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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梦183:无法承受之嗅   那味道 ...

  •   那味道第一次使我侧目,是在杠铃片撞击的闷响和力竭的喘息声中。
      一股过于饱满的木质调古龙水,裹挟着尖锐的柑橘前调,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蛮横地推开健身房更衣室里原本混杂的汗味与消毒水气息。但这堵墙砌得不严实——缝隙里,一股浓稠、咸腥、带着生物体温热感的浊气,顽固地渗漏出来,与那精心调制的人工香气激烈缠斗,拧成一股令人眉头直皱的嗅觉麻花。
      气味的源头靠在储物柜旁,人高马大,是个生面孔。背阔肌将紧身黑背心撑出夸张的弧度,金发剃得很短,眼窝深陷,鼻梁高挺,是那种标准得近乎模板的“外邦英俊”。他对着储物柜的镜子调整了一下项链,目光恰好与正捏着鼻子想快速溜过的我,在镜中相撞。
      他扯开一个笑容,牙齿白得晃眼。“抱歉,味道有点冲?”他的英语带点口音,语气倒很坦然,“新买的香水,可能有点喷多了。” 他耸耸肩,那健硕的肩膀动作带起一阵更浓郁的“香风臭浪”。
      我略一点头,算是回应,拎起包快步离开。这气味,连同他那过于“标准”,反而显得有点空洞的英俊,都让我下意识想保持距离。
      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几天,我总能在健身房“偶遇”他。他叫亚历克斯,来自东欧某个小国。他自称是自由摄影师。他总能精准地在我结束一组训练、最气喘吁吁无暇他顾时,“恰好”走过来问要不要帮忙保护,或者“刚好”用完我正想用的器械。他的交谈礼貌甚至算得上风趣,但那身如影随形的矛盾气味,总让我对话时忍不住想微微后仰。
      周五下午练完腿,酸胀得几乎麻木。他堵在更衣室门口,递过来一张拍立得。照片上的我正在做硬拉,面部因发力而略微扭曲,但光线捕捉得很不错,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角度也抓得颇具张力,甚至有点戏剧性。
      “充满力量的线条,很美。”他直视着我,蓝眼睛在健身房的顶光下显得很深邃,“我想请你喝一杯,或者……简单吃个饭?就当为这唐突的照片道歉。”
      我本想拒绝,但看着那张确实拍得不错的照片,又想到独自一人回去对着外卖盒也是吃,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那好吧,吃什么?”
      他笑容加深:“交给我吧。”
      于是晚餐选在一家他老乡开的东欧特色小餐馆里。地方不大,但氛围十足。厚重的木头桌子,墙壁上挂着色彩浓郁的民俗挂毯和黄铜器皿,每张桌上都点着真正的蜡烛,烛光在玻璃罩里摇曳,把人的轮廓都晕染得柔和了几分。空气里飘着烤肉的焦香、炖菜的酸甜和一种异域的香料气味,倒是巧妙地中和了亚历克斯身上那股依旧隐约可辨的矛盾气息——至少,被食物的热气一冲,不那么具有攻击性了。
      他熟门熟路地推荐了几道招牌菜:一道红菜汤浓郁酸鲜,里面的牛肉炖得酥烂;一道烤肉拼盘分量扎实,配着酸黄瓜和解腻的酸奶油;主食是一种叫“饺子”的面点,但馅料是土豆泥和奶酪,蘸着炒香的洋葱碎和酸奶油,味道意外地扎实。他还点了两小杯名字拗口的当地蜂蜜酒,口感甜润,酒精度不低。
      “怎么样,比连锁西餐厅有意思吧?”他切着烤肉,动作熟练,烛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跳动的阴影。
      “味道很不错。”我客观地评价,确实不算难吃,我而且肉类和奶制品都是我的爱,“你常来?”
