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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梦175:诚实的孩子 鼠标第三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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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标第三次从“突然前面有个摇摇晃晃的人影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句话上滑开时,我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掌心。掌心很热,眼皮很重,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事情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
早上九点,我泡好咖啡,打开文档,甚至已经敲下了新章节的标题——《红僵尸与绿僵尸》。然后手机就响了。第一个电话,我妈说手机工具栏里那个“能看见我在哪儿”的三角形箭头的开关不见了,所有APP都不能定位了。我隔着电话教了十分钟:“就在这个工具栏下面的“编辑”,您往下滑,对,下面有个小小的“编辑”两个字,点这个“编辑”就能找到了,把它拖上来。……”第二个电话,他说找不到这个按钮了,点“编辑”之后出来的那个列表里也没有。第三个电话,他甚至带着哭腔:“小y,我搜索了,没有,是不是被我误删了,你来帮我看看吧……”
得。我看了眼文档里孤零零的标题,保存。转身来到客厅,从冰箱抓出昨晚剩的半个三明治,微波炉转了四十秒,奶酪还没完全融化就塞进了嘴里。开车上路时,面包屑掉在了驾驶室的地毯上,我想着一会儿希望还能记得把吸尘器拿下来吸一吸。
去我妈那儿的高速永远在修路。四十公里,我听了两集播客,主持人的笑声经过耳机过滤,变成一种尖锐的、令人烦躁的电子音。帮我妈把那个该死的定位按钮从一排排快捷按钮里找出来、重新拖到工具栏上面、保存,总共只花了一秒钟。他像看魔术师一样看着我,然后执意要给我煮碗面。“很快的,鸡汤还有。”我说不用了真不用了,最后还是坐在他收拾得一尘不染的餐桌前,吃完了一碗洒了过多香油的鸡汤面。面条有点僵。
刚进自家门,包还没放下,手机又在掌心震动了。来自小h的语音通话请求,背景音是嘈杂的人声和隐约的轻音乐。“小y!江湖救急!”牠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恐慌,“我在四儿子店,这车……它不听话!”
原来牠今天提新车,一辆据说“科技感十足”的SUV。坐进驾驶座牠就懵了:钥匙孔呢?档把怎么是旋钮?中控屏上一堆图标闪烁得像外星飞船控制台。最致命的是,牠找不到点火的地方——驾校的破桑塔纳是用钥匙拧的,而这车,需要按一个印着“START”的银色按钮。
“我跟销售大眼瞪小眼十分钟了,”小h的声音带着绝望,“我不敢按,怕按错了它炸了。”
我揉着太阳穴,叫了辆车。二十公里,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大概五十几岁,车载电台放着九十年代的粤语金曲,调子黏糊糊的。赶到四儿子店时,小h正围着那辆锃亮的SUV打转,像在观察一头陌生的巨兽。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按下那个让牠恐惧的按钮。引擎发出一声顺畅的低鸣,仪表盘亮起柔和的光。小h趴在车窗边,眼睛瞪得溜圆:“就……就这么简单?”
接着是帮牠“验车”。无非是绕着车走两圈,看看漆面,试一下各种按钮,对比玻璃上的日期代码和车辆铭牌日期,看看底盘和机舱,核对发动机号这些的。最后,因为小h“不敢开上路”,我又帮牠把这头温顺的“巨兽”从城东开回城西牠的小区地下车库。一路上,牠坐在副驾,对每一个普通的功能都能发出惊叹,并反复各种“我理解得对吗?是按这个开启雨刮吗?” “远光是转这里吗?” “方向灯是轻拨亮三下吗?”……
下午四点,回到我的书房。文档还开着,标题孤零零的。窗外阳光正好,我却觉得浑身肌肉僵硬。不行,今天还没运动。我要坚持按照《囚徒健身》里的方法锻炼身体。首先是初级俯卧撑的三级——面对客厅的白墙,双手推上去,两脚并拢,必须推一百五十个,分成三组。数到一百时,手臂开始颤抖,呼吸变重。一百五十个做完,胸口发闷。接着是深蹲,一直蹲到大腿与地面平行,再低一些,直到大腿紧贴小腿几乎坐到地上。五十个,做完最后一组,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腿部肌肉突突地跳。
