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务卿罗曼史》峭春吹酒

6、第四章：地下党的会面 已经是

　　已经是八月尾，窗外在下小雨。今天赫莱尔像往常一样坐在床上看书，看的是一本科幻小说，作者描绘了一个球状的世界，大多数人们生活在有四季交替的土地上，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但是赛伦西亚是没有季节的，不如说全世界都没有季节，人们生活在自己的一方天地，感受着固有的一种气温。好在越环技术已经能够运用，人们可以穿越三个圆环，去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感受不同的气温。然而普通人的生活既不需要感受，也不需要看书。赫莱尔本来打算等雨停了就出门，可是他的那个擦鞋匠朋友却冒着雨找他来了。
　　波罗多各是个热情的少年，一见到是他开门，就丢下了头顶潮湿的报纸，睁大了他那双漂亮的铁锈色眼睛，抖抖身上的水，说了一句表示感叹的脏话，却迟迟待在屋檐下不进门。
　　“进来吧混蛋，我今天还没打扫过卫生。”赫莱尔看着他的脸色，侧身让开一条路，“不要光脚，地板有木刺。”
　　“天哪，下雨天就是烦人！”波罗多各揉了揉杂乱的棕色头发，背过身关上门，瞅了一眼空前台，“哟，赫佬，怎么你爹没在家？”
　　“今天早上就出门办事了。到是你，这时候跑过来做什么？”
　　“艹，你还问我？数数看第几次了！赫佬！你身为帮会的一员，老不参加会议合适吗？”波罗多各顿时激动了起来，拍了一把书柜侧面，响亮的声音在图书馆里回荡着。
　　“白痴，小声点！上楼说话。”赫莱尔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拉上了楼梯，波罗多各反而大笑一声，指着下面拍腿。
　　“这房子里除了你跟我，有一个活人吗？我猜拉娜也不在这里吧！怎么，现在知道摆弄那些体面活啦？在我面前装啥！倒是没见你去守前台。”
　　“无所谓，在空屋子里待习惯了，听见点声音就觉得响。过来，去厨房里坐。”
　　“唉，没成想，你波各兄弟现在也很落魄——没人光顾就没钱拿，有时候真羡慕你们啊，就算没人上门也照样拿那一份钱。”波罗多各一撩衣角坐下，趴下身子眨巴着进了水的眼睛，盯着赫莱尔手中的茶杯咽口水。
　　“那还是不如我们勤劳老实的波各兄弟，来去如风，名声在外，生得俊俏，讨人欢喜……难道我一定要这样说话你才会闭嘴吗？”
　　“谁说不可以？咳……咳咳咳……”波罗多各说罢仰头畅饮起杯中茶水，不想被茶包呛到，差点亲手结束自己辉煌的一生。
　　“好了，说吧，会议上又有什么屁事？”赫莱尔坐在他对面，想象着帮会会议的场面。说到帮会，赫莱尔又好笑又困惑，自己当时怎么就能同意波罗多各加入这个野鸡帮会，名字也土得吓人，“英雄帮”。帮会总部就在涟城西区的船业工厂旁边——实际上英雄帮也没有分部，会员都是平民，大多数是像波罗多各一样热血的年轻人。每次的会议在周一晚上举行，讨论的都是些普通话题，要么是哪个工厂又在闹事，要么是哪个会员惹上麻烦了，哪个最近生活窘迫，偶尔也会组织些出城“修炼”活动，蹲在陌生的街边观察来往的人，为了一个出手的机会等待一整天，不愿意干等的人多半是找个酒馆消磨时间。赫莱尔对此毫无兴趣，每次的会议则是得空就去，不得空就不去，与热心肠的朋友波罗多各形成了鲜明对比。
　　“让我想想，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
　　“坏消息。”
　　“唉，我就知道你这孬种爱听坏消息。前段日子汤普森主持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
　　“被面包噎死的那个？”
　　“不错，但是在我们的帮会里有这么一位兄弟，名叫艾迪·欧庇特，他死了，就在昨天晚上。”
