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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善刀而藏之(四) 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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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帐上,融在一处,分不清你我。
裴照野蜷在萧允贞怀中,肩膀仍在不住颤抖,泪水早已流干,她的眼底交织着一条条血丝,却总算有了几分活气。
她的记忆中,自己从未像这样哭过,母亲故去的消息传回府里那日,府中上下乱作一团,母亲才走,父亲便跟着去了,一人一棺,并立堂中。
裴照野着一身粗麻丧服,日夜跪拜,又一遍遍向前来吊唁的宾客族亲叩首回礼。
灵前白烛摇晃,周遭的哭嚎声震天响,可她只觉得那些声音无比遥远,满目纸灰如雪,她悲怆万分,却流不出一滴泪来。
旁人道她是悲极伤神,她只觉得,自己也不过是随着母父一同远去了罢。
此后的日子,她像是活在一只琉璃灯璧里,冷眼瞧着红尘万丈,不觉喜,亦不觉悲,人间喧嚣如旧,而她早已变作死木,神魂离位,魂魄钉进棺椁,埋入泥土当中。
与阿琛相别那日,她流了许多泪水,她实在害怕阿琛会像父亲那般哀毁骨立,神色日减,随之枯折而去。
可她如今只觉得这一切荒唐无比,她心中涌出滔天恨意,恨自己如此无能,恨自己麻木不仁,若自己是在因亲人悲恸,为何能伤及枕边之人,为何又能亲手杀死骨肉至亲?
她这一千多个日夜,究竟在做些什么呢?
这满腔愤懑,锥心刺骨,竟让她感到病态般的痛快。原来她在麻木里躲了千余日,她三魂七魄尚在人间,她炽烈如火的心性深埋在底,直到如今,才将她这层懦弱的外壳彻底烧穿,烧得她浑身滚烫,疼痛不堪。她贪惏地吮吸着这份痛感,借此生出心肝,长出五感,去真真切切地体会每一寸剐心刮骨的疼。
裴照野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揪着萧允贞衣襟的手指也松开了几分。她抬手揉了揉肿胀的眼睛,稍稍牵动一下,眼眶周遭便火烧火燎地疼,才知她原是哭得如此狼狈。
她扭头一瞧,泪水浸透了萧允贞胸前大片衣料,夏日炎热,那件中衣本就轻薄,此刻自然软软地塌陷下去,半敞的襟口处有丰腴膏脂挺起,润泽似玉。
方才她哭得急了些,埋在殿下胸膛跟前便不管不顾了,湿透的衣襟在他锁骨处反复磨蹭,定眼看去,还颇有几分靡艳之色,吓得裴照野登时红了耳朵,挣扎着要起身。
“嗯?怎么了?”萧允贞不知发生何事,只当她是哭累了清醒过来,那股子万事自持的女子意气作祟,便一把将她揽回来,箍得更紧了些,“哎呀,含章娘子,偶尔依靠一下我这个做哥哥的,也不打紧吧?”
见他完全会错了意,裴照野更是羞愧难当,懊恼不已,不停在脑中叨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可这孽想一动,她便很难忽略脸颊边温软的触感,闷在他怀里,只感觉自己简直是道貌岸然的山野禽兽。她绝望地闭上双眼,大气不敢出一下,又想试图再做挣扎,声若蚊蚋道:“可、可殿下身上也不爽利,怎好再为我费神……”
萧允贞听了,松却了手臂,眉头一挑,朝身后的床头靠了过去,揣着双臂赌气道:“什么意思,你还要同我区分你我是么?”
“我……我……”裴照野怔在原地,实在没有脸面开口述说内心的非分之想,支支吾吾半晌,却是感觉脸颊愈来愈烫,便低下头捂着脸,干脆闭上嘴。
瞧着她这副模样,活像只缩进壳中的鹌鹑。萧允贞颇为不解地眨了眨眼,哪有人这么古板,在自家夫郎跟前示一示弱,哭上一哭罢了,这也不给人看,至于么?
他这么一琢磨,反倒乐得促狭一笑,伸出手去,将床榻边那一叠整整齐齐的文书拾了起来,口中振振有词:“唉,七郎当真命苦呀,到底是嫁了位负心娘……我倒要看看,负心薄幸的裴娘子,要如何同我区分这个你我。”
裴照野听见纸张窸窣的声响,抬起头来,望见他手中那叠纸张,脸色骤变,“殿下——”
萧允贞冷笑一声,随手抽了条软枕,垫垫仍然酸胀的腰腹,他借着塌边烛火,一张一张,一字一字,逐行看去。
见挽救无用,裴照野的喉头吞咽了下,心口砰砰作响,她轻手轻脚地调整起坐姿,恭恭敬敬地跪坐在他身侧,又垂下头去,手指紧紧绞着被褥,实在不敢去看他此刻的神情。
她不知道萧允贞会作何反应,那些文书上的每一个字,她都斟酌了又斟酌,力求周全,已将自己能想到的一切后事都交代妥当,不至于留下半分话柄。
可殿下会怎么想?
会惹他不快吗?会令他伤心吗?会觉得她薄情寡义,觉得她厚颜无耻吗?
