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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梦129:现出原形 ASD的妈 ...

  •   今天明明是周六,可恶的牛马生物钟却还是让我早早醒了。起床喝了水,做了会儿瑜伽,然后用买菜软件叫了一堆平时在外卖里没得吃的绿叶菜和冬捕小海鲜,美美在家做饭吃。吃完午饭趁着发饭晕我抓紧时间睡了一觉,没有做梦,是纯纯的补眠。醒来后我从头到尾刷完了一整部短剧,然后悠哉地给自己做了一大碗水果酸奶当晚饭,这种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要是能随心所欲地想过就过该有多好!我就这样尽情挥霍着周末,完全无视了梦中世界,那个紧迫的倒计时。
      直到晚上泡了澡修了手脚的指甲,换上睡衣坐到床上,我才开始回想那个梦,按照昨天的剧情,今天应该会在小路的帮助下回溯过去、梳理情绪吧,刚好我一直拖延没有做的心理学入门作业(回溯人生并标记重要节点),就在今天的梦里完成吧。
      ……
      意识熟练地切换,当我在这一边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在五十岁的身体中了。来不及准备早餐,就随便啃了几口青甘蓝、喝了一勺橄榄油,一勺葡萄醋,吃了两个酱蛋,就让它们在胃里自行组合成沙拉吧。
      时间来到早上八点整,青鸾准时出现在门口,路博士也已经上线。
      “早上好,”我跟他俩打招呼,“今天要麻烦两位啦。”
      第一站:生命之初的印记
      我和青鸾并肩走在我出生的那个工人新村。虽然街道早已物是人非,但那片承载着我最初记忆的红砖楼还在。晨光穿过稀疏的水杉枝叶,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我人生最初的、具体确切的记忆是在我学会自己坐起来之前的。”我指向三楼一扇紧闭的窗户,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就在那里。我们一家三口,爷爷奶奶,还有两个叔叔一家,一起住在一套三房两厅的公房里。朝南的小房间就是我们一家三口的房间了。那时我每天都只能躺在床上,睡醒了喝奶、吃米糊,吃饱了就睡。”
      青鸾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沉静。路博士的声音从加密耳机里传来:“非常早期的记忆。请描述细节,任何感官印象都有价值。”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溯,细节如潮水般涌来:“屋里的墙壁是光溜溜冰凉凉的淡绿色墙面漆,我特别喜欢贴着墙睡,那光滑冰凉的触感让我安心。靠床头的那面墙上对称地装着两盏乳白色玻璃灯罩的装饰壁灯。那灯罩形如两朵倒置的白兰花,总是发出柔和的淡黄色灯光,我会盯着它们看很久,数着上面的纹路。”我顿了顿,声音更低,“而我的双亲在那狭小的房间里爆发激烈的争吵。他们指着对方,互相责怪。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被吓哭,只是……专注地看着他们张合的嘴,好奇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仿佛在观察一个与我无关的场景。”
      “极早期的视觉和触觉记忆,对光线、形状和纹理的敏感,在冲突环境中表现出观察而非情绪反应——这是一种解离性的自我保护,也是神经多样性特质的常见表现。”路博士分析道,“你的大脑处理情感和感官信息的方式与常规不同。”
      “人生的第二段深刻记忆也是在这个房间里。”我们绕着楼房慢慢走着,我试图精准地描述那种独特的体验,“那时我已经大一些了,至少是能被抱着到处去玩、会说话的年纪了。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发高烧,40度。我躺在床上,呼吸灼热、浑身发疼,而且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开始梦见一个又一个压路机的滚轮似的巨大滚轮,一个接一个,高矮胖瘦,均匀连续变化着向我滚来,然后重重压在我的身上,循环往复,非常规律,几乎像数学序列一样精确。之后每一次发高烧,只要睡觉都还是会出现同样的梦境。”
      青鸾微微皱眉,递给我一瓶水。
      “之后我被父母带去了医院,打了针、开了药。当晚,双亲轮班照顾我,给我额头上换凉凉的湿毛巾,喊我坐起来喝一大杯温水。”我接过水,苦笑,“仔细回想起来,小时候真的很喜欢这种发高烧被照顾的感觉,因为只有这种时候,我才会被像个孩子那样对待。”
      路博士接话:“重复性的、模式化的梦境是ASD大脑处理不适感的方式之一。而将身体不适与获得关注建立联结,这在复杂性创伤经历中并不少见。”
      走到楼后一片小空地,我停下脚步,记忆的闸门再次打开:“在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个重要的记忆,当时我已经上幼儿园中班——啊,那时我有了生命中相亲相爱的第一个女孩子,他叫亮亮,是个大眼睛招风耳,非常漂亮的孩子,啊,抱歉抱歉,扯远了。”我摆了摆手,把飘远的思绪拉回来,“那时一家三口已经搬到了城市的另一头,那个小房间已经成为了小叔叔的婚房。正是在小叔叔的床上,我看到了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蝎子!它是那么的小,那样的精致,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海市并没有蝎子。”青鸾提出合理的质疑。
      “没错,所有人都这么说。”我用力点头,仿佛又感受到了当年那种不被理解的委屈,“我跟小叔叔说,跟二婶说,跟爷爷说,跟我爸说,然而所有人都说‘这怎么可能呢?海市根本没有蝎子啊!’直到很多很多年之后,我才意识到并不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我看到的应该是某种拟蝎,小小一个,吃螨虫为生,一对迷你‘大’钳子,十分精巧可爱。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小就会知道所在地没有的蝎子的样子?那自然是我热爱看《动物世界》,也爱翻《动脑筋爷爷》《十万个为什么》和《少年儿童百科全书》啦!”
