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呼我谪仙人（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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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光初透，碧纱滤去灼意，余一室柔和青翠。
静思斋内，簟席生寒，白玉菖蒲吐着微苦清气。裴照野已梳洗完毕，墨发半绾，正坐在窗边书案前。案头已摞起数卷礼单，墨迹新干，详列着各式节礼。
裴照野指尖抚过一卷素帛，青梧垂手侍立一侧，偶尔低声回禀一二。
“按娘子的吩咐，给宫中的节礼已备齐核对。陛下处是双份的，一份是应制的五毒饼、百索子、长命缕并时新香药；另一份是娘子特意添的，前朝孤本《楚辞章句》一套，以紫檀木匣装盛，衬以金粟笺。凤君殿下处，除例礼外，添了苏绣紫檀插屏一架，并新调的避暑香珠一斛，用的都是凤君平日喜用的白芷、佩兰，以玉色锦囊分装。”
裴照野颔首，指尖在礼单上缓缓划过：“陛下处，再添错金博山炉两尊，并新贡的顾渚紫笋茶饼三十斤，南海珍珠百颗，辽东参十对。另，将那方青玉螭龙笔枕也添上，记得用软缎包妥。”
“是，”青梧应声，提笔在副册上勾画记录，“楚王府的礼单在此，请娘子过目。按旧例，楚王殿下处备金丝嵌宝香球一对，青瓷乐舞俑一套。王君处是苏绣屏风一架，珊瑚珍珠头面一副。”
裴照野蹙了蹙眉，点点纸面，道：“楚王府的礼，单独立出来，不必过于奢靡，重在心意。楚王殿下同王君雅好音律书画，那对蕉叶式古琴，配以青玉轸足、蚌徽，可备好了？”
“回娘子，都已仔细检视过，用锦袱包裹妥当了。太女殿下处，选了《群书治要》手抄卷一部，澄泥蟮鱼黄砚一方，松烟墨十锭。”
青梧应道，又递上另一份清单，“其余各位亲王、郡君处的节礼，也按亲疏品级各有等差。晋阳郡君驸马张氏爱玉，备了和田玉如意一柄、玉器摆件四色、东珠一盒；南平郡君殿下赠掐丝珐琅香囊一对，瑟瑟钏一双，其驸马韦氏好弈，是云子一副并楸枰一方；长山郡君殿下处，赠螺钿琵琶一面，泥金绘扇十柄，其驸马宇文氏尚武，赠了金丝软甲一件、镶宝匕首一对、大宛良驹两匹；吴王殿下去岁娶夫，贺礼厚重些，是赤金头面一套并东海珍珠一斛，另备了珊瑚树盆景、各色缕金错彩的绦环禁步十副，其正君河东薛氏，赠累丝金凤步摇一支，鸳鸯莲花纹银碗四只；高平郡君殿下年少，备了上好的精巧玩器、上等笔墨；燕王殿下及几位未封的皇嗣，则都是时兴的宫缎、香囊、荷包并应节玩物，都已分装标记明白，不敢有丝毫怠慢。”
裴照野仔细看过，沉吟片刻道：“太女正君清河崔氏处，再加九鸾衔珠金钗一对，越州缭绫十匹，花样要清淡雅致的。”
她顿了顿，回忆起先前对皇嗣所做的功课，又道：“高平郡君年纪虽小，却是陛下近年颇为怜爱的，再加一对青田灯光冻石章料。余下几位殿下都还年幼，玩器再多添些，务必精巧有趣，莫要拘泥，再加些外藩进贡的糖食果子。”
青梧点头，一一记下，道：“是。各世家大族，五姓七宗、关西六姓等处，也都依往年的例，各有表礼送去，轻重各有不同，礼单在此。”
“嗯，所有节礼，今日务必备好，明日一早，便遣府中得力的管事，持我名帖亲送各府，言语务必恭敬，不可骄矜，亦不可失了体统。”裴照野吩咐完，轻轻吁了口气，靠回轮椅背垫，略显倦色地揉了揉眉心。这般人情往来，琐碎费神，牵一发而动全身，尤甚于处理公务，每一份礼都需掂量其后的亲疏远近、利益牵扯，丝毫错不得。
“理完啦？”萧允贞斜倚在贵君榻上，正就着一只琉璃小碗吃酥酪，含入一颗蜜渍樱桃，腮边微微鼓起，声音有些含糊，“这点子事，絮絮叨叨，你琢磨快一个时辰了。”
