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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暖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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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在言,你别走进去!”草原边上,容凡着急地喊道。
青在言站在毛茸茸的草甸中,张开双臂迎着风,笑着回头说道:“真的很舒服,你在怕什么?”
容凡蹲下指着一根草茎,瞪着眼,“你过来看看!”
一根草茎便是一个小世界——上面栖息着好几只蜱虫,正悠然自得地攀爬。对它们而言,这便是畅意生活的家园。
青在言当然知道容凡要让他看什么,却偏不想让这些扰了兴致。他反而越走越远,一望无际的草原向四方铺展,无论往哪儿走都是同样的绿意。青在言转过身,一边朝容凡招手,一边倒着后退。
容凡有些气闷,若这草原只有草该多好,偏偏这些虫子让他连落脚都需思量。
青在言快远成了一个小点儿,白白的小点儿,就要融到日光里去了。
忽然间,小点儿迅速靠近,变大,变清晰。
“容凡——”
“诶!”
容凡仍闷闷不乐地蹲在原地。他抬眼,看着青在言跑到面前。微扬起头,掀开斗笠的黑纱,刺目的日光让他雪白的睫毛轻轻颤动,“虫子太多了。”
青在言被容凡看得心有些痒痒,他笑道:“来酒坡之前,你一直说要躺在大草原上看星星,现在你这样怕虫,该怎么办呢?”
容凡放下黑纱,低头捡了一颗小石子在土地上划来划去,“我又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虫子。”
“其实不算多。”青在言蹲下来,他掀开黑纱钻了进去,让斗笠将他二人一同遮在里面,“我们不是还带着很多药罐子么,有邱染给的,有李殊和小江给的,虫子哪里敢靠近我们?”
容凡垂着眼睫,明知青在言凑近了,却既不看他,也不躲开。
“天黑之后,这里一定很美。”青在言凝视着容凡的眼睛,轻声说道,“到那时,我们以草地为席,能看见比矣南多上数倍的星星。”
容凡缓缓抬眸,他笑了笑,往前轻轻碰了一下青在言的双唇。
“嗯?”青在言也笑了。
容凡故意沉声说道:“如果有虫子咬我,那我将不会和你说话。”
“不说话的时限是多久?”青在言当真问道。
容凡隐隐地翻了一个白眼,他说:“对于我这样怕虫的人,你难道不该说我一定不会被虫咬么?”
“对啊,你点醒我了。”青在言弯了弯眼,说,“容凡,我来过酒坡好几回,从未被虫咬过,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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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酒坡是容凡的主意,青在言本以为他是来见故人,到了酒坡后,却不见容凡提此事,心里就明白了。
他们将要在酒坡待到来年开春。
初到酒坡,容凡因为气候不适应,三番五次流鼻血,那段时间青在言夜不能寐,就像当初在肃凌州一样。
容凡自己流鼻血倒没什么,只是看青在言忧心到觉都睡不着,他就不免跟着着急。酒坡的大夫见多了这样的南方人,让他们不必恐慌,简单开了些润燥的方子就叫他们走了。
青在言便日日盯着容凡喝药,过了几天,容凡不再流鼻血了,青在言这才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喏,我就说不是什么大事吧?”容凡笑着搓了搓青在言的肩膀,“当时在肃凌州不都习惯了。”
“这种事怎么习惯?”青在言用折扇敲他的手,“你要把身子养结实些才好。”
容凡点头。
青在言仔细关紧门窗。北岭的风不像南方那般温存,总带着几分狂暴,卷着漫天风沙而来。如果不关严实些,不出半日屋里便能积起薄薄一层沙。
“我以前也来过酒坡,一次也没流过鼻血,你说你这能不吓人么。”青在言净过手,脱了外袍便往床上一倒。
容凡翻过身,把头埋在青在言的颈窝里。青在言微微侧头嗅了嗅容凡身上的药味,说道:“对了,艳鬼姐弟最近也在酒坡,我有他们的消息了。”
容凡一只手横在青在言的肚子上,另一只手从青在言背后穿过,他对这个姿势非常满意。闻言,他好奇问道:“什么消息?”
青在言含笑说道:“他们把益寿丹的解药做出来了。”
话音甫落,容凡顿时仰起头,他看着青在言的脸,认真地问道:“你拿到了?”
青在言点点头:“嗯,拿到了。”
容凡惊喜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把我瞒得这么实?”
“不是有意要瞒你,是怕空欢喜一场——”青在言揉了揉容凡的头发,慨然道,“你终于可以不用再畏光了。”
容凡躺了回去,抱着青在言的腰,好一阵没说话。
这三年的经历在他脑中闪过,桩桩件件,大事小事,开心的,不开心的,紧张的,安定的,酸的,甜的,满足的,遗憾的……
此时此刻,躺在北岭的客栈里,身旁是青在言温暖的温度,容凡不自觉闭了闭眼。
一直飘无定处的心,后知后觉地有了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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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凡,你原说江湖是一本书,”待容凡服下解药,青在言蓦然问道,“书中我们各自有着怎样的结局?”