      “强烈的、系统性的特殊兴趣,出色的视觉记忆和模式识别能力,以及对细节的执着关注——即使在面对权威否定时也坚持自己的观察。”路博士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这些都是ASD的典型特质。你不是在编故事,你只是看到了别人忽略的细节。”
      “再后来就是幼儿园大班的时候了,”我指着楼前那片如今已是整齐草坪的地方,那里曾经是另一个世界,“我从城市另一头的家里到这个工人新村来看爷爷奶奶。爸妈出门见朋友去了,于是我被允许下楼自己玩一会儿。那时的新村是没有‘物业公司’的,绿化带都是一开始建设好之后,除了换季会修剪,平时都是原生态的。我从奶奶家的楼门口的路边开始,一朵一朵地吹蒲公英。吹完一朵,又发现一朵,吹完两朵又发现一群!我不自觉地被吸引,沿着那条小路,一朵接一朵地吹,完全沉浸在蒲公英绒毛飞舞的轨迹里,不知不觉,我走进了新村深处,穿过小花园,越走越远。不知吹了几百朵,完全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直到——突然在一棵三层楼那么高的巨大雪松树下,我发现了蒲公英的海洋!”
      我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那个画面至今清晰如昨:“那一天风和日丽、阳光正好,那一大片连绵的白色毛绒的海洋,在微风下轻轻摇曳,每一朵都像一个等待被释放的微小降落伞。我站在那里,心里充满了纯粹的、无法言喻的喜悦,真心希望时间可以永远凝固在此刻。”
      频道里又响起路博士的声音:“这种专注、沉浸和对特定感官体验的极致愉悦,是非常典型的特质。”
      第二站:伤痛与生存
      青鸾开车带我到了城市另一头,我幼儿园到小学一年级暂住的小区。这个老小区反而没有太多变化,跟记忆中的样子差别并不大。
      “在这里最深刻的记忆就是搬来的那一天。”我站在小区入口,仿佛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自己,“小小的我因为大人们忙着搬家,无人照料。看着大家从大卡车上往下搬家具物件,我又累又渴,百无聊赖,感觉身体已经有些超负荷了,于是我随意坐在了一包用床单打包好的被子上,想休息一下。然后,一阵尖锐的刺痒!我立即站起来回头检查那包被子。一条花花绿绿,长满了刺的毛虫!(后来知道是刺蛾幼虫,俗称洋辣子)那是夏天,我当时穿着短裤……之后那小半个屁股和一条大腿整整刺痛了一个多星期,那段时间真的每天如坐针毡,每一次坐下都是新的折磨。”
      “感官防御异常——对轻微的触觉刺激可能毫无反应,但对某些特定的触觉刺激(如虫子的刺毛)又会反应过度。这在双A特质中很常见。”路博士分析道,“你的神经系统就像一台没有正确校准的精密仪器。这跟你的过敏症也有一定的关联。”
      接着我们来到上小学时住的小区。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小道上,我又陷入回忆:“从会自己走路开始,我就经常摔跤,膝盖几乎总是破的,旧伤还没好全,又添了新伤,几乎一直持续到上高中,才莫名其妙地不再摔跤了。也因此我的丝袜长筒袜连裤袜经常被摔破,引来母亲无尽的责骂。‘怎么这么不小心!’‘女孩子家家的膝盖上都是疤像什么样子!’ 我也日常吃脏衣服,钻草丛勾坏衣服、弄脏白衬衫,仿佛我和‘整洁’这个词有仇。”
      “运动协调性和平衡感的问题,是ADHD常见的伴随症状。这并非你不努力,而是神经系统的发展差异。”路博士解释,“我猜你学跳绳和骑自行车也很困难吧?”
