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种醒来的姿势》毛皮圆圆

166、梦158：小熊软糖朋友 意识像

　　意识像沉在黏稠的蜂蜜里，缓慢上浮。首先回来的，是嗅觉。一股清甜、明亮、带着阳光晒过般暖意的柠檬香气，丝丝缕缕，沁入肺腑。我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是我的卧室天花板，熟悉的裂纹走向。
　　我刚要松一口气，却感觉手臂和身侧沉甸甸的，压着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
　　我僵硬地、一点点扭过头。
　　一张脸，几乎凑到我的眼前。皮肤是柔和的、半透明的淡黄色，像上好的蜜蜡，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五官清晰而精致：圆溜溜的眼睛此刻闭着，睫毛长得不像话，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子小巧挺翘；嘴巴微微嘟着，呈现出一种天然无害的弧度。柔软的淡棕色头发蓬松地搭在额前。
　　这不是人！或者说，不完全是。因为那股浓郁的、好闻的柠檬香气，正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而且，他的身体……我轻轻掀开一点被子，看到他的胳膊和我的手挨在一起。那手臂的触感，不是人类的皮肤和肌肉，而是一种极其柔韧、带着微妙弹性的……软糖质地。颜色也是均匀的淡黄。
　　记忆的碎片猛地拼接起来。
　　昨天，在第一食品店。那个总是忙到面无表情的售货员阿姨，用不锈钢铲子铲起玻璃格子里五颜六色的小熊软糖。称重时，一粒淡黄色的、圆头圆脑的小熊软糖，从铲子边缘滑落，“哒”一声轻响，掉在冷冰冰的柜台台面上，正好是第三格的位置。鬼使神差地，在售货员转身去拿包装袋时，我飞快地伸手，将它捞进了手心，揣进外套口袋。它那么小，那么轻，带着微凉的弹性。
　　回家后换衣服的时候，它滚落到桌上。我捏着它看了看，柠檬味的，很可爱，本想着或许可以做个小手工。结果就随手放在了电脑旁边。
　　然后……没有然后了。直到此刻。
　　我屏住呼吸，一点点把手臂从他身下抽出来。动作很轻，但他还是动了动。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只有在少女漫画里才会出现的迷人的大眼睛。眼眸清澈见底，带着刚睡醒的懵懂。他看到我，眼睛立刻弯了起来，像两弯新月，里面盛满了毫不设防的欢喜。
　　“早安！”他开口，声音清亮悦耳，是标准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年轻人特有的、干干净净的朝气，语调上扬，听起来快乐又真诚。他说话时，空气中柠檬的甜香似乎也活跃地跳动了一下。
　　我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早。你……你是什么？”
　　“我？”他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然后很认真地回答，“我是小熊软糖呀。不过，不是普通的那种哦。”说着，他仿佛为了证明，用手——那手指也是淡黄色的，关节处有可爱的圆润弧度——戳了戳自己的脸颊。脸颊立刻凹陷下去一小块，松手后，又“噗”地一声缓慢回弹，恢复原状。整个过程，充满了奇异的弹性和……可口的感觉？
　　“你看，”他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看起来同样Q弹的牙齿（感觉可能也是糖做的），“货真价实！”
　　“可你怎么……变得这么大？看起来像个人，还会说话？”我的脑子还是转不过来。
　　他撑着坐起来，薄薄的被子滑落。他身上穿着一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看起来软绵绵的浅色睡衣，但露出的脖颈和手腕，依旧是那种温润的淡黄色软糖质感。他的动作非常自然流畅，四肢活动起来和常人无异，只是偶尔某个角度，能看到关节处特别柔软的弯曲。
