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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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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鸢听见自己心脏被刺穿的声音时,世界仿佛被拉长了瞬息。
温热的血珠溅在他轻颤的眼睫上,视野里一片猩红弥漫。
一个极其陌生的声音在这时突兀地响起,带着紊乱的杂音。
[滋…查询到宿主坐标…滋…灵魂重新绑定中…]
濒死的剧痛骤然抽离,仿佛整个人被从深水中打捞而起。他看着自己破碎的躯体正在寸寸重组,飘散又凝聚。
悬浮屏在他眼前弹出,映着两行不断闪烁的猩红警告。
[警告!警告!由于宿主之前一系列不符合规定的操作,该世界线崩坏,加载错误]
“怪我?”谢鸢扯起嘴角,声音里淬着冰。
他尚记得自己是如何被哄骗着绑定了灵魂,说是能实现他心愿,结果却将自己逼到如此地步...
“这就是你说的帮我?”他盯着虚空中那团乱码般的光团冷笑,字字如刀,“连时间线都能搞错,绑定灵魂都能被人钻了空子?!”
屏幕疯狂闪烁,似乎被他的质问扰乱了程序。
[滋…接收建议…重新定位…滋…祝卿岚…滋…]
周遭空间突然扭曲成一个血色的漩涡,强大的吸力传来,谢鸢只觉得神魂再次被撕裂,下一刻,他重重摔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
喉间腥甜未散,掌心却已触到一片温热的肌肤——绯色衣襟微散,其下,祝卿岚沉稳的心跳正清晰地抵着他的指尖。
祝卿岚微微仰头,凝视着他。
那双总是试图逃离他的手掌,此刻正按在他的心口。隔着薄薄的绯色衣料,他依旧能感觉到他指尖在微微发抖。
这么害怕吗?他的鸢儿每次出现都这般狼狈,却总能在瞬间撩动他最深的欲念。
“鸢儿,”染着清苦药香的手指轻轻抚上他后颈,感受着他细微的战栗,声音慵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久不见啊...”
谢鸢猛地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维持着一个极其危险的姿势——跨坐在祝卿岚腰间。他还未来得及消化这窘迫的处境。
远处便传来了凌厉的破空声。
纪浅浅的剑尖裹挟着凛冽寒光,直刺向祝卿岚心口。
电光火石之间,谢鸢本能地并指如刀,疾劈向那凌厉剑刃。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剑锋的瞬间,脑中响起尖锐到刺耳的警告。
[检测到非法操作!强制修正中——]
一股冰冷的、完全不受他控制的力量猛地攫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将他的招式扭转为狠戾杀招!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牵引着那剑锋,轻巧而精准地割开了祝卿岚颈间细腻的皮肤,一道鲜红的血线瞬间浮现。
温热的液体渗出,顺着那白玉般的颈项蜿蜒而下。
谢鸢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然而,流着血的祝卿岚却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盯着他的脸细细描模,似是要将他拆之入腹,那欲念随着目光一遍遍深入骨髓,如同之前的千万次幻想。
真可爱。他的血能让他这般失态吗?
他沾着鲜血的指尖抬起,轻轻抹过谢鸢微颤的眼尾,在白皙的肌肤上拖曳出一道妖异的血痕,语气竟带着几分奇异的玩味:“原来鸢儿这般喜欢...这般心急...”
他故意曲解他的意图,享受着他因他的话语而更加慌乱的模样。
纪浅浅咬紧牙关,提剑又一次刺来。
谢鸢眼中狠色一闪,猛地咬破舌尖,尖锐的剧痛刺激着神经,竟让他短暂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格挡,而是扑在他怀里,想以身体抵挡。
却不想一股磅礴的灵力骤然从祝卿岚身上涌出,轻而易举地将人掀翻出去,而谢鸢如今没有灵力,虽被他护着,也不自主的向摔身后的软榻摔去。
天旋地转,绯色衣袂与银白发丝交织翻飞。
“乖一点...”祝卿岚单手便扣住他双腕,轻松压过头顶,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将人牢牢地禁锢在怀中,银色的长发如流泻的月华,垂落时不经意地缠上他腰间晃动的玉坠,就像他渴望缠住他的一生。
明明怕得要死,却偏要挡在身前。这般天真,叫他如何放心将他放离身边?
谢鸢呼吸一滞,目光死死盯着那抹艳丽伤口,几乎无法移开。
这伤是因他而起...这个念头让他心口发紧,竟生出几分不该有的怜惜。
“伤口…”他声音干涩,却唯独不能再多吐露一个字了。
那双暗红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他,以至于让他有些惶恐。
祝卿岚却忽然俯身逼近,冷冽的药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将他彻底笼罩。
微凉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低哑的嗓音钻入耳膜:“鸢儿,怕什么呢?是什么让你心惊呢?是此地湿冷,染了寒,误以为是见了鬼罢。”
怕他吗?还是怕他控制的那只鬼东西?
