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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江湖是本书:青敬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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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阙卿还是躺在医馆床上的时候,看着比较顺心。
一旦醒过来了,又是一副惹人烦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就算青敬山帮他付了治伤的钱。
白阙卿推开青敬山之后,想要一瘸一拐地离开医馆,但是七岁的青在言拦住了他。
“是我们帮了你,你就算不感恩,也不应该推我爹。”青在言昂着头,义正辞严地对白阙卿说道。
白阙卿看了眼青在言,半晌之后,只说了一句:“多管闲事。”
大夫叹了口气。
“小言,别拦着他了。”青敬山说。
青在言固执地不肯放下手臂,但是他没习过武,纵然白阙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那也比七岁小孩的力气大不少。
所以白阙卿直接扯开了青在言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医馆。
大夫又叹了口气。
“从前我们不是没有关照过他,”大夫说,“但谁也不是圣人……有的人关照得了一时,关照不了一世,就算这次帮了他,债还不上,也是白搭。”
青敬山听了,内心并没有太大的波动。自从穿进了这本小说之后,从十二岁到如今的二十三岁,他已经见过不少悲剧了,他能插手的,只有眼前的事。
只要眼睛看不见的,他就不会再去想。
大夫说:“这个钱,他大抵是还不上的了。”
青敬山站起身,说道:“没想过要他还。”
大夫说:“阁下侠肝义胆,只是——”
青敬山说:“大夫,我们就先走了。”
大夫只好把未尽之言吞下,听得出来青敬山不想多说,便面色复杂地目送青敬山和青在言走出了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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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巧不巧,第二天上午,他们启程之时,又遇上了白阙卿。
白阙卿站在一家铺子门口,站得板板正正,手上还拿着毛笔和书页,正与铺子里的伙计起争执。
青敬山看见白阙卿那张脸就有些心烦。
可怜虫,长得一副特别容易受欺负的样子。
脾气却比八字还硬。
青在言不想青敬山注意到白阙卿,就拉着青敬山不停地往前走。
然而青敬山五感何其灵敏,他将铺子那边的争执听了个十成十。
原来白阙卿在这家铺子里抄书,但是近些日子迟迟拿不到该得的佣金。
青敬山心想,白阙卿脾气这么硬,家里又没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家铺子的东家不仅心坏,胆子也是够大的,人都走到绝路了还要再逼一把。
但是又关自己什么事儿呢?
青敬山撇了撇嘴,牵着青在言的手继续往前走。
下一瞬,打斗的声音传来。
其实不用回头也听得出来,完全是单方面的打斗。
白阙卿身上有旧伤,加上本来就是身弱的书生,只有被揍的份。
其实被揍都还好。
就是那样的身份,那样的背景,那样的脸。
结合起来。
白阙卿平时过的该是多么水深火热的日子?
神游到这里,青敬山不知不觉地停下了脚步。
青在言兀自扯着他的手往前走。
“等等。”青敬山说。
青在言停了下来,脸上没有懊恼,而是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
“没办法,”青敬山叹了口气,耸了耸肩,“谁叫我们运气不好,又碰上了?”
如果白阙卿不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揍,他才懒得管。
青在言放开了青敬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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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常来说,白阙卿当街被揍这件事,在这个地方,算不上什么热闹。
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有过,白家也确实欠了别人不少钱。
而且怜悯这种东西,日久月深了,也会贬值的。
早已司空见惯了。
不过这次白阙卿被揍,引起了不小的热闹。
因为有个功夫高超的侠客出手相救了。
铺子里的伙计不费吹灰之力被打趴在地,东家走出来,问青敬山何必多管闲事。
青敬山说:“人家在你这里干活,你是不是没给他钱?”
东家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青敬山说:“本来没关系,但是你们动手打人,就跟我有关了。”
东家问:“你问问他自己,需不需要你在这里多管闲事?大侠,我话就撂在这了,你今天帮了他这回,以后你看谁还敢找他干活?”