容凡正端起温水润喉,闻言抬眼,青在言坐在窗边的木凳上,午后浅淡的光线透过纸窗,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十分柔和。
容凡支着下巴,扬唇笑了:“没有结局。”
青在言不解:“怎会没有结局?”
“因为……”容凡放下茶盏,神秘兮兮地说,“我不是书中人。”
青在言看着他这副故作玄虚的神情,忍俊不禁,“若是你没有来到书中,我的结局该如何?”
容凡毫不犹豫地说:“和我幸福地在一起。”
青在言无语:“你是不是没听清我的问题?”
“听清了。”容凡说,“无论有没有书,无论在哪条路,你最终都会和我在一起。”
“……就当你说的是对的吧。”青在言无奈,只好顺着容凡的话说。
容凡笑而不语。这话确有几分玩笑,却也掺着某种说不清的直觉。
江湖不是一本既定的书。江湖之中,分明有千万条纵横交错的故事线,每个人都在其中走出自己的轨迹。而容凡觉得,在每一条可能的轨迹里,他与青在言总会相逢。
这念头毫无来由,容凡却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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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岭的夏天较之矣南,确实更为舒爽宜人。可一到冬天,便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了。
第一场雪落下时,容凡正靠在窗边读一本从酒坡镇集上淘来的话本。忽觉窗外光线暗了一瞬,他抬头望去,细密的雪粒子已簌簌敲在窗纸上,不过盏茶工夫,天地便被染成了一片混沌的白。
青在言从外头回来时,肩头已积了薄薄一层雪。他站在廊下拍打衣襟,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团。
“看样子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容凡放下话本,走出门看着青在言冻得通红的鼻尖,伸出温热的手捧着青在言的双颊,道:“去肃凌州吧?”
青在言意外:“现在?”
“嗯。等到来年开春了,再回酒坡。”容凡轻轻搓着青在言冰冷的双颊,笑道,“肃凌州不是还有我的宅子么?”
“天太冷了,不然还是等到暖和一些再赶路?”青在言还是觉得容凡体质太弱了。
就算容凡已经很久没再生过病,也抹不去曾经体弱的容凡在他心中留下的深刻印象。
容凡撇嘴,“天再暖和一些,肃凌州就不卖冰酪了。”
青在言无言半晌,拿下容凡的双手,转头去命人备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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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凌州在酒坡东北方,需行五日车马。启程那天,雪后初霁,天空是罕见的琉璃蓝。
马车轱辘轧过官道上的积雪,发出均匀的咯吱声。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羊毛毡,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容凡倚在软枕上,透过车窗缝隙望出去。沿途的村庄屋顶都积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出细直的炊烟。偶尔有孩童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隔着车窗传来,模糊而欢快。
青在言坐在对面闭目养神,马车颠簸时,他眼睫微颤,却未睁眼。
容凡看了青在言一会儿,从随身行囊里摸出那本未看完的话本。封皮已有些卷边,正是前些日他在酒坡读的那本。
话本中讲的是矣南江湖的故事,好巧不巧,容凡手里的这本,讲的又是小厮与小姐的虐恋。
“青在言,”容凡翻了几页,笑了起来,“这个故事怎么还没过时?”
“与姣儿姑娘有关?”
“是啊,这都多少年了,故事怎么还是这个版本?”容凡难以理解,“一点创新都没有。”
青在言笑而不语。
容凡在行囊里摸出一本新的话本。
他翻开扉页,待看清上面那几个大字时,整个人愣了一瞬。
随即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青在言睁开眼,“笑什么?”
容凡把书递过去,指尖点着书名。只见那页纸上赫然写着——
青云宗主与白发妖孽:三生石畔秘恋录。
青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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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凌州的冬日傍晚,青石板路被雪水洗得发亮,两侧屋檐下灯笼渐次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
两人沿着长街慢慢走。
路过一家糕点铺时,容凡停下脚步,铺子里头摆着各色酥饼,还有各种口味的冰酪。
“想吃?”青在言自觉问道。
容凡点点头。
在铺子里吃过冰酪和酥饼,二人才走回街道。
走到巷口时,迎面撞见一个人急匆匆出来:“方才有人送信来,说是从矣南来的。”
信是柳晨写的。
展开信纸,字迹潦草却透着欢快。
信中说酉钱山庄一切都好;谭宁在江南开了家武馆,收的弟子大多是流阳宗散落的后辈;谢翊和穆声到处游历,前阵子还去了岑州。
信末写:江湖风波渐平,勿念。待春暖花开,或可一聚。
容凡将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