合该是怕他的罢。
怕他就对了。他的恐惧、他的颤抖,都该是因他而起。
他比鬼更可怕。鬼只会索命,而他,要的是他生生世世的陪伴。
周遭空间一阵剧烈翻滚。待谢鸢稳住心神,瞳孔骤然收缩——他们已不在原处,而是回到了祝卿岚那间萦绕着冷檀香的寝宫。
他的腕骨在祝卿岚掌心发出细微的轻响,玉坠与冰凉的银发纠缠着,勒进腰际的软肉。浓郁的血腥味与那人身上独特的冷香在鼻尖交织,恍惚间,竟与记忆中那团混乱冰冷的系统光团重叠。
那时他刚被塞进这具身体,耳畔尽是系统虚假的电流杂音。
[宿主,按照要求,您只能在原本的剧情框架下完成您的心愿。倘若这个世界因您而崩坏,系统便会提前回收您的神魂。]
[系统再次提醒宿主,正文剧情开始后,宿主必须在维持原著主线剧情的情况下,改变原著结局,否则一切都会崩盘。]
“鸢儿在发抖,”祝卿岚的呼吸扫过他敏感的耳垂,那体温此刻烫得反常,“想什么呢?如此出神......”
说吧。说啊。呵,那所谓的秘密...他等了多久?
有什么不能告诉他的?有什么是他不能知道的?
谢鸢盯着他颈间那道属于自己的“杰作”,恍惚间瞥见榻上发带浮起的熟悉印记。正是当初假系统哄骗他刻在发带上的诛魔阵,他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直视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
祝卿岚忽然抬手,冰凉指腹抚上谢鸢轻颤的脸颊。暗色魔纹正沿着他苍白的皮肤隐隐浮现,他眼底沁着猩红,气息有些不稳,唇角却依然勾着一抹浅淡的弧度。
“鸢儿这幅要哭不哭的模样,”他声音低哑,“倒是比当年为师替你受下剜骨之刑时,有趣得多。”
现在想来,那疼痛竟成了他最珍贵的回忆——至少那时,他的眼泪是为他而流。
谢鸢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及对方颈侧尚未愈合的伤口,一片黏腻猩红。
他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宽大衣袖意外勾缠住祝卿岚腰间那枚白玉佩。玉佩温润,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鸢尾花,是他年幼时亲手刻就、送给师尊的拜师礼。
电光火石间,所有混乱的线索突然拧成一个冰冷的死结。
他与他之间的一切,是否早被算计好了?
“师尊……”他忽然卸去所有抵抗的力道,任由对方压制,染血的睫毛簌簌颤动,声音轻得几乎破碎,“你早知那日……”
尾音湮灭在骤然贴近的唇齿间。祝卿岚带着血腥气的吻碾碎了他未出口的疑问,这个吻不容拒绝,甚至有些粗暴。
把一切都交给他吧。
把那些不能言说的秘密都交给他。无论是操控,还是恐惧,都让他来替他承受。
他是他的光,他的执念,他黑暗中唯一的救赎。就算要折断他的翅膀,碾碎他的傲骨,也要让他永远留在他身边。
除了他身边,他哪里都不准去。他是如此想的。
窗外,银河正从浓云缝隙间倾泻而下,碎钻般的星子泼洒在墨玉盘似的夜幕上。远处的山脊线泛着幽蓝光晕,浓郁的墨色顺着峭壁蜿蜒流淌,将整片松林染成深浅不一的靛青。
夜幕氤氲着浩瀚星河,而他们的过往雾蒙蒙的,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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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尖锐地刺入鼻腔。谢鸢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流转的惨白冷光,耳边是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
走廊外隐约传来此起彼伏的啜泣声,被厚重的隔音门滤得朦胧。
“患者心率目前平稳,准备麻醉。”
金属器械在托盘上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谢鸢恍惚地听着,思绪却飘回了三个小时前那间喧闹的病房。
记忆里,冷若冰霜的美人室友,正小心翼翼地为他的仿真假发编着细长的辫子;临窗的床位那边室长又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几枚油光水亮的铜钱。
他自己则裹着宽大不合身的病号服,蜷在靠门的病床上,指尖百无聊赖地划着平板的屏幕。
“小谢啊…”室长突然倾过身,冰凉的手指一把按住他正在滑动屏幕的手腕,“星宿移位,卦象显天狼犯紫微,大凶之兆!但此次凶中又藏…藏……”
“停停停!”谢鸢当时扯着嘴角笑起来,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之间那道早已愈合、却仍显狰狞的手术疤痕,“室长大人,您上次说月孛入命宫,必有血光之灾,结果呢?只是外卖小哥送错了麻辣香锅。”
然而话音未落,身旁的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谢鸢猛地蜷缩起身子,左手死死按住骤然抽痛不已的左胸。有人迅速往他舌底塞入硝酸甘油片,苦涩的味道弥漫开。
这样的混乱场景,在过去三年里,已经反复上演了整整二十七次。
此刻,无影灯在他头顶“嗡”地亮起。就在这冰冷的光亮中,他眼前忽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出刚才看的那本小说最新番外的字句。
祝卿岚被重重符咒缚在诛仙灵台之上,捆仙索深深嵌入腕间。
而那个他曾亲手抚养长大的少年,正捧着凤冠霞帔跪在玉阶之下,声音温柔却字字如刀:“师尊若肯饮了这杯合卺酒,弟子便假以魔尊之令,免您魂飞魄散之刑。”
祝卿岚并未答应,命魂灯最终在主角二人缠绵的床幔阴影间彻底熄灭。
而在小说的终章里,作者却带着戏谑的感言:“总要有人为绝美爱情牺牲嘛,祝卿岚死得其所。”
思绪被强行拉回现实,胸腔里的剧痛和那股无名的怒火交织着灼烧他的理智。
“去他妈的牺牲……!”
