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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笋蕨馄饨 你当真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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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小阁楼上的窗户发出巨大声响,仿佛连着半边南斗山都被撼动。
檀道轻轻放下斧头,拎起一截不知名木头和各式雕刻用的工具回去后山。
昨夜檀木珠串从身体里出来前,他一直在想那些檀木珠子是如何成形的。
于是一早就试着同昨日般冥想,但没能成功。
最后才砍来一截木头实践,看看能不能把珠串召出来。
雾气弥漫不见阳光的地方,檀道是半点儿不想住下去。
多待些时日,他都能生出蘑菇来。
回望那扇紧闭的小窗,也不知道里边熟睡的人是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生活。
后山的院子僻静,没有虫鸣鸟叫,也没有花开果香。
唯一的声响来自篱外那条还算清澈的浅溪,日复一日绕过俭朴院落,潺潺流向竹林深处。
溪水途径处,冒出不少竹笋,大都被枯竹叶盖住半截。
檀道沿溪而行,脚下竹叶随他踩下抬起的每一步沙沙作响。
就那么一瞬,脑海里浮现出几个沾染尘泥的笋蕨馄饨。
薄雾弥漫的竹林望不到头,笔直的竹子虚影幢幢,同脑海中走远的人影一般,看不真切。
这是他的记忆吗?
离他远去的人又是谁?
湿冷雾气从脚下徐徐攀升,檀道不禁打了个寒颤,匆匆回头望见简陋的小院悬着的心才落下。
他不敢再往前走,即便竹林深处的笋长势更为喜人。
甭管那是记忆还是幻觉,他撅起就近的几棵笋拔腿就跑出竹林,把鬼魂似的雾气甩在身后。
心脏高悬不落,但檀道不知这是害怕。
走出竹林听见溪水叮咚就把雾气的事抛掷一边,思索着能不能找到蕨菜。
听老槐树说界外正是七月暑热时节。
但须弥界内十里不同天,百里内赏尽四时风物。
竹林内正值春末,在附近找找或许能找到……
*
雍州,永昼宗分坛外。
一行没有灵力波动的人陆陆续续走下马车,皆身着玄衣,其上朱焰纹黯然。
个个遮掩面容,看不出是永昼宗下哪一支。
唯一一个没有遮挡面容的年岁尚浅,不过十二三的模样,无精打采走在队伍最前方。
漆黑沉重的石门外设有和总坛一样的法阵,感应到永昼宗弟子的灵脉便会催动石门开启。
小弟子走上法阵中央,朱雀焰从他脚下蔓延,顺着灵力的流动燃烧透整个法阵。
几个覆面的修士看不见面前熊熊燃烧的一圈焰火,被烈焰灼烧得连连惨叫。
那小弟子皱紧眉头,安慰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师兄师姐受苦了。”
引以为傲的灵力、灵脉没了,进入宗门竟要受同凡人一般的烈火焚身之苦。
个个心里都不是个滋味。
一路上小师弟的好言劝慰在他们听来尽是高傲,变得跟挑衅无二。
站在朱雀阵中心的小师弟不敢抬头去看面容扭曲的师兄师姐,攥紧衣角,无措地垂头。
惨叫声不绝于耳,小弟子分明没做错什么。
想不通为什么要对丧失了灵力和灵脉的师兄师姐感到愧疚。
就因为躲在他们身后吗?
就因为他没有变成凡人吗?
黑石门缓缓开启,巨石挪动的震动传递到众人脚下,几个修士纷纷抬头。
“就快到了!”
师兄师姐们有了希望,小弟子的神色才敢稍显缓和。
小师弟耸起肩,把头垂地更低,生怕触碰到从身边艰难迈出步子的人们。
粘在鞋上的松针十分碍眼,他踢了踢没抖掉,旋即又开始跺脚。
兴许是动作太大,竟引得一位已经走出朱雀阵的师兄回头,斜眉瞪眼,扯起嗓门大声呵斥:“你什么意思!”
小弟子被他吼得一颤,嘀嘀咕咕半晌也没解释出个名堂。
第二个走出朱雀阵的师姐从灼烧的剧痛中抽离,目光辗转于两人间。
最后恶狠狠瞪了身旁的人:“小师弟灵脉不稳,把我们传送到雍州已是不易,你冲他吼什么!”
“就你惯会当好人,”师兄翻了个白眼给师姐后,转头冲着不知所措的小师弟:“今日有师姐为你说话,下次就没那么好运了!”
小弟子仍旧愣在原地没有动作。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是否该接受这无端的警告和恶意。
黑石门大开,一前一后走出两位守门侍者。
二人神色冷峻,叫人望之即心生畏惧,更别说衣袖上的朱雀焰灼灼,翻滚的气浪炙烤着才走出阵法的众人。
方才呵斥小弟子的师兄皱紧眉头朝侧边退去,以避二人身上无形焰火的灼烧。
侍者的目光锁定在阵中小弟子的身上:“师父一个时辰前收到你的传讯,特派我们二人来此等候。”
“治玉,”另一侍者唤了声小弟子的名字,走下台阶拍拍他的肩:“这一程辛苦了。”
师兄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不过有的是人替他开口:“属实辛苦,一路上都躲在我们身后,什么事都没做……”
两位侍者循声回头,给了开口的人和师兄一人一记眼刀。
碍于几人是永昼总本宗弟子,又因任务失了灵脉,没有口出恶言。
只是关切道:“所以你们干了多大的事,把灵脉都弄没了。”
牵着治玉的侍者接上话:“可不得了啊!”
