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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七章:什么都可以忘记   赫莱尔 ...

  •   赫莱尔讨厌杀人。
      他看到刀刃,就看到震颤的肉,皮肤上狰狞的裂口,粘稠腥臭的血浆,尖厉的惨叫声,空洞浑浊的眼睛,向外挤的肠子,被捣烂的脸,食腐的蛆虫……谁说死亡是美丽?被杀的人不会这么想,杀人的人也不会这么想,只有游离事外的观众们会这样想。巨大的娱乐会场会迎合他们口味的,他们追求真实,追求刺激,伦理,猎奇,掌控,自然是越多越好,越惨烈越好。于是会场的老板们做了一次又一次宣传,为演员们制定一条又一条规则,放任底下的人们去互相猜忌,争抢资源,肆意妄为,挑起对立,进而开始疯狂且愚蠢的杀戮和凌虐。从前他真的以为那些观众在意金钱和利益,在意权利和名誉,实际上这一切都是假的,人不会渴望自己已经获得的东西,反而渴望那些自己得不到的:金钱是为了挥霍的欲望,权利是为了傲慢的欲望,一切为了让自己变得幸福美满,享受原始又简单的快感,达成虚无又完美设想,最后在呻吟中碰杯,在欲望的熔炉中舞蹈。
      至于演员,赫莱尔又何尝不是呢?他简直是个最完美的演员。生性多疑,热爱游戏,没有真情,还有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太完美了,不但有能力,还有动机,他不会愧疚后悔,但也不会忘记每一次举刀的感觉。他已经对掌控他人命运这种事上瘾了,但他还在挣扎,他接受自己有杀念的事实了,但他仍然接受不了自己是个恶毒透顶的疯子,所以他每每说服自己,一切牺牲都是为了未来,一切恶行都是为了胜利,一切痛苦都是为了自由。
      时间很快过去,只是过了几分钟,他就几乎快忘了他将刀尖刺向那天教徒时的感受了。那张黄白色的纸张已然宣告了他所做之事的可笑,差一点,他就要为自己的过重的疑心病付出代价了,虽然现在也差不多。
      “你最好是在开玩笑,别告诉我你这么做是在戏耍我和你的保镖。”赫莱尔僵立在原地,他从前没发现一张纸能这么晃眼。
      “我不是保镖……”马雷齐亚握着手腕无奈地发话了。
      “不重要。”戴文抖了抖纸片,“当务之急是你得尽快拿走这张纸,然后想想怎么处理这儿的残局。”
      “对了,作为补偿,要不我来帮你吧,年轻的先生。”
      “不要了,谢谢。”赫莱尔上前从戴文的手里抽出纸,回敬了一个假得毫不掩饰的笑容,转身就走。
      “意料之中啊……”戴文看着他走向天教徒昏沉的身体,举起手指一勾,赫莱尔就被从天教徒徒的耳朵里钻出来的银白色液体团吓得手一抖,顿时所有人都感觉脚下的地面震动了一下。赫莱尔眼睁睁地看着那簇像水银一样的液体穿过他的手和胸膛,他惊奇地顺着液体的路径转过身,看到它们正在向戴文袭来,准确来说是在向他的头袭来。
      “喂,你又搞什么名堂——”赫莱尔摇晃地站起来正打算再用一次时间减速阻止他,但当他看到接下来的一幕时,还是不禁喉咙一紧。
      只见戴文挑起那东西的尾部,提到自己的嘴边,然后以一种吸牡蛎的姿势把一簇液体全吃进了肚子。
      “啧……如何呢,孩子?”戴文抿了抿嘴,淡淡地注视着赫莱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眼睛,“你的‘罪证’我可都帮你处理了,现在这个躺着的人已经不记得关于我们三个的任何事了,等会他醒了,就让他再送我们回去就是。”
      “你是记忆兽吗?”
      “什么?”