冲完澡,头发还滴着水,闺蜜小z的消息弹出来:“宝,想吃你做的烤鱼了,我买鱼过来!”后面跟了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包。
于是厨房成了下一个战场。小z拎来一条活蹦乱跳的鮰鱼,在袋子里扑腾。我让他离远点,用干布按住,剪断脊椎、放血、开腹去内脏。蒸锅上汽,鱼身上铺好姜丝葱段。另一边,日式素菜炖煮(其实就是大杂烩,但这么叫听起来厉害):昆布柴鱼高汤(用的汤料包)打底,萝卜、滑子菇、魔芋结、豆腐慢火咕嘟,香气渐渐弥漫。凉拌毛豆要煮得恰到好处,不能太软,保持一点爽脆,捞出来过冰水,撒盐、酱油、山西醋、花椒粉,最后淋一圈芝麻油拌匀。五彩鲜蔬粒是冰箱库存:玉米、青豆、西芹丁、胡萝卜丁,洋葱丁,加一点点盐和橄榄油翻炒,保持脆嫩。
小z吃得赞不绝口,我看着他鼓鼓的腮帮子,心里却惦记着那还没开头的更新。吃完收拾完,送走他,一看时间,晚上九点。
“就学十五分钟。”我对自己说,点开了多邻国那只绿色猫头鹰。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日语练习格外漫长,三倍时间奖励一个接一个地来,像俄罗斯方块里永远消不掉的长条。假名在眼前飞舞,句型重复又重复。等终于通关,胳膊因为长时间举着手机而酸痛,时间已经赫然指向十点。
猫房该打扫了。三只猫——杨媛媛、猪猪毛、river——围着我转。铲屎,换水,添粮。猪猪毛蹭我的腿,杨媛媛跳上通天猫爬架居高临下地看,river则躺倒露出雪白的肚皮。我挨个抱起来,把脸埋进它们温暖蓬松的毛发里,听它们呼噜呼噜。这是今天唯一不带焦虑的温暖时刻。
零点。必须洗澡了。热水冲在肩膀上,稍微缓解了僵硬。我盯着瓷砖缝,试图构思僵尸的故事,脑子里却只有一片空白。
零点三十分。我坐在电脑前,湿头发用毛巾胡乱包着。文档,空白。光标在标题下持续闪烁着,仿佛一个无情的倒计时器。
必须要开始写了!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回键盘。
我要写的是很久以前做过的一个梦,但是具体发展和呈现方式还没有想清楚。于是我决定上小绿书找找素材或者方向。但结果却是:别人家的小猫真可爱啊;南部沿海的小伙伴又上大泥猛了(一种海鱼)我好酸啊;哪有好人把国家保护动物的幼崽带回城市的公寓里“救助”的呀?……我在信息的海洋里完全迷失了……等我再抬头的时候,凌晨一点四十分……
不行了必须写了,离更新时间不到八个钟了。
我逼着自己把手放到键盘上,开始码字。
《红僵尸和绿僵尸》:
我妈住院了,据说他肚子里长了不大好的东西,所以必须开腹切除几个器官。于是这段时间我都要住在妈妈的妈妈那里,也就是我的阿婆家。阿婆家不止有阿婆、阿公,还有小舅舅、小舅妈和我的表妹。学校离阿婆家比离我自己家近一半以上,我只要腿着就能很快走到了。这天我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辞了同学,往阿婆家走着,突然前面有个摇摇晃晃的人影引起了我的注意……”
写到这里,我不知道是太困了还是怎么了,手一滑,把鼠标推下去了。
“咚”地一声。
(等等,为什么是这个动静?)
那声音闷闷的,带着回响,不像塑料撞击木桌,更像什么东西掉进了深潭。我愣愣地看着鼠标从桌面边缘消失,没有落地的咔哒声,只有那声诡异的、回荡着的“咚”。
然后我看见,书桌旁,以鼠标消失的那一点为中心,漾开了一圈圈的水波纹。
透明的、微微发着蓝光的水,在地板上流动,扩散,我的拖鞋边缘浸在了水里,屏幕上的文档窗口晃荡起来。我惊得想往后挪,椅子却像焊在地上。水面波动,随即泛起金光,那光芒不刺眼,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神圣威严。
一个身影从水中升起。
那是一位女神,高大得几乎顶穿我的天花板。他不是一般故事里那种身姿纤柔的仙子,而是像秦良玉那般孔武有力,肩膀宽阔,手臂和大腿的肌肉线条在轻薄的、不知什么材质的丝织品与飘逸薄纱下清晰可见,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他的脸庞饱满干练,眉毛英气,眼睛亮得像蓄着雷霆,长发未束,湿漉漉地披在身后,发梢还滴着金色的水珠。那身衣物看似柔软,却仿佛有生命般随着他的动作流淌,隐约露出流畅的腰腹曲线和结实的小腿。
我呆住了,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些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走,脑子里嗡嗡的,口水差点真的流出来——那是一种对纯粹力量与美的本能向往,混杂着熬夜后的神志不清。
还没等我收回这丢人的哈喇子,女神开口了。他的女中音温柔悦耳,却带着一种古老的、有些刻板的腔调:
“这位大姐,请问你掉的是这个红僵尸还是这个绿僵尸?”