      “老板是我远房表亲。”他笑了笑,“有时候想家了,或者单纯想吃点扎实的,就来这里。觉得这里……比较真实。”
      我们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旅行,摄影,偶尔也聊到健身。他确实对运动解剖和营养学有点了解,说出的名词不像门外汉。但话题一旦试图靠近更私人的生活领域,比如具体住在哪个区、平时除了健身还喜欢做什么,我就会把话题轻轻拨开,或者用更宽泛的回答带过。他接收到信号,倒也没穷追猛打,只是那双蓝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专注,每次我说话时,他都像在通过取景框观察一个值得捕捉的瞬间。
      餐后他坚持付了账,理由是他选的餐厅,而且照片“侵犯了肖像权”。我没再坚持AA,但明确表示下不为例,想着下次有机会回个礼啥的避免欠人情。
      走出餐馆,晚风带着凉意。他提出送我回去,但我以“习惯散步消食”为由干脆地拒绝了。
      “那……下次再一起练腿?”他站在餐馆门口的光晕里,身形高大。
      “看情况吧,我时间不太固定。”我朝他挥挥手,转身汇入了人行道上稀疏的人流。走出十几米,回头瞥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身影在夜色和餐馆暖光的分界线上,有点模糊不清。
      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性的社交饭局。
      但很明显我错了。
      亚历克斯的“追求”,像一套设定好的组合拳,高效、密集,且逐渐偏离常规轨道。早安信息可能是某位晦涩诗人的句子,晚上却可能送来一大丛品相夸张、包装俗艳的红玫瑰,卡片上用花体字写着“致我的亚马逊战神”。他开始频繁“偶遇”在我常去的咖啡馆、独立书店,每次都带着那股无法忽视的嗅觉签名。送的礼物也让人哭笑不得:一副专业级运动耳机旁边,塞着一条气味浓烈、图案奇诡的羊绒围巾,标签上的香料成分复杂得令人觉得可疑。
      随后事情逐渐开始滑向诡异的方向。他开始在一些我根本未告知他的时间地点出现,比如我常去的菜市场,或者周末清晨无人的江边步道。他的解释总是“寻找灵感”或“真是巧合”,但他眼神里某种过于专注的、带着评估意味的东西,让我脊背肌肉下意识绷紧。社交媒体上,他点赞了我所有的动态,甚至包括几年前无关紧要的分享。有共同认识的朋友私下提醒,说他打听我大致住址和日常作息,“积极得有点过头”。
      我明确提高了边界感,回复变得简短疏离。他的信息却反而升级,从频繁的问候升级成小作文似的倾诉,内容在深情告白、文学摘抄和隐约的抱怨之间反复横跳。那矛盾的气味,似乎也随着他行为的升级而在我脑海中强化。夜晚独处时,我有时会幻觉那股香臭交织的气息还萦绕在公寓里。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个周三的深夜。门铃被以一种近乎执拗的频率按响。我看向监控屏幕,亚历克斯站在楼道惨白的灯光下,穿着一身黑底金纹、造型夸张的仿古长袍,风格杂糅,像是从某个低成本奇幻剧里直接走出来的,手里还拎着一个看起来不小的纸袋。他对着摄像头,调整了一下表情,露出一个练习过的、带着刻意邪气的笑容,嘴唇开合,看口型是:“开门,有惊喜。”
      我反锁所有门链,检查了窗户,然后直接装死,任由他怎么敲门按门铃我都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我确认他已经离开后才打开门。门口有一个大号牛皮纸袋子。袋子里面是一件轻飘飘的、面料闪着廉价光泽的暗红色纱裙,风格难以形容,卡片上的字迹狂乱:“与你相称。庆典将至,静候汝临。”
      那一夜我睡得不怎么踏实,神经始终处于一种备战状态。锂电池电锯保持满电,羊角锤在门口最顺手的位置,战术手电筒就放在枕头边。空间里的每一丝异常响动都让神经锐利如刀。那复杂可厌的气味印象,混合着被侵犯领地的冰冷怒意,深深楔入了感官记忆。