“礼不可废，今年属头年，更需斟酌妥当，终归要亲自过目才能安心，不能失了殿下和裴氏的体面。”裴照野按了按穴位，缓声应道。
“裴宗主今日可是要大散家财了？”萧允贞哼笑一声，放下银签，趿着丝履踱至她身边，搭在轮椅扶手上，俯身去看礼单，“让我瞧瞧，都送了些什么好玩意儿……哟，给二哥哥的玉如意倒是不错，质地温润。四哥哥得了云子？他棋艺臭得很，真是糟蹋好东西。”
裴照野任他看着，只淡淡道：“年节礼数，不可废弛。殿下看看可还有疏漏或不妥之处？”
萧允贞快速扫了一遍，轻哼一声：“面面俱到，裴娘子果然心思缜密，八面玲珑。只是吴王正君薛氏，性喜简素，不尚奢华，你这赤金头面、珍珠珊瑚，怕是送到他眼前，转头就赏了下人。倒不如添两册孤本琴谱，或一方古砚，更投其所好。”
裴照野闻言一怔，旋即颔首：“殿下提醒的是，是我疏忽了。青梧，将吴王正君的礼换过。库中是否有一套九霄环佩琴的原配金徽？再添《碣石调·幽兰》手卷。”
青梧忙应下：“回娘子，金徽与《幽兰》手卷俱在，奴这就去重新备办。”
萧允贞哼哼几声，直起身来，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忙碌悬挂新鲜艾叶的仆役身上，忽而转头问道，“等等，那我的呢？”
裴照野抬起眼，见他唇上沾着一点蜜渍，自然地取过一方软帕递过去。
萧允贞就着她的手擦了擦嘴角，顺势歪在她轮椅扶手上，下巴垫着交叠的手臂，仰头瞧她。
她心底微软，笑了笑，温声道：“殿下后日便知。”
萧允贞轻哼一声，显然不满，却也没追问，反倒将注意力转向她案头那碟白玉霜方糕，懒懒爬起身，拈起一块，递到她唇边。
裴照野怔了一下，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糕点清甜不腻，入口即化。
“甜么？”
“尚可。”她垂下眼睫，细细咽下，喉间却有些发干，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口。
萧允贞总算满意了，将剩下的半块丢进自己嘴里，拍拍指尖的碎屑，又就着她的手饮去杯中残茶。
裴照野看着他这般自然而亲昵的举动，指尖蜷起，沉默片刻，思来想去，还是正色道：“我有一事，想与殿下商议。”
“嗯？”萧允贞正摆弄着她案头那枚羊脂玉符，闻言抬眸，随口应了声。
裴照野摩挲着轮椅扶手，斟酌着词句，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是关于阿琛的。”
萧允贞眸光一动，并未立刻接话，点点头，以待下文。
“阿琛他……心绪难平，一时钻了牛角尖，执意上山清修。如今端午佳节，山上清苦，观中斋食简朴，怕是无人为他细心打点节仪。我挂念他孤身在外，想备一份节礼送去，稍作抚慰。”
她顿了顿，观察着萧允贞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才继续道：“此事，我觉得不应瞒着殿下，故想听听殿下的意思。若殿下觉得不妥，或有何更好的安排，但凭殿下示下。”
室内一时静极，良久，萧允贞忽地轻笑一声，“我还当是什么大事。”
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案头那枚羊脂玉，伸手把玩起来，“你既视他如亲弟，我如今是你夫郎，他自然也算我半个弟弟。兄长给自家弟弟备份节礼，不是应当应分的么？何必这般郑重其事地来问我？”
裴照野神色未变，应道：“妻夫一体，殿下是我的夫郎，亦是家中主君。内外之事，尤其关乎家人，自然该与殿下共议。”
萧允贞哼了一声，面色稍霁，“我哪有那般不能容人，前些时日，是我亲口说了要待他亲近些，自然不会只是嘴上说说。”
