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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
我与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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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他从小不合,互相看不顺眼。
其实原因倒也简单,我从小在外婆家长大,自幼备受宠爱,家里的人都对我是千依百顺,从未违逆过我的意思,一直以为每年来看我的叔叔阿姨不过是对我太过亲热的人而已,为了报答他们的深情厚谊以及那些数不清的零食、玩具,我总会在外婆的催促下叫他们声一声‘爸爸妈妈’,他们听后总是激动不已,紧紧地抱住我不肯放手。
直到我被憋得够呛,旁边的人才过来抢救,却还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真是,这么长时间不见,也太难为你们了。”
“就是,要不是为了工作怎么能这样啊。”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有的居然还说家宝可想你们呢,天天念叨着‘爸爸妈妈、爸爸妈妈’的,让人听着心酸。
我撇嘴,无语,一年只见一次的两个人,哪有那么多心思去想他们?外婆天天给我变着花样的做好吃的,送我上学,舅舅们每天下了班就带我出去玩,舅妈早在和大舅处朋友的时候就对我是千依百顺,这个家里的人就连刚和只差三个月的小表弟都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老大,我又哪里有工夫想他们?不过我知道外婆喜欢我与他们亲近些,我也就忍下他们对我的热情洋溢了。
每年的过年其实都是那样过去,后来至少有好多年他们没再回来,我自然不介意,只是有时候想到那些总会和他们一起来的玩具零食时有些怀念,虽然他们开始改用寄的,每次捧着一大包的包裹,似乎也没有他们亲自带来的时候那般快乐。
直到有一天,外婆很欣喜地告诉我,爸爸妈妈结束了外地的工作,终于要调回来了,还很神秘地笑着对我说,将有一个我一定会喜欢的小东西一起回来。其实,那个时候,物质虽然没有现在丰富,但是外婆给予我的却是非常多,我几乎不知道什么是自己非要不可、或者一定喜欢的。不过想到那两个叔叔阿姨又要回来了,心里还是十分高兴的,因为那时我已经知道父母的意义了。
当他在满脸喜悦的父母身后亮相时,我不由诧异,“哪里来的小猴子?”我不仅心里想,而且嘴上也就说出来了。
小表弟自来就是我的小跟班,我这么一说,他也大喊大嚷地跳上跳下地叫道,“小猴子!小猴子!”大人们一把将他抓过一边,教训道,“不要闹,这是弟弟。”
妈妈笑着将他推向我,说,“家宝,这是你弟弟哦,你是姐姐,以后要好好照顾弟弟啊。”
我很憎恶地看着这个害小寒,也就是我表弟挨了一巴掌的罪魁祸首,虽然我完全忘了起因是我。这小子黑黑瘦瘦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也颇为不耐烦地瞪着我,我哼了一声,不屑地道,“我早就有弟弟了,比他好看多了,小寒,过来。”小寒马上跑来和我站在一起,同仇气地斜视着这个闯入我们地盘的小猴子,我们三个人就在这开始比上了眼力,较上了号。妈妈笑了,轻轻地拍了我一下,“家宝不要闹,这是你亲弟弟哦,叫家远,你要好好照顾他啊。”然后一群大人居然就无视我们几个还在继续较劲,就进屋去了。
那天的最后,我只记得小寒怯怯地对我说,“姐,什么是亲弟弟啊?姐你有了亲弟弟,还和我玩吗?”我万般豪迈地将小寒搂在怀里,大声地宣布,“当然,你才是我弟弟,谁要那个小猴子做弟弟!”结果是他冲上来,狠狠地把我和小寒挤到一旁,跑进屋里,只剩下我气得怒发冲冠,大吼一声,“林家远我和你不共戴天!”
