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春令》盛灵犀

108、沟渠（八） 再

　　再进芳云庐。

　　万姝丹拍拍敷粉郎的肩膀：“兄长，我想去后院那边看看。”

　　敷粉郎只当她好奇心重，边走边说：“小兄弟呀，后边都是一个一个的小院子，里面都是些贵人听曲，咱们是进不去的。”

　　万姝丹应和着他，不动声色引着他往里面走。突然她停下了脚步，面色戚然，将敷粉郎拉到树下，泫然欲泣：“兄长……其实我骗了兄长。并非是我想要听曲才做这身打扮，是我的哥哥，他欲娶芳云庐中一歌姬为妻。此事我祖父祖母、我父我母还不知，若是让他们知道……唉，我韦家世代读书做官，只怕祖父母不能接受。今夜哥哥又溜出去了，我想他该是来这里了。我自知难以劝动哥哥，可我也怕他气坏了家中长辈，便想亲自来看一看，若是能有所转机就再好不过了。”

　　敷粉郎听罢跟着忧心道：“你哥哥……唉，其实歌姬也没什么不好，都是些苦命人罢了……唉，算了算了，你家风严，断是不会让你哥哥娶歌姬进家门的。”

　　万姝丹花花绿绿的脸皱了起来。

　　敷粉郎按住万姝丹的双肩：“小兄弟！别怕！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家会没事的！那你打算怎么去……哦！怪不得你穿成这样！你是想跟那些舞姬进去吗？可你的脸，化成这样是不是太显眼了？还有，你要怎么出来呢？”

　　“兄长你看，据说这是淮汝那边新兴的妆面，今夜的九天玄女中有几人都是这番打扮。”万姝丹指向不远处走来的一队歌舞伎，“我只求兄长一事，若是半个时辰后我还没有从院子里出来，兄长便集合些前楼的人，越多越好，就告诉他们这院子里的贵人兴致大发，欲请众人观九天玄女舞姿。兄长，今夜我的性命，就托给兄长了。”

　　说罢万姝丹看也未看敷粉郎一眼，跟上那队歌舞伎。逢玉是最末一人，她瞧见万姝丹跟了上来，眉梢微动。

　　今夜，有好戏看了。

　　到了院门前，万姝丹看见院门口挂有一木牌，上书“雨霖铃”。

　　陈含亮早在院里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见人来了，这才喜笑颜开。等看清来的十多位女郎脸上的妆，又苦起一张脸，轻叱道：“你们这是何意？把脸化成这样？还看得清什么？还有，怎么都以面纱蒙面呢？你们可让我好等！结果却让我看这个？还不速速去洁面！”

　　宋清调侃道：“各位都是九天玄女下凡，本来天生丽质，何缘化得看不清面目？要我说，小娘子们什么都不必往脸上装饰，就已经令我等神魂颠倒了。”

　　逢玉笑着往陈含亮腿上一坐，倒进他的怀里，娇笑道：“官人莫急。这是汝淮那边新兴的妆面，官人不妨再仔细瞧瞧，我这脸上树绿花红、蜂蝶环绕，若是舞动间笑起来，官人就能见到蜂舞蝶翩花丛间……一定会让官人满意的。”

　　陈含亮早在逢玉靠上去时就搂住她的纤腰，笑得合不拢嘴：“好！好！那就让她们舞起来吧。”

　　逢玉笑着想起身。

　　陈含亮收紧了手臂，“我的乖乖逢玉，你就留在我这里啊？听话。”

　　逢玉心中嫌恶，但还是依言坐了回去。她开始为陈含亮斟酒，一杯接一杯。倘若陈含亮有推脱之意，逢玉就手捧酒杯贴在他嘴边，亲自喂给他喝。直到陈含亮尝试推开逢玉的手，逢玉还能不知道他的意思吗？她回头望了一眼正在起舞的舞姬们，那里面有一个是威胁过她的王妃。

　　那个人怎么会是王妃呢？逢玉昨夜听眼前这人说起过，京中有个五皇子，新娶了个王妃。他就说那个皇子有多么多么废物、多么多么不受宠，结果走了狗屎运赶上了金川楼起火，白捡一个官。又说那个王妃就是一个摆设，家族都死绝了，就剩她一个嫁进这京城之中，也不知能活多久。末了，陈含亮感叹一句可惜了。

