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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消失的记忆 他俯身垂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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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正堂的夜风摇曳悬挂骨灯下的骨串,发出沉重的碰撞声,砸在风灼雪心头。
方才迈出正堂的他不禁回望。
“夫人若是喜欢,明日老身便挑一盏极好的差人送去府上。”
司封说。
为何要用妖骨制灯,为何要留下妖骨。
妖骨附灵,方能坚不可摧。
风灼雪怎么会信在藏骨室祛除妖气的说辞,那分明是在锁灵附骨。
让它们死了都不得安息!
前路妖骨灯无数,刮风不动,落雨不熄。
一盏一盏,汇成地上的星河,串起原本幽暗无光的长廊。
妖骨灯下的长廊仿若荆棘丛生,走出的每一步都在心上疼痛无比。
他忍着痛说:“新奇罢了,谈不上喜欢。”
空中阁储存的几株灵草在昏暗的天顶发出幽幽蓝色荧光,形同森森鬼火。
被鬼火烧到屁股似的除妖师连滚带爬跑上连廊,“咚”一声跪在老者面前,大喘着气:
“禀家主,县衙,县衙来人了。”
“啧!”
风灼雪不由自主拍了下脑门,在这儿待的太久忘了时间。
县衙里的人各个都心似狐狸,八面玲珑,极不好对付,要怎么把他们糊弄过去。
“定是前来接夫人的,你快去招呼着,我这就送夫人下去。”
那捉妖师面露难色,看了看风灼雪又看了看司封,硬着头皮把攥皱一角的信呈交给司封。
“他们,他们是来讨说法的。”
司封不可置信地看了两遍,边看边怒骂:“司禾顺这个混小子!你去把他给我揪过来!”
风灼雪好奇是什么事让他这么激动,装作毫不在意地去瞟信上的字。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抓住他手腕,马上就要看清的内容消失在漫无止境的黑暗中。
*
一呼一吸之后,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勾勒出山脊与河流。
枝叶晃动,却无风无雨。
河水滚滚,却寂静无声。
水洼映不出的红衣的艳,也无法描出他细致的眉目。
好厉害的法术,竟能让他在檀木珠制造的环境里露出本相。
抓他进来的那只手早没了影儿,不过风灼雪懒得费劲去寻。
因为他知道是谁拉他进来,大概猜到了那人的目的。
那人自会来寻他。
此境风景独好,不四处走走岂不可惜。
鹅卵石堆成的河滩边上,人高的芦苇上歇有二三雀鸟,如刀片锋利的窄叶不堪重负,弯垂接地。
湿滑松散的黑色泥土在风灼雪踩上后深陷,缓缓聚出一坑混浊泥水。
鞋靴从泥水里拔出,未沾染半分。
照出他本相的法术固然厉害,但施法者功力不足,处处都是纰漏。
不过他没料到施法者的功力不足的程度。
当他撩开丛生的窄长叶片,远处起伏的山脉顷刻化为乌有,留给他纯白一片。
“这样的阵法,怕是连才化形的妖都困不住。”
说着,风灼雪指尖微抬,一缕腾升的灵力为眼前的纯白添上色彩。
雾气随风流动,惊起雀鸟鸣叫纷纷,惹得枝梢不安。
湿冷的风扑在脸上,河水击石声都带有几分寒意。
“你是想破阵吗?大可以试试看,”冷冷的一句从身后传来,司秉抽出背在身后的悬铃伞继续道:“你记忆里的人是谁,为何与我有着同一张脸?”
以伞为剑,暴殄天物。
精巧无双的悬铃伞在司秉手里怎么就这么朴素呢。
“反正不是你,他可不会这么粗暴地用悬铃伞。”
看起来很能拼命,没有半点儿美感。
而且,悬铃伞不是被司封收了吗,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回去,多少也失了执伞的风度。
悬铃伞没有刀剑锋利,不足以划破凝滞在两人间的空气,但足以带起劲风煽动衣摆与发丝。
伞顶的螭纹距风灼雪眉心不过一指距离,螭纹后是隐有怒气的双眸:“不说,就死在这儿。”
少年人哪儿这么暴躁的脾气,风灼雪想不明白。
便没由头地问他:“你多少岁了?”
“十七,”司秉负于身后的手掐了个奇奇怪怪的诀,继续说:“少岔开话题,回答我!”
话音落下,风灼雪就感受到灵脉中灵力涌动。
每一丝每一缕都不受控,不停向体外散出,朝着阵中方才添补过的空白而去。
怪不得司秉坚信这残破的阵法能困住他。
原来是把困妖阵与聚灵咒同用。
阴险,却也聪敏的招数。
自大与性情急躁之妖,保准一困一个死。
“不妨先说说,你都在我的记忆里看见了什么,为何非要知晓他是谁?”
风灼雪的灵力在飞速消散,脊背仿若负有万石重量。
他抬手推开额前的悬铃伞,坐在就近的一块石头上。
司秉话语里满是轻蔑:“谅你也耍不了花招。”
银铃声响,悬铃伞下淌出白雾腾腾,漫过山脊与青天。
*
哀嚎惨叫声挤满耳道,黑压压的云开始在纯白的阵法上方铺就。
靠坐的石头成了肥蝇胖蛆享以为乐的尸堆烂肉,腥臭的血水绕过脚边淌到天边。
他哪儿见过这样骇人的景象,连忙抓住司秉的手臂站起身,从尸堆的虚影上挪开。
风灼雪半闭着眼以辨前路,循着远处一抹亮色的迈出的步伐,都踏在勉强可以踩稳的尸骸上。
踩下时咯吱作响的骨骼与抬脚时粘住鞋底的腐肉交互着响,欢快极了。
司秉打掉紧抓他小臂不放的手,脸上满是嫌弃:“你的记忆,你怕什么?”