　　“如果我没记错，这是帮会二把手亲弟弟的名字吧。那么我斗胆猜测，你们是因为他的死才这么着急地在今天开紧急会议，只通知了些帮主信得过的老会员，然后就开始讨论这个人和他牵扯出来的事非，大概率是他和那位主持从前关系匪浅，并且察觉出了什么异样，最后惨遭杀害……”
　　“天哪天哪赫佬，我当时就在想，不叫你来真是个很烂的主意，因为你说的全部正确！大家伙为了这事都在会议室里吵翻天了，我完全插不进话，头脑一摊浆糊，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等等，你自己搞不清楚的事就来找我？波各兄弟……不会是想让我摆平这事吧，提醒你一下，我不是涟城市长，也不是警察。”
　　“不！我只是要把这口浊气出一出，找个我信得过的人把话全倒出来……不然我可真难受！其实我也早知道，我们帮会里的兄弟就没一个能摆平这事，真tm搞不懂！既然没人能管，又为什么要让大家伙都被牵扯进去？做一个被关在牢里的英雄，很有意思吗？”
　　“被你信任我很高兴，但一被你扯进去……啧啧啧，加洛蒂帮主应该告诉过你不要将此事外传。”
　　“是啊，那他又能拿我怎？再说了，关于他，后面还有猛料呐……而且名义上你也是我们英雄帮的会员，我波罗多各的朋友，算什么外人！”
　　“那好吧。总之不急，这样吧波罗多各，从你所知事件最开始的时间讲吧，尽量详细，但不要说废话，如何？”
　　“我试试吧，但愿我的舌头和大脑不会打结。艾迪兄弟是个虔诚的天教徒，和汤普森主持自然是相处地不错，有人说他们关系很好，汤普森主持经常主动关心他的状况，艾迪也常去汤普森家中拜访。而就在汤普森死的那天，艾迪曾去拜访过他，很多人猜测他进门的时候正好是老主持死前很近一段时间，他走后不久汤普森就死了，当消息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就立刻返回了主持的家，等回到自己的家门已经很晚了，他哥哥伊卡贝尔说那天的他像是得了失心疯，嘴里一直念叨着胡话，还对他大喊汤普森是被谋杀的之类的话，伊卡贝尔认为他受了刺激，某种程度上他愿意相信自己的亲人，不过也只是口头安慰罢了。啧，要我说，他要是真的关心他弟弟就当场问个明白，大不了陪他一起出去闹。现在嘛，呵，说啥都是放屁咯。”
　　“伊卡贝尔是个乐意安稳的人，你看不出吗，即便他加入了英雄帮，也只是为了更好的生计，帮会的很多人也同他一样，这我是绝不意外的。所以，我猜是艾迪发现了什么东西，或者说细节，总之有这样一种东西告诉他汤普森不可能是被面包噎死，至少不可能没有外人干涉。”
　　“是这样没错。不过艾迪跟他哥可不是同一种人，瞧他平时的直肠子，你就知道他不可能坐视不管。有人说他是去找了教会的人，结果被暗中处理了；也有的说他还没去就被人找上门做掉了。”
　　“他是怎么死的？在哪里发现了他的尸体呢？”
　　“就在他的家里，伊卡贝尔第一个发现他，就躺在沙发上，脖子被抹了，一地的血。可疑的是，伊卡贝尔发现了桌子上的遗书，里面的内容连我看了都知道是假的！简直是在侮辱一个积极的青年人，他们把他塑造成了一个为宗教疯狂的可悲教徒，最后说自己为信仰自杀……什么狗屁话！”
　　“我大概明白了，既然这样就说明汤普森的死另有隐情，是有预谋的他杀，艾迪不小心发现了什么，撞破了他死亡背后的秘密，有人得知他发现了那些人作案的证据，就故技重施，将艾迪杀害之后伪造成自杀，试图用一起命案掩盖另一起命案。”
　　“更头疼的还在后面，那就是我们没法证明艾迪不是自杀！因为那封遗书和艾迪平时的字体一模一样，再加上他原本的宗教信仰背景，我们没有证据说这是假的，而且现场也没留下一点痕迹，连脚印都找不出！奇了怪了，无论是警察，还是帮会的兄弟，现在都没有一点办法。”
　　“看样子的确是一次不简单的事件啊！比‘试炼’活动强不少。”赫莱尔叹了口气，摇头鼓着掌说，“不但行凶的人水平很高，而且背靠大势力，甚至不仅仅是涟城当地的教会，以英雄帮的力量确实什么都做不到。”
　　“真难受！我啥忙也帮不上，还要听他们吵架。有人说我们最好啥也别干，谁知道下一个遭殃的是英雄帮的哪个兄弟？硬碰硬，下场只有被连根拔起，倒是候说不定英雄帮都被扬了！但是……”
　　“但是还是有人想帮艾迪，比如，波罗多各你。要不然你也不会跟我提这事吧。”