      我惊了,这都能推测出来吗?“没错,我小学三年级还不会跳绳,当时为了应付学校的跳绳考试,不得以从双亲帮我摇长绳跳开始,才理解了跳绳这个动作的。自行车也是一学就会,一有风吹草动就摔。”
      路博士点点头,语气充满理解:“这非常典型。跳绳需要精确的时序感知、四肢协调和节奏感,而骑自行车则需要持续的平衡调节和环境监测——这些都需要工作记忆、感觉统合和动作计划的完美配合。对ADHD和ASD的大脑来说,这些看似自动化的技能,每一步都需要有意识的处理,就像同时运行太多程序会导致电脑卡顿一样。你不是笨拙,只是你的大脑在处理多任务和感觉运动整合上走了另一条更复杂的路。”
      “在幼儿园和小学,我无比出挑的成绩并没能在家里帮助我多少。我仍然是那个每天被骂、被批评得一无是处的小孩。我每天都写不完作业,一年级学写字,那笔是那么难控制、那手又是那么难用。我把中指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还是每天被骂写字难看,被说‘不用心’。” 我叹了口气,“当然在学校我是快乐的,只要努力就有回报,只要热诚、成绩好、表现得乖巧爱学习就会得到所有人的称赞。不仅如此,每学期末还能拿到好多精美的文具和奖状。这对一直没有零花钱的我可谓是最期待的部分了。在这种收获的喜悦面前,平时每天因为丢三落四而焦虑、挨骂的痛苦,好像也就不算什么了。就像我至今做饭、做手工时还是会经常不知不觉弄伤自己,但是这些就像快乐的副作用一样可以忍受。”
      “不能忍受的是家。” 我深吸一口气,是时候直面那些最核心的创伤了。“关于我的母亲,他是一个粗枝大叶、吃苦耐劳的人。但也因此,他极其不会照顾孩子。在我的婴儿期,一切几乎都由他男人代劳。喂夜奶、换尿布、带着玩、给我拍照。可之后,由于男人的‘三分钟热度’,照顾我的重担终于还是回归了我母亲这里。”
      记忆的细节让我语速加快:“他帮我擦脸极其用力,仿佛要把我的脸皮擦掉一层去——直到多年后我看到他给家里别的小朋友擦脸,他们也都不约而同地向后逃脱,我才意识到根本不是我的问题!他帮我穿脱衣服,总是图省事,三层一起脱,穿的时候也三层一起穿。这就造成我总是有一截卡在里面拉不直的棉毛衫袖子,或是一条拉不直的棉毛裤裤腿。这让我坐立难安,浑身刺挠着挣扎不出。而始作俑者却指责我‘过于挑剔’……我没有办法,只能三岁就学着自己穿衣服鞋子,自己洗头洗澡,只为避免被‘活剥’。”
      路博士轻声插话:“触觉防御与自主性的早期剥夺。”
      “而对于我的日常痛苦,他总是责备我‘事多、太娇气’。即使严重的痛经,也被回以‘我也痛,我还不是一样上班?’” 我顿了顿,说出最让我困惑的观察:“除此以外,他还是一个没有‘我’的人。日常每一件事,他都是‘我们领导说、我同事说、阿拉姆妈讲、阿拉阿爸讲、奈囡恩讲,奈爷讲’,想吃苹果他就问所有在场的人‘你要不要吃苹果’。他有一种现在经常说的‘伪人’感。每件事每个选择除了别人说的之外,就只有‘这个时候应该要这么干,那种情况应该要这样表现才行’。好像人生没有什么事是他真的发自内心的。以至于他的男人经常说他‘你这个人真是虚伪,什么都是假的。’”
      路博士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新的领悟:“杨女士,根据你的描述,我有个推测——你的母亲很可能本身也是谱系人士,而且是那种未经识别、通过高度模仿和依赖外部规则来‘伪装正常’的女性ASD。
      “他这种完全依赖外部声音和固定规则的行为模式,缺乏内在的‘我’的感觉,很可能不是‘虚伪’,而是他应对世界的生存策略——通过收集和严格执行社交脚本,来弥补天生的社交直觉缺失。‘伪人感’,正是许多晚期确诊的阿斯伯格女性共同的内心体验。
      “他想吃苹果却要问所有人的行为,可能不只是讨好,更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不确定——‘此刻提出吃苹果的需求是否符合社交规则?’。这解释了他为何永远活在‘应该’而不是‘想要’里。”
      他顿了顿,让这个可能性沉淀:“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他当年无法理解你的感官痛苦和情绪需求,不只是缺乏共情,更是因为他的神经构造本身就难以处理这些信息。这当然不能免除他作为母亲的责任,但或许能帮助你理解——那些伤害,很可能源于他自身未被识别的困境。”
      这个全新的视角让我愣住了。我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那个总是用规则束缚我的人,自己可能也活在无形的束缚里。
      青鸾的眉头微微蹙起,但依旧保持着倾听的姿态。
