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界须弥》柏自明

31、寻印雍州 东天匆匆一

　　青州的雨一路下到雍州。
　　伞灵在离开青州那日就等到了檀道的回答——这柄悬铃伞不会有姓名。

　　它分明是自由身，但还是跟着檀道来到百里之外的雍州。
　　州与州间设有法术屏障和文牒身份验证关卡，雍州有永昼宗分坛坐镇，屏障力量强过青州数倍。

　　伞灵才成灵几日，扛不住这道屏障，无奈只能等在城外。
　　目送檀道的背影入城，在原地打了个转儿又眼巴巴地望着出城的队伍，仿佛他下一刻就会出现在那儿。

　　进城的人没打算找个歇脚的地儿，也压根儿没想过摸清永昼宗内部徐徐图之。
　　只是一人一伞，直接“杀”到永昼宗外。

　　巨大的黑石门外没有看守，只有一块同为黑石为基嵌入地面的阵法。
　　途中听说永昼宗外的朱雀阵是当今世间最强悍的阵法，檀道没有做贼的基本素养，一脚就踏上去。

　　黑石雕出的凤凰纹在他踏上去的一瞬间缓缓滚动，灵力烧成的无形火焰随转动的凤凰纹蔓延。
　　只在三息之间，整个阵法里都窜起半人高的火焰。

　　灵力灼灼燃烧着，把还未来得及坠地的雨丝都烧干。
　　檀道伸手确定没有雨水能落在朱雀阵上，才合上伞把它背到身后。

　　黑石门从中间缓缓打开，门扇挪动的沉重声音好一会儿才消失在耳畔。
　　两个身着黑衣，肩头有朱焰纹的修士一前一后出来，朝檀道躬身道：“敢问道人登门有何要事？”

　　“晕。”
　　两个竖起耳朵听他下文的修士眼一闭腿一软，躺在黑石门边不省人事。

　　檀道心想，从风灼雪那儿学来的字咒还挺好用，不用结印和施法手势，出口便见效。

　　取下两个修士腰上的铭牌和一对儿石门令，檀道就把这两人打包扔到进门东南方向地势较高处的亭子顶上。

　　往生金印，天生灵器，被捉妖司家发现，并由其保管。
　　这种贵重物件一般不会和寻常灵器一同存放在储物处，会有一个更为隐蔽安全的地方专门储存。

　　绕过正堂和演武场，最后是休息之所。
　　再往深处就是内门各长老的分院，山口的道路四通八达。

　　树荫遮去路，楼阁庭院时隐时现在山中。
　　从山顶到山脚，檀道仔细瞧看两遍过后，随手摘了片树叶——这也是风灼雪教的——在做不出选择时就将自己交给命运。

　　虽然他对这个办法十分鄙夷，但还是将手中的树叶抛出。

　　一片带有淡淡清香的绿叶在空中翻转数圈，最后左摇右晃落地。
　　叶尖段指向最北边的岔路，檀道拾起树叶扔进草丛里，循着最北边陡峭的小道前行。

　　石阶覆青苔，蜿蜒林间，仅容纳一人通行的小道望不到尽头。
　　松下的蕨类绿得深沉，寥寥几颗雨珠挂在上面，映得这些生长在初秋里的植物别有一番精神气。

　　鸟啼声回荡，偶有虫鸣二三，一阵风过就将它们全掩盖了去。
　　没有阳光透进的树影下静得仿佛踏在石阶上的每一步都有回音，叫人不自觉加紧脚步。

　　在林间行走约莫一柱香的时间，翻过面前最为陡峭的路，就可从繁茂枝桠间俯瞰到城中的熙攘街市。
　　云层飘在不远处，几乎伸手就可摘得，前路也出现薄薄一层雾气。

　　——

　　雾气之中，一个身穿永昼宗校袍的小孩瞻前顾后，从一棵比他宽出两个人的老松树后走出。
　　似是在躲什么人。

　　小孩眉目俊秀，有些面熟。
　　孩子转头看见檀道的一瞬间浑身一颤，拔腿就要朝来时方向跑。

　　檀道想知道是否见过这眼熟的孩子，没让他晕过去。
　　只用了个字咒让他在原地无法动弹：“止。”

　　踏上最后的台阶，走上较为平坦的地面，檀道放下拎了一路的衣摆。
　　反复弯曲伸直指骨，扭动有些发酸的手腕。

　　他还没靠近，孩子就开始鬼哭狼嚎。
　　不过声音都被收集在檀道随身的乾坤袋里，叫也无济于事。

　　还有两步之遥，孩子忽的闭上嘴。
　　从上到下观察起檀道，最后把目光停在他眉眼间。

　　“司秉前辈！是我，我们见过的！”

　　“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张口就胡言乱语，你家大人就是这么教你的？几百年前先辈的名姓也敢直呼，好大的胆子！”

　　檀道走上前去，绕着孩子仔细打量一番。
　　校袍上没有朱焰纹，也感受不到一丝法力波动。

　　他先入为主，贼喊捉贼：“居然不是修士，那为何会在永昼宗？”

　　孩子自报家门：“晚辈是永昼宗分坛长老之子，名理，字治玉，天生没有灵脉，见过司秉前辈。”

　　司治玉没给檀道开口的间隙，继续攀近乎：
　　“晚辈第一次见您是在大荒边上满是松树的山上，您用一团雪堵住我的嘴，把我扔到了万福镇外。”

　　是吗？
　　我怎么没有一点儿印象。
　　檀道心道。

　　“小小年纪不学好，开口就往别人身上扣莫须有的帽子，半点儿礼数都没有。”

　　“我不是，我没有，”
　　司治玉一个劲儿摇头，委屈着继续：“第二次见前辈，是在一个幻境里的归安县，彼时的永昼宗还是捉妖师司家。”

