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话还作数》蓝鳍金枪

9、旧 待改

　　张鸣宴的事让人越想越头疼。

　　好在清醒过来。

　　越向沼泽中心走，身上的雾落得越重，捻起手指去看聚拢在皮肤上的水珠，似乎还有淡淡的血色。

　　原本在道路上滞留的车也全都荡然无存。这里是沼泽与现实交织的地方，沼泽的性质缓慢地向外渗透。

　　庭鹤不打算穿白塔的制服见张鸣宴，特地在中央白塔换了一身才上路。

　　向导制服作为花花架子的价值远高于实干，至少用料特殊、扎实。他身上的薄夹克在现实中防雨防水，在诡异的雾中难施拳脚，皮肤像是被反复按在水煎锅里烤，但并不留下伤痕。

　　庭鹤再一抬头，百米外的公路上突兀地出现一棵树。标准，高大，圆蓬蓬，像儿童插画成精，外轮廓带有一圈白光，周围的雾避之不及。

　　颇有些闪亮登场的意味，应该是沼泽的真正入口。

　　走到离树很近的位置，庭鹤才看到树下已经站了一人。那人一半身子隐在树的光芒下，另一半模糊地探在雾里，相比起树完全不显眼。

　　能看到的是是黑发黑眉依旧浓重，消瘦的下颚边缘一层皮紧紧扒在骨上，因此脸勉强有个轮廓，但五官全藏在雾里。

　　“张鸣宴？”庭鹤能感到自己声音在发抖。

　　张鸣宴原本靠树抱壁站着，侧对着他，闻言转过身来，但仍不说话。

　　直到庭鹤靠近，他又转回去，鼻尖连同黑长的睫毛一同低垂。

　　“张鸣宴，”庭鹤又叫他，和从前很多时候一样，许多许多疑问梗在心头咽在喉头，最后在嘴边咕噜一圈全吞回去，“……来多久了？”

　　这次庭鹤也挑了最不痛不痒的一个问出口。

　　况且这也不算无关紧要。夏天的后半夜又是大雾天，空气很是湿冷，张鸣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长袖卫衣。

　　张鸣宴抱着手臂，肯定是有些冷的。

　　至于痛不痛，问了他也不会说。

　　手已经按在外套拉链处，张鸣宴却并不回答原本的问题，放下手臂提起半张脸斜睨着他。

　　庭鹤这才看清，张鸣宴嘴里原本衔着什么东西，细细长长，是根香烟。他舌头在腮侧顶了一圈后，烟被调整成正常吸烟时该叼着的位置，然后违背常理的，在高湿度空气中自燃起来，末端的火星照亮张鸣宴一部分脸，忽明忽暗。

　　张鸣宴就这样衔着烟含糊地说出第一句话：“你一向都喜欢使唤你的哨兵们当生活秘书吗。”

　　“我没空做这个，回去自己收拾被子。说点了外卖也是骗我吧，还好没人给你签收。”

　　接受控诉时走神真是罪大恶极，但庭鹤看到张鸣宴将右手揣进口袋时试了几次才成功，又忍不住警惕起来。

　　哨兵五感严重消退的特征之一就是肢端麻痹，庭鹤感到脊柱此时的存在感格外强，还有些冷冰冰地发痒。盯着别人的手臂太不礼貌，庭鹤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回张鸣宴脸上。

　　他一定站在这里有一会儿了，原本蓬松的头发被水汽压塌了，睫毛上积了一层水珠，火星还在徐徐地燃，升起的灰烟飘进雾中。

　　张鸣宴叼着烟不吸也不吐，放着它空燃。庭鹤讨厌烟味，但面前是张鸣宴，因此他每次扫过张鸣宴的唇附近都极为短暂。

　　不对。

　　这烟怎么没有气味。

　　庭鹤狐疑，还是先回答张鸣宴的问题：“没有。”

　　“我没有过其他哨兵。”

　　庭鹤讲得很自然，没流露出什么特殊的神情。

　　一点失望被他掩饰得很好。

　　如果张鸣宴稍微关注他一点，就不可能忽略他这个广为人知的特点。庭鹤名下一直没有哨兵，因此每年需要义务捐赠的向导素称得上巨额。

　　向导素捐赠量以年为单位计数，和向导的等级、手下是否有哨兵挂钩。因为向导人数远少于哨兵，最一般的向导名下也有两到三个哨兵，像周均这样的高等级向导，手下的哨兵有几十人。

　　为哨兵疏导并非强制性要求，但如果一个向导没有可供疏导的哨兵，其需要捐赠的向导素是远超于自身能力的。

　　庭鹤每年的义务标准是可供普通哨兵一千人使用一年的剂量。

　　明明中央白塔内很多人都知道，但张鸣宴显然不属于很多人之一。

　　面前的人一瞬间僵住，神色变了几变，最终停留在一个怪异地笑，说出的话像是客套的找补：“对哦，我怎么给忘了。”

　　“但我还记得你不喜欢烟味。”张鸣宴神色严肃，讲话一本正经，“昨天你在候诊室的时候呼吸很慢很沉，进诊室后就正常了。其实外面也禁烟，但管不过来嘛。”

　　张鸣宴就这么看着他，眼睫也不垂了，头也不歪了，笑得真心实意露出牙齿，舌头一卷将那根烟叼回嘴里嚼巴嚼巴。

　　是一根细长的薯条，被简易的障眼法包装成烟的样子。甚至无需触摸，但凡没有雾或是庭鹤离得近一点，都能发觉它薯条的真面目。

　　这是哨兵刚觉醒时会学的内容，少见的在沼泽边缘实现效果更好的障眼法之一。在沼泽内没什么隐蔽作用，因此用的人很少，最大的作用是在实验课上捉弄同学。

　　“晚饭吃了薯条呀。”庭鹤心情好了一点，随意地接话。

　　万一是特地带来戏耍他的。

　　那很好了。

　　“吃得惯吗，”张鸣宴从树后摸出牛皮纸袋塞进他怀里，“附近就一家24小时店。汉堡薯条牛奶苹果片，凑合吃吧。”

　　庭鹤怔住，很难描述现在的心情如何。

　　面前的树发着光，牛皮纸袋也发着光，白色光圈流动着覆盖在物体表面。

　　它们背后的人却是黯淡的。

　　张鸣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起来就是很得意的样子。手臂伸长将东西递给他后又抱在胸前，视线没有收回，也不再说话。

　　“树上的灯也是你点的。谢谢，还有晚饭。”

　　一棵亮起来的树，生怕执行人找不到它。

　　“嗯。”张鸣宴又斜倚着，停顿的片刻似乎在认真考虑，“人也亮起来的话，显得很自恋吧，还是算了。”

　　“不过如果你想当萤火虫的话，可以帮忙。”

　　张鸣宴又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