      “而关于我妈的男人,这个他亲自为我创造出来的‘爹’。” 我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冷意,“除了我也有的丢三落四,三分钟热度外,还有一种被宠坏的长不大的孩子的既视感。牠会嫉妒我这个小孩子得到了牠当下没有的特权‘凭什么对女儿这么好?!’牠看不惯一切我认为美好的事物,并出手加以毁坏。牠经常说‘我看你也是太开心了’,或是‘你也是日子太好过了’。接着就是在不顺心的时候对所有人破口大骂。我至今记得牠对着只有小学二年级,穿着苏格兰毛呢格子裙、上面穿着毛衣的我说‘我看你也是要上街去卖了,冬天穿什么裙子!’”
      路博士的声音变得严肃:“这段描述非常关键。结合牠的丢三落四、三分钟热度,以及对秩序感的极端苛求——当牠的规则被违反时,就通过贬低他人来恢复控制感——这些都很符合ADHD伴随对立违抗障碍的特征。但更值得注意的是牠这种对美好事物的破坏欲,和用性化语言侮辱女儿的行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谨慎选择用词:“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神经发育差异。牠似乎无法容忍他人,尤其是自己的孩子,拥有纯粹的快乐或展现美好。把女儿穿裙子的正常行为污名化为性暗示,这是一种典型的自恋型人格障碍的防御机制——通过贬低和污染他人的纯真,来补偿自身空洞的自我价值感。”
      “你的父亲,”路博士总结道,“很可能是一个未被诊断的ADHD患者,同时发展出了严重的自恋型人格适应策略。牠不是简单地情绪不稳定,而是从根本上无法容忍你的存在本身——你的活力、你的美好、你的独特性,都在提醒牠自身无法企及的生命状态。这不是你的错,这恰恰证明了你的灵魂在那样窒息的环境里,依然顽强地保持了对美和自由的敏感。”
      “由于错过了弑父的机会,” 我看向远方,“我开始常常幻想自己是一个露宿街头的流浪汉。或寒冷,或潮湿,或温暖,或炎热的风吹在我的皮肤上,是那样舒适。那是一种此刻、我、存在的真实感。我将没有家庭、没有亲人,在全世界流浪,死在无人知晓的荒漠中。这个幻想比任何一个关于‘家’的想象都让我感到安宁。”
      路博士的声音温和而坚定:“这些都不是你的错,杨女士。一个情感淡漠、无法提供共情镜映的母亲,加上一个情绪极度不稳定、充满嫉妒与毁灭倾向的父亲,对于任何一个孩子都是灾难性的环境,对于神经多样性的孩子更是如此。你所有的‘问题行为’,无论是早期的愤怒幻想,还是后来的抽离幻想,都是天才的自我保护机制。”
      第三站:理解与释然
      站在早已翻新大变样的我曾经的初中校门外,我努力寻找记忆中那个美丽幽暗的小花园,却只看到光秃秃的塑胶跑道和整齐的绿化带。
      “很难想象要是当年就没有它,我将会渡过怎样的初中生涯。”我喃喃道,感到一阵失落,“那个花园是我的避难所,每当感官超负荷或社交疲惫时,我就会躲在那里,看蚂蚁搬家,看树叶的脉络,那是我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对特定空间和感官环境的依赖,是ASD个体常见的自我调节策略。”路博士温和地解释。
      “说起来,除了发高烧时那个固定的滚筒噩梦,我还一直有一种‘模拟死亡’的类似被害妄想症但又不太一样的情形。”我轻声说,分享这个我从未对人言说的秘密,“那就是每当我身边出现危险的可能性,我脑子里就会瞬间模拟‘一万种’死法。当我进地铁站,要走长长长的下行楼梯,我就会脑补我一脚踏空摔下去,脑浆迸裂,或是四肢粉碎性骨折。当我边走边用吸管喝奶茶,我会脑补自己摔了一跤,吸管扎进脑子而亡。我总是一遍又一遍地、不受控制地、细节丰富地模拟可能出现的危险,造成的最坏的情况。这不是我想要的,但它就是会自动在我脑子里播放。”
      “这不是‘被害妄想’,这是高度警觉和灾难化思维,是CPTSD的典型症状。”路博士的声音变得格外柔和,“你的神经系统长期处于‘战或逃’的备战状态,这不是你的性格缺陷,而是大脑在长期不安全环境下形成的生存机制。它耗竭你的精力,但它最初的目的,是保护你。”
      - 路博士的整合分析 -
      “杨女士,”路博士的声音清晰而温暖,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确定感,“根据今天的回溯和之前详尽的量表数据,情况已经非常清楚了。你确实是ADHD和ASD共存的‘双A型人’,并伴有因长期不适养育环境导致的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顿了顿,让我消化这个重磅信息。