      “有一本小说,我忘了叫什么,里面虚构了一种吃人记忆为生的动物,就是记忆兽啊。”赫莱尔说,“它的原型不会是你吧,那玩意还喜欢抽烟喝酒……”
      “咳,放弃幻想吧孩子,说长辈不是人挺冒犯的。”戴文的微扬的嘴角在赫莱尔说出那个荒诞的动物时僵硬了一瞬,不过随后又被标准的随和笑容取代了,“对了,做了学生,还是得少看点这种闲书。”
      “天哪,不知道此书有没有迅疾兽……”
      “别想了,马雷齐亚,我向你保证绝对没有。”戴文轻拍了一把马雷齐亚的后脑勺,马雷齐亚不明所以,不过还是重新端起了正经架子,双手插兜闭上了嘴。
      “无所谓,我不记得了。”赫莱尔再次举起刀,这一行为引起了马雷齐亚的警觉,然而赫莱尔并没有打算再做什么,毕竟他已经累了,“既然你们任务完成,不如我们就在此别过,毕竟这下我们互相把彼此摆了一道,你这考学官也该尽兴了吧。”
      “我解除隙界,你们和这人回去,到此为止呗。”说着他就举起手中的刀,对准了左眼。戴文只是用看一棵树,一根草一样的眼神看他,于是他释怀地刺了下去。
      翡玉破碎的瞬间,缝隙中的世界也破碎了,碎成一块块碎片,冰凉的风一吹,就散成了粉末,沙子,更加明艳动人的天空在此刻显现了,潮湿温暖的空气,木屑和灰尘的味道,隔墙那边的吵闹叫卖声——只有刚从梦境中睁眼的人才最知道的,现实的滋味。
      在剥离的晕眩中,马雷齐亚频频转头看戴文,这种转瞬即逝的错愕,对他来说还是太刺激了点,脑壳像蛋壳一样痛。
      回到现实的小巷里,赫莱尔眨了眨变得完好的左眼,将那张握着的纸折起揣进口袋里,犹豫了几秒要不要说再见,终究还是没说,因为像他们这样完全不同的人,大概是不会再见的。
      但当他已经走出那条小巷,回归大路的人群的时候,才听见身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洛林先生!洛林先生——”
      他实在不耐烦,虽然他早就听出这个矜贵的声音是属于那个装货记忆兽的了,赫莱尔故意让他追了一路才在路边停下。
      “说吧,是还有事没解决吗。”赫莱尔一只手支在外廊的木架上,“就知道你这人难搞。”
      “呼——别一开始就呈拒绝态嘛。不如我们移步旁边的酒馆吧,毕竟就在刚才,我想起了几件重要的事还没说。”戴文紫色的眼睛散发出迎合的意味,“原谅我的健忘吧,孩子,人到中年就会开始糊涂,何况已经活了百岁的人呢?”
      “就你一个人?你的小保镖在哪呢,又抛下他做事去了?”
      “总要有人做善后工作的,而我的工作也还未完成。”
      “先说好,别趁人之危,别在酒里下毒,我真的会杀了你,以及你付全款。”
      “可以,当然可以。”戴文微微一笑,做出请的姿势,“那么请吧。”
      “谢谢。”
      两人在角落落座,这里有一块隔断,将这个角落与其他人分离开。溅溢的酒水和昏黄的气氛确实也让赫莱尔的精神放松了些,戴文倚在椅子上,低声询问赫莱尔想来点什么。
      “孩子,你成年了吗?当然未成年也没关系。”
      “果子香槟加满冰,谢谢。”
      “哦?我请客可没必要客气,况且……你怎么这么熟练。”
      “因为我本来就是老油条啊,而且你不觉得那种简单的甜味反而更让人上瘾吗?”
      “好,好。那么我来一杯青辣椒。”
      “青辣椒……你喜欢这么冲的口味吗?”
      “实际上我还要加半茶匙柚子盐,你不觉得这种魔鬼般的口感令人欲罢不能吗?”
      “那你应该是受虐爱好者吧。”
      “唉……爱看书固然好,但那种书还是少看点吧。”
      赫莱尔的大脑当即充满了疑惑和不解,不过很快也反应过来什么,只因在一些有特殊标签的色情书籍里,青辣椒和柚子盐往往会成为增加趣味性的道具,被用在一些可疑的身体部位上……赫莱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戴文也知道,只好装模装样的笑笑,憋了半天悄悄说了句听不懂。
      随着二人的酒水上桌,他们的话题也逐渐开始步入正题,赫莱尔吞着冰凉涩口的甜味酒,整个人飘飘欲仙起来,不过醉是不可能的。
      “话说我们现在也算有了交情,你早就知道我是谁,我叫什么,我却还不知道您的尊姓大名呢,真是冒犯,你说是吧。”
      “戴文·阿尔加兰特,幸会啊洛林先生。”
      “幸会幸会。”
      他们彼此伸出手在桌子上方握住,默契地盯着对方的脸笑,仅仅三秒就结束了他们首次的问候仪式,
      “那么阿尔加兰特先生,有何贵干啊?”