　　“道理我都懂，可我更懂现实。讲真的，你波各兄弟一开始没开玩笑，我最近手头确实不宽裕，生意也就那样，虽然我是从小就是孤儿，五六岁就给师傅做事，后来学了门手艺，也算活的像个人样，我真不怕死，可我更愿意活。现在赛伦西亚经济紧张，谁的日子都不好过，这我是知道的，可是叫人放弃追求更好的生活，为一个死人赴汤蹈火，这也是不能够的。唉——大概这就是大人物们常说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嗯，如果要还艾迪一个公道，就要把整条背后的利益链拆解，这无疑是很困难的，何况还有几个存疑的点，尽管你们选择相信艾迪，也没人知道事实真假。最重要的是，艾迪那天到底发现了什么？目前看来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但是只有弄清楚这一点，我们才能知道艾迪笃定汤普森被谋杀的原因，以及汤普森真正的死因，和艾迪的死因。”
　　“天哪，直接把他们都杀了吧！”
　　“问题是，‘他们’又是谁？你们现在寻仇尚且无人。”
　　“那退帮吧！我们都退帮好了！直接迁出涟城！还可以顺手解散帮会！这可不就是他们想要的吗？等所有人把嘴一拉，躲到别的地方去，他们就又能策划一次又一次的谋杀案，直到整个城市都是他们的爪牙，涟城就彻底成了恶人的乐园了！”
　　赫莱尔看着站起身怒骂的波罗多各，内心已经起不了波澜，毕竟他所认识的涟城就是如此，弃婴，暗杀，走私，黑街，他一直都知道正是因为涟城不是个太平的地方，所以才会有英雄帮这种地底的产物，尽管是匹夫之勇，也不该被一举摧毁。他听见雨声变大了，下落的雨滴就像他真正的心一样，细微，纷杂，又从高处坠落地猝不及防，可惜波罗多各的消息来的确实不是时候……
　　“听着，波罗多各，冷静，这件事我知道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会帮你——但是，我只是要帮你，帮你一个人，我们俩的对话也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保密，懂吧！这件事从今天起就可以提上日程，但我还不能现在行动。”
　　“赫莱尔兄弟！我就知道你才是真英雄啊！”
　　“这是我给你的好消息，但是，既然你还有个坏消息，那我也一样，有个非常不凑巧的坏消息。”
　　“你说！有啥困难我帮你解决了！”
　　“我要离开涟城了，去首都上学。”
　　“你……你tm是在搞笑吗？”
　　“不，这是真的，你没听错。9月份我就会离开家，去白露庭上学，也许到12月才会回来，也许更久。”
　　“咳……先不说你是怎么能有学上的，这事你爹和你妹都已经知道了？”
　　“要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是工作日他们却不在家？老头子这时候应该在我以前学校的校长办公室舌战群儒吧，为了我的毕业证明。”
　　“那拉娜？”
　　“听完伤心地不行，去温莎夫人那里哭了吧。”
　　“诡异，我现在只觉得诡异！你还能去首都？你真有这财力？你居然有一天会想上学？看不出来……”
　　“然而实际上，我要去的不是一所正经学校，你也知道，我不是个普通人类，对吧？”说罢，赫莱尔眨了一下眼睛，波罗多各正欲端起茶杯的手瞬间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胳膊缓慢地上移，周围的光线迅速变暗，脑子里也响起了不小的噪音，他震惊地盯着赫莱尔，赫莱尔左右看了一眼，拾起正摆在角桌上的一本书，回到桌前的时候顺手在波罗多各的面前打了一个响指，波罗多各端着茶杯的手因为巨大的速度差距不受控制地抬了上去，正好把剩余的一点茶水扑在了脸上。
　　“我tm刚夸你是英雄！你是狗熊吗？这么随地大小变？”波罗多各狼狈地抹了一把脸，重重地把茶杯钉在桌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下手轻点嘛，别再把茶杯吓到，它碎了就割你的手了。”