      “ADHD解释了你的执行功能困难、丢三落四、协调性问题、时间感知障碍和情绪调节的挑战;ASD解释了你的感官敏感或迟钝、系统化的特殊兴趣、对细节的极致关注、社交中的困惑以及需要重复性行为来自我调节的特点;而CPTSD,则源于你那对完全不了解神经多样性的父母,用典型的、高控的、缺乏情感回应和共情的东亚养育方式,对一个双A孩子造成的长期、反复的情感伤害和忽视。”
      “你不是坏的,不是错的,不是有缺陷的,你只是有不同的神经操作系统。就像一台高性能的Mac电脑被强行安装并要求完美运行Windows系统,当然会卡顿、会报错、会崩溃。这不是电脑本身的错,是系统环境不兼容,是缺乏正确的驱动和支持。”
      青鸾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递来一张纸巾。我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那些积压多年的自我怀疑、羞耻和委屈,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出口。
      第四站:破茧
      就在我们准备前往高中街区时,刺耳的紧急任务警报声尖锐地响起,打破了宁静。
      “‘王大师’的负面能力已经开始暴走,影响范围超出预期!必须立刻处理!”王队焦急的声音从终端传来。
      青鸾立刻调转车头,拉响警笛,朝着看守所方向疾驰而去。车内一片寂静,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和我逐渐平复的呼吸声。路博士的分析在我脑中反复回荡——我不是坏的,不是错的,我只是不同的。那些批评、否定、埋怨,都不是因为我真的“不好”,而是因为他们无法理解我的操作系统……
      当车子在看守所门口猛地刹停,我推开车门,双脚落地的那一刻——
      “咔嚓!”
      心里那层厚重坚硬、隔绝了我和真实自我的屏障,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彻底的碎裂声。
      不是崩溃的破碎,是解脱的崩解。是困在错误系统中挣扎多年的程序,终于被转移到了完全兼容的原生环境。
      仿佛拼图缺掉的最后一块被精准嵌入,遮挡月亮的最后一丝乌云被清风吹散。能力没有“回来”,它就像呼吸一样,一直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只是现在,连接它的通道终于被彻底打通,变得无比畅通、自然。
      看守所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粘稠的负面情绪,但在清晰地感知到它的那一秒,我的脑子里自然而然地、毫不费力地响起了我最爱听的雨声——是那种小时候幻想自己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时,听雨点打在临时窝棚顶上就能感到被包裹、感到安全、从而安然睡去的雨声。
      我不需要刻意共情,不需要努力想象,不需要背诵任何歌单。当那安抚人心的雨声在我脑中清晰响起,路博士在通讯频道那头兴奋地几乎控制不了音量:
      “能量读数飙升!稳定了!天啊,这波动……是前所未有的稳定而强大的和谐波!频率覆盖了整个区域!”
      不仅是王大师所在的监室附近,连青鸾在内,看守所里的所有人仿佛都在那一刹那恍惚了一下,不约而同地仿佛听到了隐隐的雨声,不少工作人员下意识地抬头看窗外确认天气。那股令人烦躁不安、充满攻击性的负面力场,如同被一场温暖、充沛、宁静的春雨温柔地渗透、中和、洗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轻松、自由与安宁。
      青鸾站在我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无需言语的肯定与深深的欣慰。
      ……
      下一秒,我在现实中的床上睁开眼睛,醒了。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束。心口那盘踞多年的沉重枷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澈见底、宽广无垠的宁静,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与自我完全和解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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