谢鸢的意识在剧痛和麻药的双重作用下昏沉不定,他死死咬住已然渗出血丝的唇角。
意识在虚无的黑暗里无力地漂浮、下坠。恍惚间,耳边那台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到极致的长鸣——那声宣告生命终结的、平直的“滴——”声,尖锐地刺穿了他的耳膜。
就在这一片死亡的嘈杂里,他竟不合时宜地、清晰地想起了祝卿岚死时,那身被鲜血彻底染透、颜色暗沉得发黑的长衣。
[请问您是否想,用您的灵魂,换一次改写结局的机会?]
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骤然响起。一个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对话框突兀地悬停于虚空之中。
谢鸢艰难地眯起眼睛。记忆里,那根输血管蜿蜒如惨白的死蛇,他清晰无比地记得心电监护仪归零时,胸腔里炸开的那阵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
他实在太熟悉这种被捉弄的荒诞感了。
“心愿啊…”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那几乎涌到嘴边的自嘲。
他修长的指尖抬起,轻轻划过那泛着幽蓝光晕的虚拟对话框。又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眯起的眼缝里泄出冰冷又极具压迫感的傲慢光芒。
“我忽然觉得《虐情》这本书烂的要死,”他语速缓慢,“什么绝美爱情?什么狗屁剧情?通通都该滚蛋!”
[确认宿主诉求,世界线加载中...34%...请宿主进入世界后,一切听从系统安排,以确保任务顺利进行。]
苍白的唇勾起极致讥诮的弧度:“听从你的安排?”他声音里淬着冰,“你们是不是都爱玩这种文字游戏?”
他猛地抬手,竟狠狠攥住了那虚悬的对话框,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起骇人的青白色,“既然是完成‘我的心愿’,却又凭什么要我按照你的指示行事?”
[一经绑定,除非宿主身死魂灭,亦或者系统判定宿主已完成自身心愿,否则无可解绑。]
[正在解析世界线,请宿主耐心等待…]
“少给我装王八!”谢鸢的手因激动而微颤。
那机械音似乎停顿了一瞬,继而忽然染上几分诡异的庄重,无数细密的金色数据流在虚空中奔涌、凝结成一行行冰冷的条款文字。
[根据《三千世界维系公约》,本世界严格遵循能量守恒定律。宿主维系异界存在的能量缺口,需通过改变部分既定剧情线以获取‘世界力’进行补充…]
谢鸢的指尖划过那些悬浮的金色条款,最终停留在“时空旋涡湮灭”、“彻底抹杀”等几个猩红的警告词上,他冷笑:“也就是说,你们根本就没有完全修改世界规则的权限?”
[更正:主脑乃三千世界的缔造者与永恒维护者。系统为其代行者。]
系统的光标在契约文书末尾冰冷地闪烁。
[根据《次级生命体权益保障条例》第47条,宿主享有对本次交易的知情权,但无对主脑及能量源的追溯权。]
“有点意思…”
谢鸢的指节抵着失血的下唇,发出轻不可闻的笑声,荧蓝色的光纹在他视网膜上疯狂跳跃。那缓慢推进的加载进度条折射进他漆黑深沉的瞳孔,像一条蜿蜒冻结的冰河。
“滴——”
刺耳的提示音猛地炸响。
猩红的光斑突然在他视网膜上爆开。
[警告!生命体征临界!灵魂稳定性急剧下降!]
剧痛自尾椎骨猛地攀爬而上,瞬间攫住了他全部的神经。
他踉跄着,几乎是无意识地向前一撞,身体竟骤然撞碎了眼前虚拟的光屏,飞溅的碎片如同实质的玻璃,割开他的掌心,温热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
鲜红的倒计时在虚空中熊熊燃烧。
[灵魂强制绑定剩余3秒]
谢鸢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染血的指尖带着一种决绝的狠意,狠狠地碾过那些破碎的光屏残片。下一刻,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顺着他掌心的伤口和奔流的血脉急速游走,最终在他心脏处狠狠绞缠。
在破碎而压抑的喘息间隙,他看见自己破碎的影像倒映在残存的屏幕碎片上——那里面,一双盛满了濒死疯狂与极致清醒的瞳孔,正死死地回望着他。
[绑定成功。祝您任务愉快。]
机械音冰冷地消散。
他舔去唇角温热的鲜血,在撕裂神魂般的剧痛中,缓缓舒展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