      “不妨先把你的录取证书拿出来好好看看。”
      于是赫莱尔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纸,在桌面上将它平展开。但有一说一,这张纸的质量的确不错,上面的字和印章都没掉色,被折过的地方也是如此。仔细看去大致分为三个板块:从上往下依次是学生信息表格,录取详细说明和盖章签字处。表格上的顶格是赫莱尔的大名,下方是关于性别,出生年月日,出生地,家庭信息,过去学历,和其他注解。令他注意的是,关于父母的那一栏只有安德森·洛林的名字,却没有见到母亲;过去学历是空白;注解里写了他的能力是关于时间和空间。
      “为什么父母那栏没有我妈?我又不是孤儿。”
      “据我所知,你母亲在1797年就去世了吧,已逝的亲人一般不会在表上打出。”
      “那学历呢,我也不是没上过学。”
      “但肄业,对吧?”
      “……行。”
      赫莱尔接着看下面的内容,关于录取详情,除了说明其合法安全性以外,还有表明这是圣梅林第49届招录以及学院时间安排。盖的那个红章大概也是圣梅林校印,是三个嵌合的齿轮,旁边有两个签名,一个是“埃格纳·法伦希那”,另一个就是“戴文·阿尔加兰特”。
      “这是谁?”赫莱尔指着第一个名字问。
      “圣梅林的现任校长,埃格纳·法伦希那。”
      “等等,9月2日我就要到那个叫圣梅林的学院,从涟城到白露庭坐船少说也得三天,你的意思是我明天就得走?你们的办事效率我可不敢恭维。”
      “没办法,圣梅林的学会做决定一向拖沓,而且现在也不算太迟吧。”
      “那么,这个假期政策又是……除寒暑假学生不得离开校宿?”
      “放心吧,学院允许你在任何时候请私假,前提是他们同意。”
      赫莱尔感到一阵头痛,他简直无法想象自己以后的生活,一个失去自由的赫莱尔已经近在眼前了。涟城小学校的那种管制他尚且配合不来,也不知道八年过去他这方面又能有什么长进。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倒是戴文这么费劲和他私聊,难道就是为了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别开玩笑了!赫莱尔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又不打算明说,既然如此,那他只能主动地旁敲侧击了。
      “阿尔加兰特先生,关于圣梅林,我想我没什么问题了,但我的酒还没尽……所以我们不如来聊点别的吧,比如,兴趣爱好什么的?”赫莱尔搅了搅杯子里的冰块说,“我先来。您知道我喜欢看书,最近我看到一本事的情节是这样的:有一个人,他很快就要去一个未知的地方探险,他年轻有为,但缺乏经验。临行前有一个老者叫住了他,并给了他一袋金币,并想和他说些什么……你觉得这个老者想干什么呢?不如先来猜猜看。”
      戴文眉毛一挑,抿了口那杯酸辣的酒,说出一个词:“合作。”
      “嗯,实际上他确实想这么干,但你认为他是否有所图呢?虽然目前无论是金钱还是权势,这个即将上路的年轻人都不具备。”
      “诚然,年轻人和老者的想法不同,但我觉得老者的所图对这个年轻人并没有害处,相反,如果他们合作得当,会对他们都有利。而对于一个饱经风霜,名利双收的老者,金钱和权势亦不重要,他看重的应当是年轻人卓越的能力,与他人不同的特质,当然,可能还有,一个干净的身份。”
      “为什么呢,听起来在你眼里老者已经是个无所不能的人了,他会有什么愿望寄托在年轻人的身上?”
      “我不知道,可能很简单,也可能很复杂……这不是他私人的纠纷,而是关乎于世界的运转,不过话虽如此,老者想要年轻人做的事也许真的很简单吧。”
      “或许吧。如您所说,老者与年轻人合作了,他们互相通信,索取自己想要的,应该是这样吧。”
      “是啊,各取所需,多么好。”
      “关于这本书,往后的故事我没看完,所以现在我们不妨一起猜想一下吧。如果年轻人遭遇了变故,或者灾难,又或者不愿合作下去,老者这时又要怎么办呢?”