　　逢玉就顺着他的话轻轻问了一句。

　　“你没见过五王妃，她本姓秦，唤可兰。听听，多么一个动听的名字。你呀……”陈含亮将逢玉上下打量一番，“嗯，乖乖，你俩都很绝色，不过你更媚一些。秦可兰嘛，你若是日后得见，一眼就会认出她来，那张浓墨重彩的小脸，黛眉红唇，真叫人见之不忘。”

　　逢玉听罢，不禁怀疑起自己见过的那个王妃就是秦可兰，确实是一见难忘。可她又不能确定，那个王妃无论如何都不像一个摆设，她果决勇敢、机敏善变。若非信心足够坚定之人，是不能演什么像什么的。

　　逢玉给陈含亮以口喂酒后，醉倒在他怀里，看向翩翩起舞的众人。她分不清哪个是王妃，看来王妃的计策很成功，这样的妆面确实让人辨不清面目。而这个王妃记性也是真的好，她不过是跳了一遍，王妃竟然全部都记下来了，混在人群中，令她也难以从舞姿上分辨出来。

　　陈含亮动了动身子，逢玉就转头又喂了一口。秦氏可兰，若她真的是秦可兰，那她一定不简单，最起码骗过了院子里的这些官人。逢玉感受着那只手在自己身上游走，心中冷笑，便是再聪慧又如何？进了这个院子，难道还想不被摸两把就全身而退？芳云庐卖艺不卖身，那是说着好听，实际官人想要摸，还能抗拒不成？这个世界只有男人的道理，哪里有女人的道理？

　　一曲舞停。

　　宋清指了指面前的舞姬：“你来。”刚才跳舞时，这个舞姬时不时就看他一眼，看得他心里痒。

　　万姝丹努力把身子扭得七拐八歪地走过去，跪在宋清身侧，为他斟酒。宋清想要接过酒杯时，万姝丹反倒躲开，咬着嘴唇说：“官人想喝酒，须得先过我这一关。”

　　宋清眯着眼笑：“我要怎么讨好你？”

　　“我喜欢听故事，不知官人有什么有趣的故事讲给我听？”

　　宋清就说：“那我就讲一桩先帝时期……”

　　万姝丹轻轻唾他一口，骄横道：“先帝时期的事，需要官人给我讲？别人早就给我讲过七八百遍了。”

　　“那你想听什么时候的？”

　　万姝丹挤挤眼睛，“当然是最近的。一定要有意思，若是没意思，这酒就不给你喝。”

　　宋清觉得十分有趣，他还没见过这样的小娘子。“不给我喝，你想给谁喝？”

　　万姝丹闻言便往旁边歪去，膝行几步，把酒杯在孙智蕴眼前晃了晃，眼波往宋清那边送。孙智蕴被迷得眼前一花，伸手就要抢酒杯，却被宋清拦了下来，“不就是故事吗？我这里多的是。”

　　孙智蕴见酒杯被抢了，凑上去就问：“小娘子，只要给你讲故事，你就喂我酒喝？”

　　万姝丹努力媚笑：“这是当然。可你们有两个人，我只有一人，这酒……不若官人去找旁边的娘子。”

　　孙智蕴不高兴了：“那些娘子说喂酒就喂酒，想摸就摸，没你……更有趣啊！”

　　万姝丹躲开孙智蕴的魔爪，一脚踩在他的手背，娇嗔：“官人还没讲故事就想动手动脚。”

　　就是这个打岔的功夫，宋清将万姝丹手中的酒杯抢走，“哈哈孙兄，这杯酒我喝定了。”

　　万姝丹轻甩衣袖，拂过宋清的脸，趁机拿走他手中的酒杯，不满道：“官人好生狡猾，故事还没讲就要喝酒？”

　　宋清在这小打小闹中品出另一番滋味，大笑一声：“好！那我就讲一个。”他就把宁熙与秦可兰的婚事讲了一遍。

　　当事人万姝丹皱起眉：“这有什么趣味？”

　　宋清作势要拍万姝丹的手，“哎，我还不知道你这个小娘子的小心思？你不就是想听一些达官贵人的新鲜事吗？若是平日里街坊邻居的那些，还用我讲给你听吗？”

　　万姝丹撅起嘴：“那好吧。只是你方才说这宁熙如此无用，那让他当将军岂不是笑料百出？”

　　“那倒不曾，执金吾还有个卢将军。只是最近他做错了一件事，被陛下召进宫里训话去了。”

　　万姝丹问：“什么事？”

　　孙智蕴咳嗽一声，抽出了自己的手。

　　宋清笑了：“我哪里会知道什么事。故事我讲了，这杯酒该给我喝了吧？”