　　檀珠幻境，难道这个孩子也进去过？
　　檀道没打断孩子，等着下文。

　　“前辈正值年少，风华正茂。”
　　“然后呢？”

　　“然后……前辈用符纸堵住我的嘴，用捆妖索把我捆起来扔进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
　　司治玉越说声音越弱，目光飘忽。

　　在幻境里他确实绑过一个替风灼雪和“另一半自己”求情的孩子，不过模样身量都与司治玉不同。

　　他不肯定也不否认司治玉的话，闭口不提自己进入过檀珠幻境。
　　只冷冷道：“看来你话多且招人烦。”

　　不过既是分坛长老的孩子，定然对整个分坛都万分熟悉。
　　问个路岂不节省时间？

　　檀道故作不在意，绕开司治玉继续走自己的路。
　　“你就在这儿待会儿吧，半个时辰咒就会消失。”

　　“前辈您不能把我扔在这儿！”
　　“要是被师祖发现，她会打死我的！”

　　这话说得，好像是檀道在协助他师祖谋害他性命。
　　治玉的声音被扔在身后，越来越远。

　　最后飘来句还算中听的：“前辈您有何吩咐我定肝脑涂地去办，求您救我一命！”

　　“带我去你们宗门最神秘最隐蔽的地方。”
　　檀道顿住脚步，退回到司治玉身旁，解开字咒。

　　——

　　行走在寂静无人的深林中，司治玉非常受不了这种分明身旁有人但依旧一片死寂的环境。
　　碍于檀道压迫，治玉还是强迫自己闭嘴。
　　抑制自己话多的本能，憋了一路没有吐出半个多余的字。

　　这个前辈的年岁不知是几十倍个自己，心眼儿却不及自己万分之一。
　　那句话说的不对，可能就要来堵自己的嘴。

　　不过上了年纪的人都喜欢清净，也能理解。
　　治玉是不会因为这点儿小个性影响他对司秉前辈的敬佩。

　　能从永昼宗创建前的捉妖师时代活到现在，还能在大荒那样的险恶之地生存，更不用说一挥手单凭灵力就把他扔到十里之地外……

　　还有那柄精美无双的伞，看起来单薄极了。
　　在前辈手中却能能成为武器，可见他的功力深厚。

　　……

　　比起天天让自己练基本功、抄心经，还天天把前徒弟挂在嘴边的师祖。
　　要是让司秉前辈教自己，岂不是过不了多少时日就能学成功法，去京城救爹和同门。

　　正想得出神，前面的人突然停下脚步。
　　司治玉回过神时已躲避不了，紧闭双眼时一张脸结结实实撞在檀道背后的伞骨上。

　　“嘶——”

　　治玉捂住自己的鼻子，倒吸一口冷气。
　　一抬眼就撞上那张冷若腊月坚冰的脸，眸子里仿佛结满了要他命的冰碴。

　　“要是想被你师祖打死，就叫大声点儿。”

　　好冷。
　　治玉往后退了一步，压低声音：“从这片树林绕过去，可以到储物阁的后门……”

　　话还没完，檀道就顺着石阶下到一众正在训练的弟子面前。
　　也不见他施法，众弟子在他走下最后一级石阶时纷纷倒地。

　　治玉长舒一口气，三两步跑到檀道身旁。
　　“好厉害！前辈是如何做到的，可以教教我吗？”

　　见他皱了皱眉，治玉就知道他不乐意。
　　迅速捂住嘴，扭转话题，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流出：“走这边可以到的储物阁。”

　　“其实，永昼宗的贵重器物都在京城，雍州分坛没什么宝物灵器。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有什么我扳扳手指都能数的过来，前辈要找什么不如给我说说，如果可以的话，”
　　治玉放下捂在嘴上的手，说得小心翼翼。

　　一边装作不经意偏头去瞟檀道的神情，见他没不高兴才继续：
　　“除了一方深不见底的寒潭和死沉的黑石门，能称得上‘奇’ 的大概就只有师祖了，除前辈以外，当今修界没有比她年长的修士。”

　　话音落下的瞬间，治玉就觉得有点时候他的嘴确实该被堵上。
　　说好的不来，说不好的简直是随叫随到。

　　白石砌成的高墙夹道，法力波动震得瓦飞石碎。
　　等飞扬的尘土落定，周遭平静下来。

　　放下掩面的衣袖才见法力驱动者玄衣金冠，手握一人高的斩马大刀，拦在道路尽头。
　　眨眼的功夫就飞身来到两人面前。
　　这不速之客正是此间主事人，治玉口中的师祖司应心。

　　司应心抬手擦了擦刀刃，说：“东天匆匆一瞥，已有几百年不见，檀道神君。”

　　我们见过吗？檀道心想。

　　本想向彼此介绍的司治玉见气氛不对，识趣退到几丈开外的石墩子后。

　　“不曾想您还会踏足凡尘，有失远迎了。”

　　她说的貌似是往生石回溯到的景象。
　　难道回溯是真的？檀道纳闷。

　　“凡尘不比东天清闲，勿要见怪。”
　　司应心手中斩马大刀寒光逼人，似是替她说了后半句：你要见怪也没办法。

　　东天是诸位神君的领域，修士上不去。
　　难道这个一身杀气的人上去过？

　　檀道自知打不过这个人，不过看她对自己也颇有几分忌惮。
　　便没多言语，坦白直言道：“我来寻一物什，找到便离开。”

　　“什么东西能找到雍州分坛这小地方来？”司应心问。

　　“往生金印。”他道。

　　司应心闻言，冷笑两声：“你们东天上的东西，来我这儿寻，是何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