青敬山看也没看白阙卿一眼,无所谓地说:“我只管今天的事,以后他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罢,他径直朝青在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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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这一回,那个脾气比八字还硬的白阙卿跟上来了。
青在言反过头看了白阙卿几眼,有些疑惑。不过他清楚,青敬山肯定一直知道白阙卿在后面跟着他们,但青敬山没有搭理,他也不会理会。
因为牵着七岁的青在言,所以青敬山走路的速度不快。
白阙卿强忍着旧伤带来的不适,小跑几步追了上来。
他跑到青敬山面前,张开双手拦住青敬山的去路。
青敬山满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白阙卿张口问道:“你想做什么?”
青敬山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是自己帮了他吗?怎么他还反问自己想做什么?
没等到青敬山的回答,白阙卿又问了一遍。
“你到底想做什么?”
青敬山说:“你有钱去医馆看脑子吗?”
“……”白阙卿又憋红了脸。
“没钱我还可以帮你付,真的。”青敬山掏出钱袋子,抛了抛,任谁都能看出里头沉甸甸的,“脑子是个好东西,千万要珍惜。”
白阙卿说:“你帮了我两回,难道不是有所图?”
青敬山忍住说脏话的冲动,毫不留情地推开了白阙卿的手,拉着青在言就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答,有时候也是一种回答。
却没想到白阙卿又跟了上来。
“我不会报答你。”白阙卿在后头说道。
青敬山理都不理。
“我家住在东市。”白阙卿又说。
青敬山翻了个白眼。
“我家里还有一点钱,但是我不会给你,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白阙卿说。
青敬山停下脚步,终于说话了,但不是对着白阙卿。
而是对着青在言:“小言,我背着你吧。”
“爹,你要用轻功吗?”青在言明知故问。
青敬山点点头:“太聒噪了,搞不懂读书人,从小就不喜欢会读书的人。”
白阙卿忍了忍,说:“我已经不是读书人了!”
“关我什么事?”青敬山无语。
“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帮我,”白阙卿说,“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不妨说出来!”
青敬山忍不了了,他早已后悔对白阙卿出手相助,此刻他真想给白阙卿一拳头。
“我要这个——”青敬山拽住白阙卿的衣领,手指着对方的脑子,“我天生就喜欢收集没用的东西,我看你脑子就挺没用的,给我行不行?!”
白阙卿瞪着眼看着他。
“怎么不说话了?”青敬山松开白阙卿的衣襟,顶了顶腮,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
白阙卿还是不说话,就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
“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别跟着我了,行不行?”青敬山缓和了语气,白阙卿看上去应该比他小,他有种欺负人的错觉。
明明他才是两次出手相帮的那个人。
谁曾想白阙卿却摇了摇头,非常果决。
“什么意思?”青敬山微微蹙眉。
白阙卿说:“我相信了,你帮我没有所图。”
青敬山摊手:“所以呢?你相不相信对我而言没什么意义。”
“我会报答你。”白阙卿说。
青敬山问他:“你觉不觉得自己说话没什么逻辑?”
上一秒还在说什么“我不会报答你”,下一秒又在这说什么“我会报答你”?
青敬山都糊涂了。
白阙卿说:“因为你没有所图,所以我一定会报答你。”
青敬山疲惫叹气:“算了吧,好吗,你走,我想你离我远一点。”
青在言适时说道:“爹,我们用轻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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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没走成。
暴雨如瀑,怕青在言淋雨生病,青敬山带着青在言去了白阙卿在东市的家。
白阙卿的家没有青敬山想象得那么破败,起码不会漏雨。
雨得下上一段时间了,又来到了别人家,青敬山不好意思再拉着一张脸。
白阙卿从角落里搬出了一个大石块,石块后是一个地洞。接着,白阙卿从地洞里头搬出了一个大箱子。
青敬山好奇地看过去,箱子挺沉的,翻开盖子之后,里头的书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还真是个读书人。
“你现在要读书?”青敬山一点没觉得应该非礼勿视,他直接走到白阙卿身边,帮白阙卿把沉重的箱子搬到光线稍微好些的地方,便于白阙卿更加清楚地翻找箱子里头的东西。
白阙卿蹲下身,把成堆的书从箱子里头掏出来放在一旁。
“你要找什么?”青敬山蹲在他身边。
白阙卿说:“存的银两。”
青敬山说:“存了多少?”