　　万姝丹无法，想着差不多到时间了，就把酒杯递给宋清。

　　宋清调戏道：“这杯酒，是不是该喂我喝？”

　　正在这时，院门突然被人暴力踹开。曹仲梅一脸怒气地带着十几人进来了。万姝丹看见第五璟就站在曹仲梅的身后。

　　逢玉见了曹仲梅，尖叫一声就往旁边滚去。陈含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面色不善地问：“你认识他？”

　　曹仲梅甚至没有看清是谁抓着逢玉的手，只看这满脸花纹的小娘子要逃，心中更加笃定：“逢玉！你逃出了曹府又能如何？还不是转头进了这芳云庐！要不是有人告诉我在这里见到了你，我还以为你真的逃出生天了！”

　　陈含亮对着逢玉问：“你是曹府的舞姬？怎么会来这芳云庐？说！”

　　逢玉压下心中的惊慌，看见对面的万姝丹冲她挤眉弄眼，便泣声道：“官人！我原本是漱玉山庄的舞姬，被杜二郎卖给了曹府，后曹府死了个人闹了起来，我就逃了出来。结果实在是没有钱填饱肚子，不得不进了这芳云庐。”

　　陈含亮心中一惊，酒醒了大半。宋清听了上前几步，厉声问：“杜二郎？哪个杜二郎！”
　　孙智蕴颤声说：“漱玉山庄，那是杜三郎的庄子！你说的杜二郎，是不是杜晃！”

　　逢玉点点头。

　　陈含亮吓得把逢玉的手丢掉。谁不知前些天执金吾查抄了王绣的府邸！陈含亮多方打听之下，才知道原来是王绣带兵围了西灵宫！他还有火药！歆川有片山被炸塌了！据传说那火药上有金荆榴木的香味！后来杜晃就死了，杜含辞了政事堂的职，这不是坐实了就是在杜晃的授意下运送的火药？现在还有谁敢和杜家扯上关系？

　　没想到这杜晃竟然给曹仲梅送过舞姬！二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曹仲梅侵吞疏通沟渠的银子只是为了中饱私囊吗？

　　陈含亮越想越害怕，他必须去御史台揭发曹仲梅！不然要是让皇帝知道曹仲梅与杜家有牵连，而他自己又与曹仲梅有勾连，这就说不清了！

　　陈含亮的脸抽搐几下，笑了：“原……原来是仲梅你的舞姬，我这就把她赎下来，明日亲自送到曹府。”

　　曹仲梅哪里等得了那么久？他已经好几日没有抱着逢玉入睡了，当即反驳道：“不必陈侍郎破费，我今夜就带逢玉回去。”

　　陈含亮当然不肯放走逢玉，她可是个证人，明日是要带去御史台的。思及此，他向宋清使了个眼色。宋清笑了笑，刚想说些什么，院门外传来吵嚷声。

　　“就是这里吗？”

　　“对对，就是这里，这不是写着呢吗？‘雨霖铃’，就是这个院子！”

　　又是几十人热热闹闹地就要进来，“让一让，这位兄台，不要挡在门口。”

　　曹仲梅见这么多人，“你们又是何人？”

　　敷粉郎回道：“你又是何人？这院子里有贵人请大家看九天玄女的歌舞，你却为何挡在这里？”

　　有人附和道：“就是，你是什么人？九天玄女是供大家一起欣赏的，你莫不是想独占？”

　　“让开路！”

　　“我们要看九天玄女！”

　　“好狗不挡路！”

　　众人嘻嘻笑笑，后面的人不明所以，想往前挤。前面的人东倒西歪，也往前扑。一时间就乱了起来。

　　万姝丹见状，悄悄走到一名舞姬身后，捂住她的眼睛，轻轻捏了捏她的脖子。

　　于是院子里响起清晰的一声：“杀人啦！”

　　院子里忽然就像冷水进了热锅，炸了起来。

　　万姝丹在一堆胳膊腿乱撞之间，往黑暗中的院墙跑去。

　　逢玉眼尖，追了上来，小声吼道：“你要弃下我不成？”

　　万姝丹一把托起逢玉的腰，送她上了墙头，随后自己也翻上来，带她跳了下去。逢玉吓得把头埋在万姝丹的怀里。万姝丹推了她一把，她才从万姝丹怀里下去。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逢玉看着她和自己一样花花绿绿的脸，撇撇嘴道：“你扭得太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