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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善刀而藏之(七) 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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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行至皇城门前,李让递了令牌,守门卫士查验过,便放行入内。
裴照野靠在车壁上,本是打算阖起眼来养精蓄锐,脑中的思绪却翻涌不止,不得半点安宁。
一个新婚驸马,方才破格擢升,转头就出了这样要紧的事,朝中那些人,自然会抓牢机会,攻讦她体弱神昏,不堪重任。
崔氏一党恐怕早就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拔之而后快,陕州之事虽已了结,当时查办的几只蠹虫背后的人物,想来也正愁找不到机会反扑,还有那些个循规蹈矩的老臣、忌恨她升迁太快的官员、眼红她尚了皇男的士族女郎、本就对她裴氏心怀不满之人,呵……连同言官风闻奏事,弹劾她这位受陛下器重的近臣,也能借此搏个名声。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细细数来,原来她碍了这样多人的眼,挡了这样多人的路。
陛下力排众议托举她上位升迁,朝中一旦有人借此事攻讦她,便势必要给群臣一个交代,总不能让陛下落得徇私护短、任人唯亲的名声。
再者,陛下生为人母,像殿下这般的天潢贵胄,打小便惯着纵着,是陛下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男儿,养得又是这样康健,身形饱满,雍容似玉。同是女子,将心比心,若是她的孩儿遇上这样的事,也难免生出几分怨气。
裴照野睁开眼来,望向窗外之景,车驾沿着御道一路向内,宫门道道而过,她兀地回想起,万物不通、诸事不顺,尉迟道君前些时日所言的天地否塞之局,如今看来,竟是一一应验了。
这一趟入宫,凶吉难料啊。
几人在丹凤门处下了马车,换乘肩舆,于紫宸殿阶下停住。两名内侍搀扶着裴照野下了肩舆,殿门敞着,里头却安静异常,听不见半点声响。
李让在前引路,穿过正殿,转向东侧偏殿。到了门口,她停住脚步,侧耳听了听屋内的动静,又转向身后搀扶着裴照野的那两名内侍,轻轻摆手挥退,上前半步,一只手托住肘弯,另一只手扶住小臂,亲自扶稳当了,再以眼神示意二人退下。
两位内侍明了其意,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李让这才压低了声音,确保不会惊扰到屋内,笑着说道:“特使慢些,陛下正候着呢,下官扶您进去。”
“有劳。”眼见气氛微妙,裴照野亦低了低嗓音,点点头,只作简单答谢。
殿中与上次来时大致相仿,陈设简素,居中一张长案,案上随意搁着几样文房,其后置有一架梨木坐榻。
视线偏移,东窗前悬起了竹帘,窗下的紫檀木榻旁,新设了一只铜熏炉,炉中燃着香,袅袅青烟卷卷升腾。半明半暗的浮光后,正斜倚着一人。
萧佑齐穿着常服,随意靠在椅背上,一手搭着扶手,另只手捏着一盏白玉杯,朱砂似的大袖滑落而下,柔顺地垂在地面。
案上搁着整套白玉酒盏,呈有酒液的壶嘴正冒着热气。
裴照野怔怔望着,呆愣了半晌。这像是问罪的阵仗吗?
李让则引着裴照野在案前的坐榻前站定,榻上铺了张软垫,榻边还搁有一只脚踏。李让颇为小心地搀着她坐下,又弯腰替她理了理裙摆,将那只脚踏挪到她脚边,低声问:“特使,这样可稳当?”
裴照野点点头,应了声:“多谢李常侍。”
李让这才松开手,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向着萧佑齐行了一礼:“陛下,裴特使到了。”
萧佑齐垂着眼,仅作摆手示意。
李让会意,又行了一礼,低声道:“下官告退。”
说罢,她转身退去,走时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殿门开合时带起一阵轻风,熏炉上方飘起的烟雾散漫开来。
萧佑齐抬起眼,将裴照野一寸一寸剜过,从发髻看到眉目,从眉目看到面色,她沉默着看了几息,晃了晃手中的杯盏,开口道:
“儿媳啊,你来了。”
裴照野回过神来,连忙撑起身子行礼:“臣裴照野,参见陛下。”
“免了免了,你好生坐着吧,”萧佑齐摆摆手,拾起案上的白玉酒壶,又给自己斟上一杯,她抿上一口,将杯盏搁下,撑起下颌,长长叹了口气,“我从前同你娘,也时常像这般饮酒谈心……”
此话一出,裴照野原本紧绷的脊梁霎时僵住,她睁大了眼,满目愕然,先前在脑中预演过千百遍的应对之策都失了方向,比刀兵利器更叫她措手不及,教她只能僵立在原地,神思百转千回,却拼凑不出一句得体的话来。
她麻木地张了张嘴,实在不知应当如何开口,脑中一遍遍回想方才那句话语,她愣了愣,伸手去够案上的空玉杯。
