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半山梨花谢 因为他不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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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夜雨过后，须弥山褪去雪色。
新绿如稀疏星子，被随意撒在曲折如盘虬的枝干间。
嫩叶披着雨，意气轩昂，傲立枝头。
反观常踞枝上的簇簇素洁梨花，此时已尽数融入湿泥，没了踪迹。
不用练功的两日光景，都被檀道用来翻新庭院。
院落本就俭朴，且没有过多的闲杂物件，收拾起来还算容易。
他唯独没有想到的，只有昨日交给灵龟的琉璃棋子。
它们被收在两个榧木棋笥里，棋笥被灰尘遮去了颜色，不知在后院的角落里沉睡了多少年。
他对下棋兴味索然。
连多看一眼家主和师叔下棋，都能被无聊死。
他怎么会有棋子。
难道是经历过某些事后，就喜欢上这味同爵蜡的东西？
不过看上边蒙着的灰尘，也不像是喜欢。
许是谁人落在这庭院中的。
檀道一边扫去庭中散落的梨花，一边想着那些棋子。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与棋笥一般蒙尘，被忘在角落许多年。
梨花瓣接触到泥土的一瞬，就消失无影踪。
如果这是须弥界中生命更迭的速度，漫山雪白要如何证明它们存在过。
檀道抬眼只见碧空如洗，干净得连一朵云都没有。
七十二山尽头的落日穿透垂挂在枝叶上的晶莹雨滴，拂去它们的稚嫩颜色。
新叶的生长需要时间，人的变化亦如是。
他如何从捉妖师变为妖灵口中的神君，究竟又忘了什么？
忽的，甘棠林窸窸窣窣，受惊的鸟雀群起，朝四面八方腾飞逃离。
所有思绪都被它们慌忙扑扇的羽翼拉回。
风灼雪告诉过他，这是有东西在林间阵附近徘徊，阵法发出的警告。
界中妖灵无事不会靠近须弥山，有事皆托传序灵蝶传递消息。
到底是有什么事，值得去招惹林间阵。
弄出动静事小，界中没有能抗住林间阵法力的妖灵，若被误伤，才是得不偿失。
檀道连忙赶到山腰处动静最大的区域。
方才步入繁花尽凋的甘棠林，便见净白爬满枝头，簇簇梨花，蔽日遮天。
唯一一条蜿蜒上山的石径，正向四面八方延伸，不知要将生灵引去何处。
循正确的路径行至林边，只见断尾狐狸半伏下身，静候阵外。
它姿态从容，似乎半点儿没觉察林间阵已开。
阵法牵动风起，撷花万千，穿林而过。
断尾狐狸注意到这动静，漫不经心往林中扫了眼。
却不想这一瞥，目光所至处，它等候多时的人正奔它而来。
“见过神君。”
狐狸立刻站直了身子，垂头颔首，行了个礼。
“有何要事？”
“神君可还记得往生石？那里封存着一部分您的记忆。”
狐狸言辞恳切，檀道本不愿生出猜忌之心。
但想到那个把找回记忆刻脑门上的人，都没它心思迫切。
便难免不多想。
“你专程来此，等候多时，只是为了说这些？”
“是。”
“本君已然知晓，多谢相告。”
语罢，他就佯装转身离开。
“神君止步！”
狐狸焦急起身叫住檀道，待他停下脚步后，它又迟迟没有后文。
半晌，才遮遮掩掩道：“往生石所在偏僻，我可为您引路。”
“不必。”
檀道没回头，撂下话便沿路而上，消失在雪白花林里。
风灼雪前些日子教他防身法咒时，提过几句。
他说，灵狐一族擅昧人心。
只要不与之直视，避免让其近身，便不会轻易中招。
待他回到庭院中，暮色自东边而来，吞下山脊，渐渐浸入须弥。
夜风扫过，树影晃动姿态与鬼魅无二。
想起眯眼笑看着他的狐狸，便不由得脊背发凉。
万一，它真的只是来告知找回记忆的办法呢？
会不会是误会它了。
檀道抬指，术法微光浮动。
一只栖在梨树上的灵蝶被唤醒，摇摇晃晃落在他肩头。
“有事相商，速来须弥山。”
*
雾气一如既往笼着南斗山。
藏书阁撑开的窗户里透出萤石的光亮，风灼雪倚在窗边，一手翻动着悬在眼前的名册。
另一只手则伸出窗外，试着施咒驱散雾气。
纹样与颜色各异的印记，浮动在每一页载有妖灵出界时间旁的空白处。
内容记载得详尽，只有十多个妖灵的名册却厚厚一沓。
整整两个时辰过去，才过目半数。
就在他准备合上书时，旁边一页上的印记渐渐弥散。
淡如窗外雾气，散开在泛黄的纸页上，再也没有聚拢。
“这是，鲛人？”
东海鲛人不是早在四百年前就被灭族了吗？
而且，他从未听说过界中有鲛人。
风灼雪立即翻动名册查看，可关于鲛人的所有内容，都失去灵力波动。
在印记消失后不久，文字也杳无踪迹。
匆匆瞥见的，唯有名姓“征谣”二字。
狐狸与老槐树的话隐隐浮现耳畔——无法感应到印记的妖灵，便是死了。
印记与妖灵同在，方才消失，则说明他才出事不久。
名册合上，与万卷古籍同归静默。