　　“该下手轻的是你！”波罗多各把茶水从手上抖掉，就看见赫莱尔翻开了书本的其中一章，向他递去，“这是什么？‘管事猪血洗之路’……”
　　“是‘观世者学习之路’！不是，你这读的什么单词？怎么上学时间比我多还认不了几个字？”
　　“这，谁让你家是书香门第？我这才是正常情况才对吧！别废话了，你快解释啊！”
　　“我就说学校那老头教得不行……”赫莱尔抽回书，捧在手里念了一段文字，大意是说当观世者达到一定年龄，就会被各地区的观世者学校下通知书，经过考学官的走访后入学，在学校中修习很长一段时间，毕业后则重新投入社会。
　　“这种只在老人口中发生的奇幻桥段居然也会来到现实。所以，你是真要走？”
　　“我在等，等考学官找上我。离9月也不剩几天了，我离开只会在几天之内。有什么办法？据我所知来找我的只能是首都那所著名观世者学校的人，这可不比涟城的小学校，必经之路罢了。大的要拉走小的很简单，小的要推走大的机会不可能。”
　　“即使这不是你的本意？”
　　“即使不是我本意，目前也只能顺从观世者的秩序，我真的要离开了。”
　　“不对，你一走，帮会怎么办？你的家人怎么办？这和人间蒸发有什么区别？”
　　“又不是走了就回不来，离开前该料理的事我会料理好的，我告诉他们，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就去找温莎夫人，或者我们的波各兄弟，再不济就写信给我。老头子是老实人，我相信即使我离开，家里的日子也能过得平稳，只是希望你们多给他一点信心，我对诸位也是有信心得很呐。”赫莱尔支着脑袋笑笑，“至于艾迪之死，听我说，现在还不是时候，要到一个合适的机会……不用担心，波罗多各，毕竟，信守承诺也是英雄的一部分。”
　　赫莱尔和波罗多各又聊了一会儿离乡的事情，而波罗多各此时忽然想起他还有一个好消息没说。
　　“所以？你的好消息是什么？”
　　听到这话，波罗多各顿时表现出难为的样子，故意摆弄着茶杯，眼睛在下边快速来回，欲言又止，显然是在纠结些什么。
　　“怎么，报忧不报喜吗？我就是为了这个好消息才把坏消息提前吞掉，唉，你就这么犹豫吗——”
　　“不！我只是……我想了想，你不是要走了吗？我也是才刚知道，可是我知道之后，反而觉得，这好消息顿时也不像个好消息了，因为如果你要走，是一定会错过这个好消息的！”
　　“哦？很神秘啊，但其实我没那么容易后悔。”
　　“这个……呃，我还是不告诉你的好，不如说是，我这个好消息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现在也还不是时候，对。”
　　“嗯……”
　　“总之！等到那个时候，我一定会来回报你的！而且是那种惊喜回报！但现在还不行……”
　　“哦，我懂了，高利贷。”
　　“不，我觉得其实更像赛事预约……反正你可等着啊，不要以为你波各兄弟不守信！”
　　“行，等就等吧，我一向不缺耐心。”于是赫莱尔伸出了一只手，做出一副握手的架势，站起了身微笑地对着他，“合作愉快。”
　　波罗多各见状也立刻站起身，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双手把赫莱尔的手握得严严实实，像接受使命一样激动地摇手，“合作愉快！朋友！”
　　最后两个地下党中的地下党见雨停了，就预备告别对方。赫莱尔站在前台，门开着，波罗多各走过的地方则留下了透明的水渍。久雨后阳光穿透了厚云，拨开层层灰影向下俯冲，两只剑尾鸢在天空中滑翔。一只穿过阴影，从蓝色的海来到金色的沙，下降着，停在涟城人家斑驳的屋顶上，站在自我的高地俯视城市，最终随着港口笛声的响起融化在了城市高温的空气里，消失在大街小巷；还有一只全神贯注，向头顶更高的大气冲去，冰冷的水汽打湿了羽毛，沉重的身体载着沉重的心灵义无反顾地飞去，最终游荡在广阔无边的天际里，在每朵云上留下翅膀的印记，又在每条空气的间隙里寻找着通向更高处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