我俩足有一年没有说过话,我懒得理他,当然也很少碰到他,他和父母住在一起,而我坚决还是住在外婆家,不肯搬过去。那时我已经上了初中,天天和小寒一起上下学,有时我会看到他一个人背着大大的书包走在路上,瘦弱的身子总是被书包压得低低的,很艰难地走着,这个时候就会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大步走上去,一把将他的书包抓过来,扛到肩上,也懒得说话,继续和小寒一起走,只不过步子稍微放慢一点,好让那个小猴子能跟的上。
他也不说话,但是每当这时总是会带着一丝笑意,紧紧地跟在我们后面,朝学校走去。
从那时起,我们的关系慢慢开始好转。当然我自认为这是由于我的宽宏大量温柔善良。而真正让我们开始像一对姐弟,还是在初三下半学期,因为快要中考了,每天放学都很晚,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而我和小寒又被分在不同的班里,我们老师很严,每天都会给我们找一大堆的卷子来做,做得我们怨声载道,恨不得化为孙悟空,好有那七十二变的能耐,放学自然也比别的班要晚,以前小寒总会等我,但后来这小子居然在中考的压力下顶风作案,交了个小女朋友,每天送女朋友回家后,再跑回学校接我,我实在不忍心看他这般辛苦,就威胁他不许再来,我自己和同学一起走就好了,否则我就向家里告发他的作风问题,小寒在嘟囔了几次不识好人心之后也就作罢。
谁知道他竟然去告诉了家远,让他每天放学后等我,这个混蛋,他也不想想,家远那时才十岁,小学放学要比我们早得多啊。
当我第一次在学校门口发现已经独自在那里待了俩个小时的林家远时,开始觉得一惊,跑上前问他,“你怎么在这,还不回家?”
林家远此时已长高不少,也白了不少,但是在我眼中,他还是那个小瘦猴子,他腼腆地冲我一笑,“表哥说你下学晚,让我等你一起回去,怕路上不安全。”
我晕,难道和你这个小学生就能安全到哪去?到时候不知道谁保护谁呢?可还没等我说话,旁边的同学就笑着开口了,“小同学,你才多大啊?还想保护人?别逗了,家宝我送就行了,你赶紧回家吧。”
心里当时就觉得不舒服,心想‘你算老几啊,怎么平时看你还挺不错的,居然敢这么和我弟说话,你没看见他都要气哭了吗?他要真哭了,姑奶奶和你没完。’脸一沉,上前拉住家远的手,转过头微笑着对同学说,“那个谁,你自己走吧,我和我弟先回家了啊。”也不管那位号称全校最帅男生的脸色,转身就走。
走在路上,我教训他,“林家远,你傻啊,肖寒那小子说什么你都听啊?你这么大点,到时被人拐跑了可怎么办?”
“才不会,我是来保护姐姐的。”月光下,林家远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啊眨的,很是认真。
心里一下子就觉得酸酸涩涩的,这个弟弟,我很少正眼看他,也很少和他说话,只不过偶尔在路上遇到他时帮他背背书包,遇到欺负他的小孩帮他打跑而已,他现在居然对我说要来保护我,这一刻真的让人很感动呢。
从那时起,一放了学,林家远就跑到我们班来,我给他在旁边搭个座,反正是晚自习,老师也很少来,就算老师来了,我也有话可说,所以家远慢慢地成为我们班的一名编外学生,班里的同学都很喜欢他,帮他复习功课,给他拿各种零食,和我一样一起叫他弟弟,看着小家远这么受欢迎,心里高兴又骄傲,这是我弟啊,心里不止一次升起这个骄傲的念头。
而这次事件的最圆满的一个结局是,班主任发现了家远在我们班的事情后,我解释说父母常年出差,只有我和弟弟在家,我不放心他,所以只好带他来班上。其实也不算骗老班吧,父母真的是常年在外,不过是多年前了,但是成大事者我们就不拘小节了吧。老师大为感动,居然将我们放学的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而家远也获得官方签证,陪我们走过了初中最后的时光。
升入高中,功课更加繁忙,开始住校,因为离家远,便很少回家,父母有时会来看我,而小家远自从学会骑车后,便每个星期都来我们学校,给我和肖寒带好吃的,那时我和小寒开玩笑说我们好像坐监,每周等待家远的探监,可谓望穿秋水。那时家远已经长成一个青涩的少年,慢慢步入变声期,嗓音像鸭子一样,而小寒的变声期似乎又格外漫长,于是每周末我都痛苦地在两个鸭子的噪杂的骚扰中快乐地啃着外婆的秘传卤水鸡爪,充分体验了痛并快乐着的真谛。那时的我们就是那样简单的快乐着。