萤石光芒如旧，照亮一个陌生生命的消逝，观者心中惋惜，却不知能为逝者做些什么。
是迁怒于修界的人们，将其屠灭，为他报仇？
或是心中默哀，诵经超度？
……
“逝去不可挽回，无论做出何种反应、何种行为，逝去者都无法再感知到，不过是所念之人的一厢情愿。”
师尊心如木石，不见喜悲。
自然也没有教过他，如何应对世间无处不在、虚无缥缈的喜悲。
修士横行世间几百年，残害妖灵无数。
恨意交织心头，风灼雪想的却不是如何复仇。
纵观人间的变革，以杀止杀换来的，只有短暂的休憩。
无法解决问题，更换不来长久的和平。
他想的是，改变这世间。
思绪在南斗山的静谧长夜里萌芽，一发不可收拾。
直到一只悄无声息落在他肩头的灵蝶传讯，他才回过神来。
“有事相商，速来须弥山。”
话音还未落下，无端刮过一股疾风。
被卷起的灵蝶拼命扇动双翅维持平衡，却还是被甩出去两丈远。
当眼里的藏书阁不再旋转时，收到传讯的人已经没了影儿。
灵蝶抖了抖被吹乱的鳞片，栖在窗棂上。
夜雾浓厚，也不知他听没听清。
*
笼罩烛火的防风咒轰然破碎，火焰被气浪掀得东倒西歪，闪烁不停。
檀道抬手遮住行将就木的烛火，抬眸打量匆匆赶到的来人。
焦灼烧上眉间，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檀道身上，紧接着扫视四周。
除开里里外外陈设大变，没有感应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这才收起负在身后准备抽刀的手，似是松了口气。
“此时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说着，他顺脚将方相画像前的蒲团踢到檀道面前，自己再三两步走过去坐下。
檀道抿了口茶，忽略他的催促。
抬手指向旁边的梨木太师椅。
目光从檀道所指的方向收回，他咬牙切齿道：“蒲团挺好。”
他眼里容不得沙，见不有人在须弥拜那辟邪方相的画像。
檀道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问：“你方才那般紧张做甚？”
“有何要事不能明日再说，非得大半夜把人叫来。还问我在紧张什么？”
风灼雪说完，双手一摊。
似乎在问：你觉得呢？
“没想到妖灵跟人一样，有昼夜作息之分。”
被反问者喃喃到，声音微弱到不可察。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咳嗽了一声，正色道：“狐狸专程赶到山下，告诉我往生石里有一部分记忆。”
风灼雪愣了愣。
哪只狐狸？它如何知晓？
那只断了八尾的灵狐年岁较长，如果是它，倒也不足为奇。
不过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他知道师尊出界另有隐情后相告。
它目的何在？
风灼雪思忖着，问：“它还说什么了？”
檀道摇摇头：“不过我总觉它别有用心。”
那句为他引路，像是狐狸为了上须弥山才有的说辞。
或真或假，一去便知。
如果真的找回一段记忆，檀道不再误以为自己是捉妖师，就不必急着出界了。
“去看看？”
说着，风灼雪站起身来。
趁着檀道提灯出门的间隙，一个焚咒把方相画像和蒲团全都清理掉。
庭中梨树枝叶簌簌，檀道提灯回望，照亮前路。
风灼雪反手掩上门扉，快步跟上去。
四顾之后，心虚得转移话题：“终年晴朗的须弥山竟下了场雨，当真稀奇。”
“这里以前不下雨吗？”
风灼雪迟迟没有回答，木然踏上前往后山的石径。
界中晴雨都由师尊安排。
他从未见过须弥山落雨，便默认山上无雨。
小师姐能控制昼夜，却尚未学会操控晴雨。
当无人干涉时，气候便恢复如初。
就像南斗山的雾气会散，须弥山也是会落雨的。
终年不败的半山梨花，也在一场雨后烟消云散。
百年如一的景象，他从未看厌。
倒是枝头的新叶，很是碍眼。
“嗯，”寂夜里，他应了一声，继续道：“因为他不在，一切都开始改变。”
檀道知道他话里的人是谁，溢出话外的情感也感知到。
但没有半点儿安慰给他。
问：“你一个四百多岁的大妖，没有自己想要做的事吗？”
自己想要做的事？
此前从没有人问过他。
须弥安乐，想做的事无非看藏书阁里的古籍、练练术法一类。
茫然的神色被灯火照亮，印入檀道的眸子里。
他接着问：“诸如苦修得道、游历世间览山川万象……你，都不曾想过？”
苦修成师尊那样面冷心冷的石头吗？
风灼雪摇头。
世间已无妖灵容身之地，何来游历？
他再次摇头。
如果算的话，那他想做的，是改变这世间。
让人与妖灵和平共生。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半山梨花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