白阙卿动作不停,一边回答:“够昨天的药钱,我也会再给你一些。”
青敬山没有阻拦,只是笑了笑,说:“我不缺钱。”
白阙卿点点头:“你缺不缺钱,我都要报答你。”
“亏你箱子里还放着这么多书呢。”
白阙卿动作一滞,青敬山的话仿佛说到了他什么隐痛。
“我说过,我不是读书人。”
青敬山察觉到什么,却不觉得抱歉,只是说道:“我话还没说完呢。”
“你说。”
青敬山说:“亏你还是个读书人,报答恩人的方式竟然还这么俗,我不缺钱,你的报答对我来说就不是报答,明白吗?”
白阙卿依旧反驳:“我不是读书人。”
青敬山说:“你可以是。”
白阙卿找到了最深处的匣子,他拿了出来,递给青敬山,说:“里头的,我都给你。”
“……你是个愣子么?”青敬山错愕地问道。
白阙卿说:“里头的钱不多。”
“是不多,”青敬山无语,“但这是你的全部了吧,读书人?”
白阙卿终于恼了,“我说过了,我不是读书人,请你不要再取笑我了。”
青敬山没有接过白阙卿的匣子,他拍拍衣摆站起身,说道:“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你学问不低吧,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抄书讨日子,不比在这里强么?”
白阙卿仍然蹲在原地,他把匣子放在一边,又把刚才搬出来的所有书码整齐搬回箱子里。
他自顾自地搬着书,对青敬山的话置若罔闻。
青敬山也不在意,继续问道:“你不会是要留在这里还你爹的债吧?”
“不是。”这次白阙卿回答了。
“你在这里有记挂的人?”
“没有。”
“那家铺子的东家威胁你,不让你走?”
“不曾。”
“那为什么不能离开这里?”青敬山纳闷了。
白阙卿盖上箱子,青敬山推开他,再帮他把箱子搬回地洞里。
青在言忽然说:“是想报仇吗?”
白阙卿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青敬山有所察觉,顿时挑了挑眉,意外地看了青在言一眼。
还真被这七岁小孩猜中了症结。
“你爹的仇?”青敬山一点没有作为一个外人的自觉,说话毫无顾忌,“还是走水之事背后另有隐情?”
白阙卿攥拳不语。
青敬山干完活儿,重新坐了回去,只有白阙卿还僵在原地,总是被气红的脸上此刻只有苍白。
“算了,我不问了。”青敬山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有点八卦,但是自知不能太八卦,因为他容易同情各种各样的可怜虫。
白阙卿忽然说:“别人帮我,都有所图。”
青敬山又有些莫名其妙了,为什么话题突然又绕了回去?
因为莫名其妙,所以对于白阙卿的这句话,他并没有搭理。
搭理白阙卿的,反倒是坐在一旁的青在言。
“那你答应过他们的所图吗?”青在言看向白阙卿,问道。
“……如果对我知晓当年之事有用,我会答应。”白阙卿咬牙说道。
青在言点点头,又问:“那你的仇什么时候能报?”
白阙卿说:“我不知道。”
青敬山走到檐下,捡了一块湿漉漉的小石子,又接了一抔雨水将石子洗干净。屋内二人的对话声在他身后响起,他一点也不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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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后,白阙卿带上一部分书,跟在青敬山后头。
青敬山拿他没办法:“你的仇不报了?”
“报。”白阙卿说。
“那你跟着我干什么?我今天就要离开这里。”青敬山说。
“可不可以把我带上?”白阙卿问,“我自己挣盘缠,不用费你的钱。”
青敬山说:“我出宗是为了游历,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我带你做什么?”