      “我想,合作就只是合作,不是什么有凭证的誓言,也不是不可改变的契约,年轻人当然可以随时抽身,从一开始他就可以这么做,倒是老者自己会陷入僵局,哈哈。”
      “那也不错,但年轻人固然不傻,也许他还是有最后一点疑虑,需要老者对他做保证,做最强有力的保证。”
      “老者会答应的。”戴文举起杯子,平和地笑着,“毕竟他也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就在身边人的口中,在他年轻时的回忆里,甚至在家人的手心里。”
      赫莱尔沉默了半晌,举起自己的杯子,和戴文碰了个杯。
      “和你聊天可真愉快!洛林先生。”二人杯中的酒已经尽了,赫莱尔也预料到,他们的时间都不多了,“虽然圣梅林是个美丽又神奇的地方,但凡事小心为妙,所以如果你还有什么决定没做,也不必着急,不必现在就给出一个潦草的答案,不如先在学院里适应一阵子。”
      “好,我会的。那你呢,阿尔加兰特先生,你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当然是忙这忙那,四处奔波。”戴文说着,从衣摆里的夹层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串数字,“哦!差点忘了,这是我的私人区号,可以在圣梅林的邮局用,写信还是传声都可以。”
      戴文站起身,离开酒馆,赫莱尔跟在他身后。外面已经是近暮时分,太阳最后的光辉在眼前蔓延,街上有烤面包的香气,煮肉的咕嘟声,进酒馆的人也多了起来。
      “不告个别吗,阿尔加兰特先生。”
      “需要吗,你转身走的时候也没说再见。”
      “我们能再见吗……下一次又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再见是一定会再见的,但其余的我也说不准。”
      “那就祝你好运了,先生,你大侄子,是叫马雷齐亚的,估计已经在船上眼巴巴地等你了。”
      “好,我走了。”戴文风衣的边被风扬起,吹拂着他的步子,他几乎是摆了摆手,就从嘈杂的人群中消失了,“下次再见。”
      下次再见。赫莱尔的心中反复叨念这句话。在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感受着肩上背带的上下,里面装的是他的那把刀。现在,戴文找他合作,他却不知道一个爱玩弄人命的人该不该相信,也害怕他与一些人有一样肤浅又可耻的目的,既然他还有时间,那只好多与其周旋了。可惜他也不敢说不,因为知道自己不配,好像生来就和光明坦荡没有关系,只有在欲望和现实的泥潭里摸爬滚打,在理想与代价的独木桥上进退两难。
      推开属于家的大门,赫莱尔看到了安德森,拉娜,波罗多各三人坐在厨房,桌上有准备好的吃食。拉娜第一个跑过去抱他,安德森擦着汗在他面前端详他的脸,他看向波罗多各,显然又是他说漏嘴了,不过还好没说到杀人那一环,波罗多各僵硬地笑笑着给他倒了杯水,这才让他能坐下解释这是个误会。赫莱尔把自己的录取证书拿出来给三人轮番观赏,无一例外,他们很惊讶却没有人感到高兴,波罗多各也少见地没笑他的学历,大家都撑头作思考状。赫莱尔一句明天就走又打破了厨房的沉默,波罗多各把叉子掉到了地上,拉娜说着说着又哭了,后来就演变成她,赫莱尔,安德森三人吵了起来,波罗多各也不会和稀泥,只好苦坐着秉承少说多吃的原则。
      就在安德森差点急得要抬起手扇他巴掌的时候,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算了,他们就全熄了火,赫莱尔心力憔悴地把波罗多各送到门口,叫他自己回去,波罗多各犹豫了一会没走,说了一句话,赫莱尔你喝酒了。
      赫莱尔也不否认,说你要是还有空闲,明天早上码头见。波罗多各走了,拉娜在他身后抹着眼睛看他在做什么,赫莱尔对她说着,天色不早,快去睡吧,可她说自己睡不着,爸爸一个人在房间里,也没睡觉。赫莱尔只好回自己房去,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拉娜推门进来了,于是他们两个待在一块,几乎干坐了一整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天明。
      “哥哥,你害怕吗。”拉娜坐在床边,抱着一个很丑的绵羊布偶靠着赫莱尔。
      “不知道。”赫莱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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