      疲惫最终拖垮了警惕,意识沉入一片昏暗的泥沼。但即使在睡眠中,那股气息也并未消散,反而变本加厉。
      意识重新上线时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非常空旷的地方,脚下是冰凉光滑的黑色石材,却不断蒸腾出燥热的气息。四周是无数面扭曲、破碎的镜子,映照出光怪陆离的碎片。空气像是粘稠的战场,一半是流动的、带着金属般冰冷光泽的靛蓝色香雾,气味甜腻尖锐,攻击性十足;另一半是翻滚的、浑浊厚重的赭石色浊气,散发着咸腥的、带着体温的热力。两股气息如同有生命的两股敌对势力,疯狂地互相撕咬、互相交融,发出嘶嘶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亚历克斯的身影从这片混乱气场的中心浮现。他穿着那套可笑的魔君袍子,但在那暧昧的光线下,细节被扭曲放大——衣料闪着不真实的、过于光滑的色泽,金纹繁复到令人眼花。他的脸依旧是那副英俊模板,但像一张拉得过紧的面具,皮肤下隐约有非人的、细密鳞片般的纹路在不安地蠕动。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一只燃烧着靛蓝色的、人工火焰般的狂热光亮;另一只却浑浊如爬行类的竖瞳,冰冷,粘腻,毫无温度。
      “你终究还是来了。”他的声音层层叠叠,磁性的表层下压着一种湿漉漉的、仿佛带着粘液的嘶哑,“我的盛宴,怎能缺席女主角?”
      他朝我走来,步伐带着舞台剧般刻意的顿挫与力度。随着他靠近,那靛蓝色的香雾率先席卷而来,试图用冰冷的、令人窒息的“馥郁”包裹我;紧随其后,赭石色的浊气则如活物般缠上脚踝,蒸腾出发酵汗液与某种原始腥臊的热浪。冰冷与燥热,虚伪的文明香气与真实的□□气息,在我周身的空气里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看,这就是为你我准备的国度!”他展开双臂,周围破碎的镜面里景象飞速闪烁,掠过健身房冰冷的金属器械、餐厅摇曳的烛光、我家楼道单调的墙壁、甚至卧室窗帘上熟悉的花纹……所有场景都被扭曲,浸泡在那双色交织的、令人作呕的气息之中。“这独一无二的芬芳!矛盾?不,这才是极致的和谐!”
      他越靠越近,那张英俊面具下的非人感已无可掩饰。皮肤时而呈现出光滑如蜡像的质感,时而又从毛孔中渗出油腻的、深色的诡异光泽,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沸腾。
      “现在,”他在我面前极近处停住,我能看清他眼中那两股疯狂旋转、彼此倾轧的颜色。“以此气息为永恒见证,缔结契约。”
      他低下头,那张曾或许让旁人觉得性感的嘴唇,此刻带着梦魇般的压迫感逼近。我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他呼出的气流分裂成两股:左鼻孔喷出的是冰蓝色、带着化工产品甜腻尾调的香雾;右鼻孔喷出的则是黄褐色、裹挟着动物膻腥热力的浊气。这两股螺旋纠缠的、冷热交织的恐怖气流,正直扑我的面门——
      “呜——嗡——!!!”
      ……
      我猛地睁开眼睛,醒了。
      这梦到底什么鬼剧情?又香又臭……又……
      我顿住了。
      因为鼻子里此刻真的闻到一股浓烈的香味!那是热带水果的那种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的香甜味,但里面夹杂着一些类似汗脚或者是陈年发酵奶酪的那种臭味……
      我缓缓地……转头……就像时间被无限拉长了。
      终于我瞥到墙角斜倚着的那个巨大的纸箱,原来如此!我买的那个30斤的巨大菠萝蜜,在这里靠了一周了,现在,它熟了!那浓烈的香臭香臭的气味正是它成熟的标志。
      幸好不是什么狐臭加浓香水,谢天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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