白阙卿说:“会有用的,一定会有的。”
青敬山想到什么,眼底划过一丝复杂,“我真的不需要你报答我。”
白阙卿颔首,神色坚定,“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才要跟着你。”
“读书人,”青敬山又一次这样喊白阙卿,“你好好读书就行了,真的,好好读书就能回报社会,我作为社会的一份子,自然就能享受到你的回报了。”
白阙卿这一次不再拒绝读书人这个称呼,他点头说:“我会好好读书,我带上了这些书,我会夜以继日地攻读,我会挣银钱考官。”
“你既然什么都会,那你以前怎么不去做这些事情?”青敬山真的不明白了,随手帮了个人,怎么就遇上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却听白阙卿认真地逐字说道:“没有庇护,我读不了书。除了读书之外,我还要报仇。”
青敬山终于品出一点东西了,他挑了挑眉,笑了一下,说:“你跟着我,原来不是为了报答我,而是寻求我的庇护?你还真是会做买卖。”
“我会报答你,一定会。”白阙卿眼神并不躲闪。
青敬山无言地笑了半晌,青在言站在他身边,静静地打量白阙卿这个人。
看上去不像林叔那么讨人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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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连着下了好几天。
赶了三天路,三个人还没有走出贤云州。
他们找了沿路的一个村落歇脚,这个村里有个文庙,青敬山向村人打过招呼,带着青在言和白阙卿住进了这个文庙里。
白阙卿读书确实很用功,青敬山总是忍不住想到,如果白阙卿生在现代,以他读书的势头,肯定可以考上顶好的大学,未来一片光明。
接触了几天,青敬山觉得白阙卿不再像初见时讨人厌。
是个自尊心很强,但是很会看眼色的人。
比自己小几岁。
所以青敬山总让白阙卿喊自己哥。
白阙卿却不依他愿。
其他的事情,只要青敬山提出要求,白阙卿都能依。
青敬山提的那些要求都是些小打小闹,故意磨白阙卿脾气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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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庙里头总会来一对姐弟,姐姐七岁左右,弟弟约莫三岁不到,长得都很好看,只可怜家中无人,只有一个年迈的祖母,故而这对姐弟时常被村人欺负,赶来洒扫这文庙。
这对姐弟来的时候,青敬山总会叫青在言与他们分享一些小食,或者让他们带点儿东西回家吃。
白阙卿教这对姐弟认字读书。
姐姐是认识字的,但是没读过几本书,这些天,文庙洒扫的活儿都是白阙卿干,姐弟俩来了文庙,只要坐在里头吃吃东西,看看书就行。
青敬山时常对着大雨叹气。
白阙卿看着姐弟俩牵手离开的背影,眼底有些悲凉。
青敬山拍了拍白阙卿的肩膀,说:“回去读书吧。”
白阙卿说说了很长一段话。
最后道,以姐姐那样的相貌,生在这偏僻村落,家中又缺人操持,非福也,是祸也。
青敬山对着大雨,再次叹了一口气。
又是两个可怜虫。
“所以你更要好好读书了,”青敬山说,“考上官,为生民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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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月过去,再回青云宗的时候,首先迎来的,便是黎江滔天的怒火。
“敬山!”黎江很是生气,“你怎么能一个招呼都不打就离开了两个月!”
他后面的林遥温和地冲青敬山笑了一下。
青在言撇开脑袋。
青敬山说:“我还不是怕宗主不放我外出游历?要是跟你打了招呼,以你的本事,不出一个时辰,全内门就都知道了。”
黎江还是生气,然而下一瞬,他注意到青敬山身后的陌生面孔,皱起眉头,莫名道:“这人是谁?”
“我的朋友,”不等白阙卿开口,青敬山揽过白阙卿的肩膀,说,“他家出了些状况,我怕他不能安心念书,就带着他回宗了。这段时间他住我那里,直到他去赶考为止。”
黎江神色猛地一变:“……住你那里?!”
“嗯。”
“那怎么行!”黎江说什么也不肯,只觉得青敬山带回来的人面目可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