　　“我也不知道，”他摇摇头，蓬松的头发跟着晃动，“在柜台上当样品，坐冷板凳好久好久了，每天看着好多人来买好吃的，自己却不能动，也不能尝。昨天，那个铲子伸过来的时候，我就想，跳一下吧！或许能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的。然后……我就被你带回来啦。到了夜晚，月光照在我身上，我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泡，热热的，然后我就……变大啦！还能这样！”他兴致勃勃地举起双手，灵活地转动着手腕，又伸直双腿，做了个简单的伸展动作，每一个关节都活动自如，完全看不出原本是一体成型的软糖结构。“最重要的是，我可以吃东西了！”他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发现了世界上最了不起的秘密。
　　我花了大约半个上午才消化了这个事实：我捡回来的柠檬味小熊软糖，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会说话、会动、有体温（虽然比常人略低一点，像恒温的甜品）、散发着好闻香气，并且对美食充满空前热情……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泡进了一杯温热的、加了蜂蜜的柠檬水，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清新又微甜的暖意。
　　他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阿檬”。他说他喜欢柠檬那样清新、干净的香气。
　　阿檬总是对世界充满好奇，也跟我一样热爱生活和好吃的食物。我们一起看美食纪录片，他会指着屏幕上翻滚的拉面、滋滋作响的烤肉、晶莹剔透的虾饺，发出真诚的赞叹，并详细分析火候、调味甚至摆盘，他的见解常常让我这个自诩的吃货汗颜。“这个舒芙蕾，膨胀的高度和色泽都完美，时间多一秒或少一秒都不行。”“你看这锅煲仔饭的饭焦，金黄均匀，是火候控制得当的证明。”
　　他不只看，他还要吃。这是我验证他“软糖体质”的又一奇观。他可以正常进食，而且品味绝佳。他吃下一口我做的（略显普通的）番茄炒蛋，会幸福地眯起眼睛，细细咀嚼，然后说：“鸡蛋炒得很嫩，番茄的酸味也炒出来了，如果再加一点点糖提鲜，味道会更融合哦。”他吃草莓，会先闻一闻，咬一小口，感受汁液在口中迸开，然后感叹：“是阳光的味道！”
　　我们一起去超市采购，他对每一样食材都充满好奇，像进了糖果店的孩子（虽然明明他自己就是糖果）。他会拿起一个新鲜的牛油果轻轻按压，判断成熟度；会凑近香料区深深吸气，分辨肉桂、豆蔻和八角的区别。回家后，我们一起在厨房忙活。他的手很巧，虽然质地特殊，但操作起厨具来稳当又灵活。他教我如何给鸡腿去骨，如何熬制一锅清澈见底的高汤，如何把土豆丝切得粗细均匀。厨房里常常充满了各种食物的香气，以及他清亮的、带着笑意的讲解声。
　　我们也做许多普通朋友（或者更亲密一点？）会做的事。挤在沙发上看漫画，看到搞笑处一起哈哈大笑，他的笑声清脆又富有感染力。并排坐在地毯上拼复杂的拼图，他专注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周末的下午，我们一起出门，去公园散步，去看展览，去电影院看最新的动画片。他会因为看到一片形状特别的云而兴奋地指给我看，也会在电影感人处悄悄擦眼睛（虽然我不知道软糖会不会真的有眼泪）。
　　我越来越习惯他的存在。习惯每天醒来闻到那股令人安心的柠檬香，习惯做饭时旁边有个跃跃欲试的“顾问”，习惯分享一切琐碎的快乐和偶尔的烦恼。他会在我加班晚归时，点亮一盏暖黄的灯，桌上有时会摆着一盘他新尝试做的、造型可爱的饼干。我会在天气转凉时，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围巾分他一半（虽然他好像不怎么怕冷）。我们会靠在一起看书，我的肩膀挨着他柔软又有弹性的胳膊，温度适中，非常舒服。有时我看书入神，他会轻轻把脑袋靠在我肩上，蓬松的头发蹭得我有点痒，那股柠檬香便暖暖地将我包围。
　　我们会拥抱。拥抱的感觉很特别，他身体柔韧而温暖，像抱着一大团阳光晒过的、充满弹性的云朵，柠檬的甜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让人心情莫名地好起来。我们也会像所有亲密的朋友一样，玩闹时轻轻触碰对方的脸颊或头发，每一次接触，都伴随着那令人愉悦的弹性触感和淡淡的甜香。一种温暖、亲昵、毫无负担的依赖感，在我们之间悄然生长。他像是我枯燥的生活里，一个散发着甜蜜光芒的奇迹，一个最特别的朋友，或许……还掺杂了一些更难以言喻的、让人心跳悄悄加速的情愫。
　　时间来到又一个周末。天气预报说是罕见的暖流，最高气温要升到二十度。我们早就计划好要去新开的那个大型游乐园了。
　　早晨的阳光已经带了点暖融融的力道，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空气里浮动着春天才会有的、微醺的气息。我拉开衣柜，犯了会儿难。这种天气，穿厚了怕热，穿薄了早晚又凉。