他顿了顿，侧过头来看她，又道：“不过嘛，这礼，既要送，便不能单送他一人，显得厚此薄彼，徒惹闲话。你如何打算的？”
裴照野心下一松，知他允了，便道：“殿下所言极是，观中诸位道长清修不易，既送礼去，不好空手。打算捐三百两香火油钱，再备些应节的素粽、蒲酒、时令瓜果，让观中上下也沾沾节庆气。至于阿琛，自小随元心老师清俭惯了，华服珍玩反倒不适。他精于医道，我想着，不如备些药材典籍、文房用具，再添几样素净的夏布衣裳、驱蚊避瘴的香药包。”
萧允贞静静听着，指尖在案面上划着纹路，待她说完，他思虑一番，开口道：“我查问过你遇刺当日情形，是有终南山上那位尉迟道君出手相助吧，救命之恩，节礼不可轻慢，需得格外郑重才是。”
裴照野胸腔里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意交织漫开，“是，殿下思虑周全，确该如此。尉迟道君乃方外高人，似不重俗礼，寻常金玉恐难入眼。我想着，或可寻一柄古剑，再配以丹道大家的亲笔手稿，再添些上品的灵芝、黄精，或许更能投其所好。”
“嗯，有理。”萧允贞点点头，眉眼舒展开来，重新踱回她身边，“节礼不妨丰厚些，米面粮油、时新布帛、常用药材，都备上一些。香火钱再加二百两，让那些道士多看顾他点，别叫阿琛弟弟给人欺负了去。药材典籍，便让宫人去御药房和集贤院寻。他走得匆忙，夏衣恐怕带得不足，让尚衣局赶两套轻薄透气的新衣，衣裳料子，用库房里那匹杭罗和松江棉布。再包些耐放的菖蒲饼、薄荷糕，那香药包……”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你亲自配？”
“我原有此意，但……”裴照野迎着他的视线，笑了笑，缓缓摇头：“我原有此意，但恐所配之气不合他用，反为不美。我已让青梧按宫中避暑方子，挑好几份现成的香药包，他与阿琛年岁相仿，喜好或许相近，想来是合适的。”
她生怕萧允贞看出些什么，偏过头去，假意整理案上礼单，又道：“此外，观中有一位云岫道长，先前我上山祭礼时，多蒙她关照。于情于理，也该单独备上一份谢礼。”
“库房里还有几匹上好的鹤氅料子，并一些品质极佳的朱砂、茯苓、野山参，拣选些，一并送去云岫道长处，再添一套新制的法衣和经卷。”萧允贞见她眼神躲闪，耳尖泛红，心中反倒明了几分，颇为欢喜地摆摆手道，“这些我来安排，你不必再费神了。”
裴照野听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抬起头望向他，喉间微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殿下……谢谢。”
萧允贞被她这般郑重其事的道谢弄得一怔，随即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耳根却也泛起薄红，嘟囔道：“谢什么……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值得你道谢……”
裴照野看在眼里，心底柔软成一片。她推动轮椅，靠近他一些，伸手轻轻覆上他搁在案上的手背。
“于我而言，是大事。先前大婚时便想说了，殿下肯这般体谅，这般为我着想，甚至为我牵挂之人筹谋，我心中……很是感激。”
萧允贞感受到她传递过来的体温，微微一颤，丝毫不打算抽开手，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看了她片刻，俯下身去，飞快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呼我谪仙人（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