师兄被气得脸色煞白,但看见侍者衣袖上的朱雀焰纹只是默默闭眼,压下心中怒火与屈辱。
和声静气说:“带我们去见分坛长老。”
治玉被侍者牵起率先走进黑石门,路过师兄时不自在地垂头,脚下熟悉的黑石砖倒映出他不知该做何神情的脸。
后背好像被一种师兄姐的目光打上寒钉,冷汗淋漓,手心攥紧的衣角很快就被汗浸透。
“诸位的遭遇,非长老所能及。宗主半个时辰前亲临雍州,诸位等候在此便是。”
留在门外的侍者缓缓说到,与众人一同待在门外。
黑石门缓缓合上,治玉悄声问牵着他的侍者:“他们不一道进来吗?”
“嗯,宗主会带他们回总部,”侍者修长的手指按上面前的机关,对治玉说:“修不出朱雀焰,我们便不修了。”
治玉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衣衫,从头到脚尽是墨色。
永昼宗千余名弟子,没有一人像他这样。
灵力越高,衣上朱雀焰纹越高。
虽然治玉也讨厌同门按朱雀焰高度视人,但他还是想修出朱雀焰,至少不会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师兄师姐们在失去灵脉前,虽然也会说他没用,但有危险时还是将他护在身后。
今日屡屡恶语相向,只是他们遭受打击,心气不稳……
治玉多多少少也能理解一点。
思来想去,还是回头与他们告别。
刀刃冷光乍现,扫过治玉举起的手与双眸,一掌宽的门缝里血肉横飞。
师兄的脸被溅上滚烫的血,双眼外凸,张开的嘴还来不及出声,便“咚”地滚落透亮的黑石砖上。
“师……”
治玉方才出声,黑石门就开始模糊起来。
它的黑肆意蔓延,吞噬眼前的一切,什么都不剩。
*
雾气终日不散的南斗山迎来了它的第一缕朝阳。
万万个日月轮转都不一定见得到的异象,今日推窗便映入眼帘。
如此想来,偶尔被檀道吵醒也不算坏事。
窗外朝阳平常得如同还在住在须弥山顶,纵目即阅千山。
穿破雾瘴的光束锐利如刀剑,给本应柔和温暖的景象,平添三分肃杀。
风灼雪每看一眼便被提醒一次:此乃异象。
须弥中的所有异象,都是预示。
而到底在预示些什么,就只有师尊知道了。
抱着半截松木的身影始终都在风灼雪的视野中央,直到他的视线被遽然探出的陡峭崖壁遮挡。
朝阳默不作声从窗内退出,成为悬于青空的灼灼烈日。
草木燃烧气味弥漫入梦,才睡过去不久的风灼雪猛地惊醒:“至。”
一字诀尾音落定的同时,风灼雪也出现在草木燃烧地方——四百年都没有过烟火气的锅里,几颗卖相精致的馄饨随沸腾的清汤翻滚。
没有预想中的坏事发生,睡意再次袭来。
哈欠打了一半就被檀道的一吼给吓回去,惺忪的睡眼彻底精神了。
“啊——”
檀道被突然出现在身旁的风灼雪吓了一跳,平复心跳后对他说:“来的正好,尝尝我做的笋蕨馄饨。笋是竹林里掘来的,后山走遍才找到一点儿蕨菜……”
笋蕨馄饨吗?
盛进白瓷碗里的馄饨滚着热气,不断刺激风灼雪的嗅觉。
他抓住檀道的手腕,目光势如剜肉剔骨般凌厉,聚在檀道的右眼上。
一字一顿问他:“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
“什么记不记得,”檀道小幅度扭动手腕想挣开,却被抓得更死了,有些不耐烦道:“把手松开!汤溢出来会烫着我。”
风灼雪皱起眉,脸上流露出不可遏制的厌恶,不情不愿松开手。
这碗馄饨,是故意做来气他的吧?
四百年前满心欢喜为师尊做的笋蕨馄饨,换来的是谩骂。
被打翻在地沾满尘土的馄饨,他永远也忘不了。
一番无厘头的小小争执过后,两人都有些不自在,各自退后一步。
“刚说让你尝尝,还尝吗?”
檀道放下白瓷碗,捏紧被烫得微微泛红的手掌。
“生出灵智的妖灵无饱饥感,也不需要食物。”
风灼雪说。
“可是小师姐就会吃东西,”檀道立刻反驳道,反驳完还补上一句:“你给的仙灵果寡淡无味,根本不是人能吃的。”
“跟着叫什么小师姐,她是你……”
“她是我什么?”
她是你徒弟。
风灼雪刹住原本快要脱口而出的话,说:“她是你我能比的吗?柏溯是纯纯正正的凡人,需要用食物维持生命。”
“所以你是什么?”檀道指了指风灼雪,又将指尖转向自己:“我又是什么?”
风灼雪哑了声。
师尊乃凡人飞升成神,那他是什么?
正在他满心疑惑时,檀木珠串从檀道心口浮出,轰然断裂,十七颗珠子纷纷消散无踪。
余下的一颗悬于两人之间,发出能湮灭一切的剧烈白光。
他下意识伸手去拉檀道,但睁开眼早已是另一方天地——身边来来往往的全是人。
被匆匆跑过的孩童撞了个踉跄,顺手抓住个行人稳住自己即将贴地的身体。
“当心些。”
那行人扶起他后便挥挥衣袖走远。
粗糙的布料与手中渐渐消散的温度叫他很难判断自己是否身处幻境。
若是檀木珠制造的幻境,又会是哪里的景象?
修界还是凡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