高考结束后,我上了北方的一所大学,小寒去了南方,我们笑称我们算是南征北战了,每年的假期便是革命的队伍会和之时。小家远几年之内快速地增高,长得俊朗清秀,据说颇有外公当年留法时的风范,成绩十分优异,在学校更是锋头很健,班长、学生会主席、省三好学生各种称号不断。父母在家信中提起他时总是赞不绝口,十分开心,他自己倒是更加沉稳,电话里的声音也变得深沉,无数次,感到自己这个小猴子弟弟真的是长大了,坚定而有信心,明确地规划好自己未来的道路,无数次对宿舍的姐妹说,“俺弟弟啊,真是新世纪新青年的楷模啊。”被姐妹们痛斥有恋弟狂,毫不在意,反驳她们纯属酸葡萄心理,直到弟弟有一次乘着五一假期跑来看我后,我们宿舍的每天的聊天主题经常会变为“咱弟弟啊真是新世纪新好男人的典范啊。”的花痴物语。
毕了业,留在了这里,和弟弟商量,告诉他我有喜欢的人了,如果离开他,我会受不了。弟弟二话不说帮我给父母做思想工作,把那个为了我好不容易定好的工作推掉,那时我最怕接到家里的电话,也最想接到家里的电话,怕的是父母真的不肯同意我留在这个中等的北方城市,希望弟弟真的能够说服他们,可以让我和心爱的人常相厮守。
被爱情和晚到的青春期叛逆冲昏了头的我完全忘了弟弟还只是个孩子,一个还要高考的孩子,只是一味地依赖他,逼迫他,让他为我同父母周旋谈判,丝毫未考虑到当时他的压力,而这个傻孩子却什么都不说。
终于有一天,弟弟欣喜地告诉我,爸妈要和我通话,自从我坚决要留在这里后,父母就不再与我联系。难怪他们失望,我放弃了那么好的机会,只为了留在一个男人身边,我从来是孝而不顺的人,这一次更是将叛逆进行到底。虽然与父母一向不是很亲密,但是让他们伤心失望却是我最不愿见到的,本来都做好了他们将我逐出家门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弟弟将一切办好,接起电话的时候,手有些发抖,是父亲的声音,有点威严却不失慈祥,“家宝,回来的时候把那个小子带上。”
我唯唯承诺,心中无限兴奋,终于让我守得云开见月明,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弟弟了。
放下电话,急切地跑去告诉男友这一胜利的伟大消息,赶紧买票准备回家,一路上不厌其烦地向他介绍家人的脾□□好,严令他一定要讨得全家欢心,父母自是不用说,生杀大权还未完全下放,还有两个人切切记住更是不可怠慢,男友一脸了然地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一个是外婆,另一个自然就是弟弟大人。”
不愧是我千挑万选的亲亲达令,果然聪慧过人,但还是不放心,叮嘱一番,“外婆还好说,从小只要是我喜欢的,她老人家就一定喜欢,这次虽然没有公开站在我们这边,但是暗地却坚定地支持我们。弟弟就一定一定要好好报答他,要不是他,咱们只怕早就孔雀东南飞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他,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打过他,不如干脆让他揍回来。”我不由异想天开,虽然想到那小子现在有一米八几,拳头还是很硬的,不由胆寒,但是还是一咬牙决定豁出去了。
而这么艰难痛苦的决定居然令男友大笑,不由令我怒从心起,恶由胆生,一拳就要揍过去,那没良心的人一把抓住,笑着说,“弟弟绝对不会像你想得那般野蛮,如果他真的要揍,就让他揍我好了,谁让我拐跑了他的姐姐呢。”
心中甜蜜无限,原则问题还是要再次阐明,“谁说是我被你拐跑?明明是你被我拐好不好?”
一路谈笑,很快到家,果然鸿门宴摆的十分到位啊,直把我那素以伶牙俐齿、玲珑心肠著称的亲亲男友审得晕头转向,我作为同犯自然不敢声援,好在弟弟回来,很快就为我们解了围,不仅令我大为感激,更是让我男友自此认清了谁在这个家才是真正大佬,从此一门心思巴结小舅子不在话下。
晚上,和弟弟坐在院子里谈天,惊觉他居然放弃了以前的志愿,而准备报考本地学校,心中大痛,“弟,是因为我吧?”
“想哪里去了,不是的。”很温柔的声音夹着丝丝无奈。
“怎么不是,你以前一直说要考浙大的,那不是你的理想吗?”我质问。
“那只是以前的构想而以,并不一定非它不可,更何况,”弟弟淡淡一笑,“我准备由学校保送直升本校,不是更好?我们本院可不比浙大差哦。”
在那一刻,我真的自责万分,甚至想解除和男友的婚约,照父母以前的安排留下来,这样,这样,我亲爱的小弟弟,你就不用放弃自己的理想,委屈自己了吧?但是,我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握着你的手,两个人一起坐在躺椅上静静地看着月亮,我知道如果我放弃现在你为我争取的这一切,就等于让你白白地浪费了时间和努力,我什么都没为你做过,你却一直信守着保护姐姐的诺言,弟弟,此生我真的愧对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