　　最后，我选了一件浅奶油色的宽松针织开衫，里面搭了件简单的米白色棉T，下身是一条水洗蓝的直筒牛仔裤，裤脚微微卷起，露出一点脚踝。脚上是一双穿着很舒服的白色帆布鞋。头发随手扎了个蓬松的低马尾，额前垂下几缕碎发。对着镜子看了看，清爽又轻便，很适合走路和游玩。
　　走出房间，阿檬已经等在客厅了。他背对着我，正在弯腰系鞋带。听到声音，他立刻转过身来，眼睛一亮。
　　“哇！”他发出小小的惊叹，上下打量着我，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你这样穿好看！像……像刚刚出炉的香草冰淇淋，暖暖的，软软的。”
　　我被他的比喻逗笑了，也仔细看他。他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连帽卫衣，颜色比他自身的淡黄软糖质地略深一点，衬得他皮肤更加温润明亮。卫衣胸口有个小小的、刺绣的蜜蜂图案，憨态可掬。下身是一条卡其色的工装短裤，长度在膝盖上方，露出的小腿笔直，颜色是和他手臂一致的、均匀的淡黄，看起来格外清爽。脚上是一双深蓝色的帆布鞋，袜子是带着柠檬图案的短袜，一点点跳脱的可爱。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枚被春日阳光充分照耀的、鲜嫩多汁的柠檬糖，散发着活泼又温暖的甜意。那件鹅黄卫衣的柔软布料，似乎也染上了他自带的柠檬香气，淡淡的，很好闻。
　　“你才像呢，”我走过去，顺手帮他理了理卫衣后面微微卷进去的帽子，“活脱脱就是一颗超大号的、准备出门郊游的柠檬软糖。”
　　他嘿嘿笑起来，任由我整理，然后很自然地拉起我的手：“那我们快走吧！冰淇淋……不对，是春游组合，出发！”
　　他的手掌柔软而干燥，带着微微的凉意和那种独特的弹性触感。被他牵着，那股清新的柠檬香似乎更贴近了。
　　我们背上了同款的浅灰色帆布双肩包，我的包里装着纸巾、防晒霜、充电宝和小瓶矿泉水。他的包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你带了什么？”我好奇。
　　他神秘地眨眨眼：“秘密！等会儿你就知道啦，都是好东西！”
　　出门，电梯下行，走进已然升温的室外。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身上，竟然有点热。我脱掉了针织开衫搭在手臂上，只穿着短袖T恤。阿檬也把卫衣的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淡黄色小臂。我们俩的打扮，在逐渐换上春装的人群中并不突兀，反而有种默契的、轻盈的协调感。
　　地铁上，我们并肩坐着。他靠着我的肩膀，小声地跟我讨论待会儿要先玩哪个项目，是先去排据说最刺激的“星际穿梭”，还是先去风景最好的摩天轮。他说话时，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带着柠檬味的微甜。我侧头看他，他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鼻尖有一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着的光泽。
　　“我们先去拿地图，”我建议，“好好规划一下路线。”
　　“嗯！”他用力点头，蓬松的头发蹭到我的脸颊，痒痒的。“还要买那个限定的乐园护照，每个区域都可以盖章！”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孩子般的期待和纯粹的快乐。看着他，我心底那片因为日常疲惫而积存的灰暗角落，仿佛也被这明亮的鹅黄色和清新的柠檬香照亮、驱散了。这身轻便的春游打扮，不仅仅是为了应付天气，更像是一种心情的写照——轻松，明亮，期待着与他共度一整天的、简单而饱满的快乐。
　　游乐园的尖顶城堡轮廓已经出现在视线尽头，五彩的气球飘在空中，欢快的音乐隐隐传来。阿檬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温度似乎也升高了一点。
　　“到了！”他雀跃地说，拉着我加快了脚步。
　　我们的“春游”，正式开始了。
　　阳光正好，游乐园里人山人海，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天空。我们玩了旋转木马，看了花车巡游，笑声一直没断过。