裴照野跪在原处,如坐针毡,从前殿下总说她是石木心肠,也许她连同整个身躯都是石木所制,躯壳干枯,死结横生,根本动弹不得。
夜色中远远传来一阵梆声,一快两慢,空洞又寂寥,忽远忽近的笃笃声响间,她捕捉到了他的嗓音。
裴照野总算忍不住,抬起头来,朝他看了过去。
萧允贞正弯起眉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笑,一双含情的凤眼如丝如蔓,实在勾人心魄,足够妖冶,亦足够粘稠缠绵。
眼语笑靥近来情,心怀心想甚分明。
有云:兰陵萧氏一门,皆是兰薰桂馥,玉质金相,尝熏衣开面,傅粉施朱,美姿容,善言志。
裴照野怔怔望着,浑身卸了力,骨头一软,便跌坐在床榻之上。
萧允贞又是噗嗤一声笑,他别了别垂落鬓边的发丝,再将那叠文书拢在一起,探身向前,挪到榻边,赤足踩着绒毯,一步步凑近案上搁着的那盏烛台,橘红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竟透出几分缱绻温柔。
裴照野早已看愣了神,一时之间也未能反应过来,她眼见着萧允贞捻着那叠文书,覆于烛火之上,火舌舔上纸页的边缘,焦黄的瘢痕吞吃了一角,顷刻间,便朝着他的手指,向上爬去。
“殿、殿下……”
萧允贞并未应答,他的脸颊边泛起红晕,眉眼舒展,显是餍足不已。
他痴迷地盯着那团卷曲的火焰,忽而开口念道:“维大梁永昌二十四年,岁次壬申,四月己亥朔,廿二日庚申。
“盖闻坤乾合德,万物所以化生,阴阳交泰,人伦于是肇始。是以桃夭之咏,著于周经,三星之辉,映于梁典。自古圣贤,莫不重人伦之始,谨琴瑟之好。”
裴照野浑身一颤,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吐不出一词。这是,她与殿下的合婚书……
“河东裴氏,望族标名,簪缨继世。勋庸载于鼎彝,令德馨于兰室。兰陵萧氏,天潢衍庆,玉叶传芳。风标冠于珪璋,清誉溢于帷幄。”
她看着他的手指拈着纸页,任由火舌一点点吻上他的指尖,他始终没有松手,直到最后一角纸片燃尽,他才轻轻抖了抖,将余烬甩在案上。
他随手取了条丝绸手帕,擦拭干净指尖沾染的炭灰,口中仍在念着:“今有河东裴氏照野,与兰陵萧氏允贞。二姓联姻,一堂缔约。由于夙世之契,契兹今生之缘。幸赖媒妁之辞,许以丝萝之亲。当吉日之蠲洁,卜良辰之缱绻。”
裴照野还跪坐在原处,整条脊背都在颤抖、发麻,她睁大双眼,胸腔间咚咚震响。
“自兹以后,结发同枕,死生契阔。生则同衾,没则同穴。誓以此身,共奉烝尝。有渝此盟,神明殛之。”
她眼看着萧允贞将丝帕丢在一边,直勾勾地钉住她墨色的眼珠,攀上榻来。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伏惟,永昌万年,瓜瓞绵绵。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妖冶动人的凤眸在她跟前一点点放大,直至近在咫尺,她看见他的唇瓣张开,看见他下唇那道破开的伤口。
看见他吻了上来。
那张丰唇在她唇畔轻轻一勾,便抽身而去。
“嗯?”裴照野眨了眨眼,很是茫然,依照殿下的性子,像这般烧人肺腑的气氛,不是每每都很放肆,丝毫不留余地,又扒她衣襟又解她衣带吗,怎么,就这样而已?
她愣愣地看着他,唇上还残留方才一触即离的温度。
萧允贞拍了拍她的脸颊,又捏起一小块,随手松开,噗嗤一声笑出来:“哈哈,裴含章,你真该看看你现在的表情,哪里像能离得开我的模样呢……”
裴照野霎时反应过来,色令智昏,自己方才那点隐秘期待是有多么荒唐,她的脸颊更是烧得滚烫,长叹一声:“殿下啊……”
“咳,我可没想戏弄裴娘子,想是爬上榻的时候牵扯到腹中了,我身上好疼嘛……”
不等裴照野答复,萧允贞身子一歪,拉着她的手腕一齐跌进被褥中,他将薄被往上拽了拽,严严实实地裹住两人。他凑到她耳边,压低嗓音又说道:“若是吻得深了,收不住了,该如何是好啊?”
一听他喊疼,再是羞臊也没所谓了,她脑袋里那点旖旎想法霎时消散了去,裴照野甚至没敢在被褥里乱动,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着,她回避开他的撩拨,紧张地问:“是哪一处疼?可有好些了么?这样可会硌着殿下?我身上凉,还是分开些为好……”
“你敢?”萧允贞一把将她按进怀中,箍紧后腰,封去她的退路,他挑了挑眉,又道,“自今日起,往后每日,你我都得像这般相拥入睡,不许推脱伤情,不许避慊守礼,更不许离开我半寸。”
真是蛮不讲理,裴照野认命地长叹了一口气,顺着他的意,张开手臂,环上他的腰侧,“是,依殿下便是。”
她顿了顿,低声问:“……殿下,不生我的气么?”
“我为何要生气?”萧允贞不明所以,反问道。
“那……那几份,”裴照野斟酌了下用词,闷闷说道,“……文书。”
萧允贞笑了一声,眨了眨眼,满脸无辜,“什么文书?我没见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