(他叫我大姐,好家伙这是什么唐宋风的女神。)
说着,他双手虚空一提,仿佛从看不见的池塘里捞东西。空气扭曲了一下,他左右手里各提溜出一个“人”来。
诶!还真跟我要写的梦里的一模一样!
不是电影里那种衣衫褴褛的丧尸。它们穿着普通的现代衣服,一个像是穿着格子衬衫的程序员,另一个套着连帽卫衣。但它们的眼睛出卖了它们——一个双眼赤红,像是烧红的炭;另一个眼眸碧绿,幽幽的像深夜的猫眼。红眼的那位在他手中疯狂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龇出的牙齿上沾着可疑的暗红色污迹,格子衬衫上也确实溅满了深色血点。绿眼的那位则安静得多,只是茫然地四下张望,脸色潮红,额头上满是汗珠,像是在发着高烧。
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平稳无波,仿佛在菜市场问我要萝卜还是白菜:“这位大姐,你还没答我,你掉的到底是这个红僵尸还是这个绿僵尸?”
作为一个从小被《金斧头银斧头》故事熏陶、在课堂上因为承认自己没写作业而被罚站过的好孩子(虽然通常是因为真的忘写了),我几乎没经过大脑,凭着某种刻进DNA里的条件反射,诚实而飞快地回答:
“尊敬的女神,我掉的是一个不值钱的破鼠标,逻辑牌的,滚轮还有点卡顿。”
女神精干的、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堪称“慈爱”的表情,这表情放在他这身充满力量感的肌肉上面有种奇异的反差感。
“很好,你是一个诚实的人。”他宣布,声音里带着嘉许,“我将把你的鼠标和这两个东西一起还给你。”
不好!
我心中大骇,睡意瞬间灰飞烟灭!光顾着条件反射诚实了,忘了这坑爹的寓言设定——诚实的回答会得到所有“奖品”!完了完了!这两个玩意儿,按照我那个梦的设定,都是某种高度传染性僵尸病毒携带体!被它们碰到,抓伤,甚至可能只是近距离接触(飞沫传播),就会感染,然后随机变成红眼(狂暴吃人)或者绿眼(发烧迷糊)的僵尸啊!
我想大喊“等等!”,想解释“这只是我写的文,不是真的啊!”,但喉咙像被八二年的老痰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世界仿佛突然被调成了慢镜头。我看见女神双手优雅地一挥,像丢弃什么无关紧要的垃圾。那红僵尸、绿僵尸,还有我那滚轮卡顿的蓝色逻辑牌鼠标,一同从他手中脱离,划出三条在我看来无比清晰、无比缓慢、又无比致命的抛物线,直直地朝我的脸飞来。
红僵尸张牙舞爪,绿僵尸一脸茫然,鼠标的USB接口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点寒光。
它们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不要啊——!”
……
砰。
额头磕在硬物上的闷痛让我猛地一抽。我睁开眼睛,醒了。
视线模糊又清晰。我用力眨眼,看见的是电脑屏幕微微发光的壁纸,上面有三只挤在一起睡觉的猫。文档窗口还在,光标安静地停在“……引起了我的注意”的“意”字后面,坚持不懈地闪烁着。
脖子僵硬,后背被冷汗浸湿了一片。我慢慢直起身,环顾四周。书房还是我的书房,堆满书的书架,散落着猫毛的地毯,喝了一半早已冷掉的咖啡杯。没有水,没有金光,没有肌肉贲张的唐宋风女神。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晨光。
我僵硬地转头,看向屏幕右下角。
上午九点整。
完了。今天的更新要开天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