　　从刺激的过山车上下来，我头晕目眩，扶着栏杆，心还在怦怦狂跳，兴奋地转头想跟阿檬分享感受——身边是拥挤的人群，却没有那个熟悉的、散发着柠檬香的身影。
　　“阿檬？”我喊了一声，声音被周围的尖叫和音乐淹没。
　　几分钟前，排队时他还紧紧跟在我旁边。我说有点口渴，想吃那边卖的彩虹雪糕。他立刻自告奋勇，眼睛亮晶晶的：“我去买！你就在这里排着，别乱跑哦！” 人群涌动，我刚从高速旋转的眩晕中站稳，就看见他那头蓬松的棕发和淡黄色的身影，灵活地挤过人群，朝着远处的冷饮店方向去了。
　　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我。我逆着人流，朝雪糕店的方向挤过去。太阳毫无遮拦地直射下来，地面反射着白花花的光，热浪扑面。冷饮店前排着长队，我踮起脚张望，没有看到他。
　　心跳开始有些失控。“阿檬！你在哪？阿檬！”我提高声音呼喊，四处张望。
　　他的个子不算特别高，在人群中并不显眼。我朝着更开阔的、有遮阴的休息区寻找。旋转木马还在不知疲倦地欢快转动，叮叮咚咚的音乐天真又嘈杂。
　　然后，我的目光定住了。
　　在旋转木马外侧，一片没有任何遮挡、被正午烈日直射的空地上。
　　他坐在一条矮矮的、被晒得发烫的水泥凳边缘，低着头，手里似乎还拿着一个彩色的、正在迅速融化的雪糕。但他的状态不太对。
　　不，是非常不对。
　　他整个人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发亮，好像在微微波动。他身上的淡黄色，变得异常鲜艳，几乎要流淌下来。他拿着雪糕的手——那总是灵活柔软的手——正以一种缓慢的、令人心碎的速度，失去清晰的形状，指尖开始融化、下坠，变成粘稠的、亮晶晶的糖稀，一滴滴落在发烫的地面上。
　　“阿檬！！！”
　　我失声尖叫，疯了一样冲过去，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跑到他面前时，他已经几乎坐不稳了。他抬起头看我，脸上依旧是那副干净温和的神情，只是皮肤——那温润的软糖质地——正在变得透明、软化，五官的界限开始模糊。汗水（或者根本就是融化的糖浆？）从他额头滑落，滚过正在失去形状的脸颊。
　　“对不起……”他的声音也变得粘稠、缓慢，不像平时那样清亮，但还是努力保持着清晰的发音，是普通话，“雪糕……化得太快了……我没拿稳……”
　　他想把另一只还没完全融化的手抬起来，似乎想碰碰我，但那手臂也在软塌塌地垂落。
　　“太……太热了……”他小声说，黑色的眼睛望着我，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点点遗憾，和浓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我好像……要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不！不要！”我跪倒在他面前，徒劳地想用手去拢住他正在融化、一滴滴落下的手臂，指尖触碰到的，是温热、粘腻、不断失去形态的糖浆。那熟悉的柠檬香气，此刻被高温蒸腾得无比浓烈，甜得发苦，灼痛了我的呼吸。
　　他的身体支撑不住，慢慢向前倾倒。我伸出双臂接住他，抱住的却不再是一个柔韧温暖的实体，而是一团迅速瘫软、化开的、滚烫的糖稀。他的脸贴在我的颈窝，那触感是最后的、一点即将消失的柔软，然后迅速被粘稠的热流取代。
　　“认识你……真好……”他最后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糖浆特有的、甜腻的尾音，吹拂在我的皮肤上，“……每天……都像……尝到了……最甜的……”
　　话语戛然而止。
　　我怀里一沉，随即又是一空。
　　只剩下温度。灼人的温度，和粘附在我手臂、胸前、颈窝的大片大片金黄、透明、闪耀着刺目光泽的、散发着浓郁柠檬甜香的糖稀。它们还在缓缓流淌，滴落，在晒得发白的地面上，积成小小的一滩，映出旋转木马斑斓的灯光，和我惨白绝望的脸。
　　高温扭曲了空气，甜腻到令人窒息的气味霸道地笼罩了一切。
　　……
　　“啊——！”
　　我猛地睁开眼，醒了。枕头上湿湿的，沾满泪水。
　　窗外，天色是深沉的蓝黑，凌晨的寂静笼罩着一切。是我的房间。安静的，冰冷的，空荡荡的。
　　没有柠檬香。没有融化糖浆的粘腻触感。只有枕头冰冷的湿意。
　　我起身走到零食柜前，在我囤的一柜子零食里找出了那包散称的小熊软糖，打开密封条，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沁人心脾的甜香，然后回到床上。
　　等着我，我的小熊软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