萧佑齐的手却覆了过来,按住杯口,摇了摇头,“你娘是行过天南地北的,身子好着呢,她喝得,你可喝不得。”
裴照野的手指顿在杯沿下,收也不是,伸也不是。她顿了顿,简要答了个“是”,便垂下眼,收回手来,像往常一般搁在膝上。
母亲常年在外巡查,聚少离多,父亲也甚少谈起母亲的公事,她年少时又一门心思钻研学问,对母亲在朝中的分量实在了解有限。
直至母亲意外过世,她接触母亲的旧部追查真相,才开始了解朝中格局,母亲任户部尚书,加之兼任盐铁转运使之职,掌食盐、冶炼及漕粮转运,所谓天下之赋,盐利居半,大梁财政,有大半握在母亲手中。
崔氏权势通天,母亲又不愿依附太女一党,自然成了那些歹人的衔恨所在。
据她推论,时任太府丞的三姨母裴柔海早已暗中向崔氏投诚,利用太府寺职务之便,收集提供了前太府卿柳道奇贪污受贿的证据,以至其抄家流放。太府卿之位空悬,太府寺人事更迭,三姨母递次升迁为太府少卿。
太府寺与户部、盐铁使司有业务往来,三姨母又不甘屈于母亲之下,便将母亲的行踪、护卫、乃至私下里的生活规律,一一递去了崔氏。
而裴照野年岁渐长,馆选时便一举夺得魁首,少年人不知收敛,又兼心高气傲,入学弘文馆后更是次次课试都压同窗一头。三姨母也便转移了注意力,依照嫡长继承顺位,就算除去长姊,裴氏偌大的家业还会落到这个姪儿手中,若是个平庸之辈,尚且可以用长辈身份施压,以便垂帘听政,把持家业。可这姪儿竟是个恃才傲物的轻狂之人,等她再长大些,订亲成家,入仕掌权,处理起来可就麻烦了。
三姨母便托崔氏自幽州边陲弄来蠹物,只可惜她这个祸患足够命大,钻心蚀骨,废了她大半个身子,却没能让三姨母如愿,三姨母短时间内也不敢再下第二次手,只能暂且作罢,转而专注对付那个常年在外出巡的姐姐。
母亲前去江南巡查漕运时,总算让那些人逮着了下手的机会。江南路遥,她的手不够长,目不够远,这双废腿无论如何也到不了几千里外的地方,至于母亲为何失事、如何失事,实在无从查起了。
母亲过世之后,盐铁转运使之位便一直空悬,许多权能逐渐归返户部。她一度以为是户部尚书杜文晦的手笔,实在不曾考虑过这层干系,听陛下之言,像是与母亲十分熟络。
难道说,始终无人接替使职,竟是陛下之意么?
“说来,我与你娘交好之事,你娘应当还未来得及同你说过吧。”萧佑齐给足了她思考的时间,又抿上一口酒浆,缓缓说着,“她原先与我商议时,是想着,等你与郑家那小公子完婚成家后,再慢慢说与你听的,谁知……唉,发生了那样大的变故,我想你娘见你苦闷不已,是不忍心再去勉强你的。”
裴照野怔了怔,沉默片刻,才犹豫着开口道:“臣……如今也已完婚成家了。”
萧佑齐倒是让她这话逗乐了,搁下杯盏,朗声大笑道:“哈……哈哈!是啊,那时见你聪慧,我本就想要你这么个儿媳,算算年纪,十一郎小你两岁,最为合适,可十一郎那会儿怕羞,气性又弱,见不得生人,叫他同姊妹们一块去学馆念书也不肯,总爱独自窝在房里,我实在舍不得将他嫁人啊,便只好便宜了郑知应,同你娘一齐打起郑家那小公子的主意了,想不到到头来,还是与你娘做了亲家啊……”
裴照野垂下眼来,皇十一子,高平郡君萧邻。莫说是陛下与母亲考虑过,就连她自己谋划尚皇男之事时,也曾踌躇过,只是高平郡君生父阮氏不过是一正四品的承闺,又只生下了这一个孩儿,陈留阮氏早已败落,族人零散,倘若得尚高平郡君,大抵也只能获一驸马都尉的虚衔,借不得势,萧邻本人再是温顺,也无她用处,自然便作罢了。
况且,她如今心中唯余庆幸,自己当初所选,实是此生莫大的造化,安阳郡君殿下贞烈坦荡、至情至性,又不拘小节,极是恣意鲜活,可爱得紧。
此时回忆起殿下,她竟还生出几分思念之感,回想起临走时殿下的脸色,不由得忧心起来,又怕引得陛下不悦,只好压下心绪,应道:
“陛下厚爱,竟曾想过将高平郡君殿下许配与臣,臣实在惶恐。再者,郑氏公子人品端方,家世清贵,母亲当年与臣提起时,臣亦知是桩上好的姻缘,只是臣那时莽撞,又添任性妄为,推拒了婚事,实在有愧于郑公子。如今想来,是臣不识抬举,还辜负了陛下与母亲的一番苦心。”
她顿了顿,垂下眼,又道:“至于安阳郡君殿下……臣一袭残躯,能得殿下青眼,已是此生莫大的福分,臣,不敢有负。”
萧佑齐撑着下颌,歪了歪头,笑着望向她,“你是真心在乎贞儿,是吗?”
裴照野定了定神,抬起头来,对上那道目光,平静而笃定地点了点头,道:“是。”
“我家这七郎啊,打小便喜好诗赋雅集,天真又烂漫,是个痴情种啊……”萧佑齐以气息轻轻笑了一声,又说道:“你决心算计他时,了解了多少他的过去?”
裴照野一愣,斟酌半晌,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殿下十二岁时,殿下的生父柳贵君因病薨逝,往后数年,殿下开始频繁出入花街柳巷,十六岁时下嫁长孙氏次女,成婚三日后,长孙驸马暴卒,此后殿下便长住楚王府中,直至……与臣议亲成婚。”
萧佑齐盯着她的双眼,把玩着掌中空空如也的白玉杯盏,待她说完,又道:“那你应当心中有数罢,长孙家那个丫头,是如何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