂,但看着那头小野驴无辜的眼神,不假思索地点头,“愿意啊,当然愿意。”
      丹增的嘴角微微扬起,那表情我不太看得懂。
      我重新端起碗,把最后一点奶茶喝干净,心满意足地放下。
      然后,我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一瞬间整个人像被倒置了一样,世界在我眼中翻转。紧接着,我的腰直不起来了。脊椎在变化,在弯曲,在朝某个奇怪的角度延伸。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迅速吸收,手臂正在变粗,变长,皮肤上涌出棕灰色的毛发。光滑的皮肤变得粗糙,毛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争先恐后地钻出来。
      我想尖叫,喉咙里发出的却是一声——
      “嘎~啊——!”
      驴叫。
      我变成了驴。
      我惊骇地试图后退,四只蹄子却不会协调,差点摔倒。我抬起头,看到丹增正站在我面前,面不改色地看着我。而在他身边,那头小野驴正在发生变化——它人立而起,皮毛褪去,四肢拉长,短短几秒后,一个扎着两根毛茸茸麻花辫的女孩站在那里。
      他大约十来岁,一张黑红的小圆脸,皮肤像丹增一样是健康的小麦色,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翻毛皮袄。他略带歉意地看着我,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原来,“引路人”是这个意思吗?我替他变成驴,他就能变回人了?
      “别害怕。”丹增的声音依旧温和,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现在毛茸茸的驴脸,“一会儿就恢复了。”
      一会儿是多久?
      我没法问,我只能发出驴叫。很快,有个大娘过来把我赶进了一顶毡房里。
      毡房里面比我想象的暖和。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和毛毡,中间一个简易炉子正燃着火,烟从顶部的开口排出去。空气里弥漫着那种毡房特有的气味——羊毛脂的膻味、烟火气、还有一点奶制品的发酵味。很奇怪,刚才我还觉得这种气味难以接受,现在却觉得……也还好。
      我蜷缩在干草上,意识逐渐模糊。炉火的光影在毡壁上晃动,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术。
      ……
      冰凉的水滴打在我的鼻头上。
      我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
      我正靠在那块之前躲避的岩石边上。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一头野驴也没有。营火、毡房、人群,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初春的原野在微风中轻轻呼吸。
      我低头看自己——手,是人类的手。腿,是人类的腿。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岩石后站起来。
      幸好,不是驴了。
      然后我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我怎么回去?
      地铁站没了,我该怎么回城?正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嗡鸣声。那声音尖锐而混乱,像无数种频率的噪音叠在一起,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不是机器,不是动物,不是自然现象,纯粹是某种……听觉上的混沌。那声音敲打着我的耳膜,让我几乎想要捂住耳朵。
      随即,仿佛耳道里有一道门闸门被打开,那嗡鸣声瞬间消失,听觉变得清晰。是地铁运行的声音。列车在轨道上行驶的隆隆声,车厢连接处的嘎吱响,还有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报站女声:
      “下一站,金陵路西·步行街,开右边门……”
      我睁开眼睛,醒了。
      车厢里还是那些人——对面打瞌睡的情侣,刷手机的大叔,旁边车厢稀稀拉拉的乘客。窗外隧道壁的灯光一闪而过。我靠在车窗上,脖子后面传来熟悉的酸涩。
      列车突然一个急刹车,发出尖锐而悠长的制动声:
      “嘎~啊——吱——!”
      那声音,和梦里野驴的叫声一模一样。
      我愣了愣,随即拎起包,站起来往门边走。金陵路西·步行街到了,我要下车。
      车门滑开,我踏了出去。站台上人来人往,指示牌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站名。空气里是地铁特有的那种混合了空调、灰尘和人群的气息。
      我回头看了一眼缓缓关闭的车门,忽然想起一件事。
      手机。我掏出来,打开地图,查了一下梦里那个站名。
      野驴原。
      搜索结果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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