“年纪不大,骗人的本事不小,”边数落司秉边踮着脚往前走,嘴里还念念有词:“我要是有这样的记忆,早就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那一抹亮色原是青白的悬铃伞,半边都浸在血水中,失了本色。
伞檐二十三只银铃丢的丢,碎的碎。
“这是?”
风灼雪说着就要伸手去捡,却被司秉揪着腰封扯地连连后退。
退后的瞬间白色身影闪过,反刃镰贴着风灼雪鼻尖砍下。
没等到镰刃沾染的脏血溅入他眼里,他就已经下意识闭上的双眼。
心脏“咚咚”狂跳,覆盖所有的感知。
忙于躲避的神经终于得空感受恐惧,当即脚下一软,整个人倏然失去支撑瘫倒。
不过他没能成功瘫倒在地。
只觉腰间一紧,便被人拎起来扶住。
扶他的人嘲讽道:“你这妖物看起来,少说也有千年寿数,被一道虚影吓得腿软,真是丢脸。”
含沙射影地说谁老呢!
风灼雪翻了个白眼,司秉说话难听得跟师尊不相上下。
打掉扶在他肩头的手,抹了把脸:“行,你胆比天高比土厚。那你方才站着别动啊,拉着我退什么?”
“退远点儿才能看清他们缠斗,”司秉微抬下颌,姿态里带着的傲气跟师尊如出一辙:“你没看见真是可以,他们在你睁眼前就打完了。”
悬铃伞碎片满地皆是,被血水烂泥浸得没了颜色,师尊一向不染尘垢的白衣亦是如此。
使反刃镰的那人被师尊揽在怀中,没有任何动静,似是昏睡了过去。
师尊如瀑倾泻的长发遮住那人的脸。
反刃镰易主则自折,即便看不见脸,风灼雪也知道那人是谁。
他连忙摇头,质问司秉:“这不是我的记忆,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司秉置若罔闻,依旧怀揣双臂静静观望。
风灼雪不信邪地继续看——
血雾弥漫,藤纹金印闪烁。
金印跃动在师尊掌中,照亮他的脸庞,连同滑落的一颗泪珠也熠熠。
光芒将要消散殆尽时,他才舍得将金印打入怀中人额间。
风灼雪拍了拍身旁人:“那金印是用来做什么的?”
司秉皱眉:“曾在书中见过类似的,名叫往生,用以封旧往寻新生。”
白日无光,怨魂盘桓于空。
他俯身垂头,在怀中人唇上落下一吻!
啊?
风灼雪被这离奇的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
默默向右跨出一步,与司秉拉开距离。
大费周章拉他进阵就为了看这个吗?
居心不良啊……
以司封为首的三人迎面而来,还未靠近就灵力尽散,暴毙身亡。
师尊松开手中杀生诀,打横抱起那个和他很像的人,消失在尸山血海中。
银铃声响,困妖阵重现纯白一片的原形。
“他杀了家主、师叔和师父,这就是我必须知道他是谁的原因,”悬铃伞再次抵上眉心,司秉冷冷问道:“所以,能告诉他是谁了吗?”
“你先告诉我,是怎么看出我本相的。”
风灼雪退后一步,就着纯白无物的地面坐下,不急不躁。
“我再信你最后一次,”司秉从袖中取出颗檀木珠,道:“显形珠,就算画皮千层也原形毕露。”
显形,檀木珠子要照出的原形,定然不是他这个闯入者。
把檀道和他拉进来,是他们去找谁的原形呢?
“真有这么神奇?我看看。”
他说着就起身要夺,司秉迅速收回手:“该你说了,他是谁?”
灵力尽散的风灼雪双手一摊:“都不是我的记忆,我怎会知道?”
“死到临头还……”
他打断司秉的自以为是:“你真的认为,仅靠困妖阵和聚灵咒就能对付我?”
语罢,他伸手在空中一握,握住反刃镰的长柄。
只是漫不经心地一挥,灵草气味扑鼻,廊桥重现。
急出满头大汗在原地绕圈的司封见到风灼雪完好如初地出现在眼前,赶忙迎上来:“家中小辈不懂事,冲撞了夫人,老身定当严惩不贷!”
说完,他还恶狠狠地瞪了半跪在旁的司秉。
“司家主,有幸见识到这位捉妖师的神通,明日上府捉妖之事我便放心了。”
风灼雪路过司秉时顿了顿,递给他一方帕,示意他擦掉嘴角的血。
司秉冷哼一声偏过头去,司封见状赶忙腆着笑脸接下塞给这不服气的。
“谢夫人关心。”
*
一刻前从司家送出的马车停在竹林外,队伍前方高举火把引路的侍卫时不时打个哈欠。
打头的侍卫瞧见竹林中有灯火隐约便翻身下马,小跑着迎上去。
“夫人如何?”
“回老爷,夫人无碍,今日之事皆是司家一小辈误传书信所至。”
听完这话,檀道心凉了半截。
还以为县令夫人体内的大妖是阿灼,原是空欢喜一场。
拜别慧德高僧,檀道焉头耷脑地登上马车,正眼都没给夫人。
山野寂静,寒气从窗外悄然爬进颠簸的马车。
鱼腥味被冷气冲淡了些,但还是叫人闻之欲呕。
风灼雪小心翼翼取出袖中的方绢掩住口鼻:“呕——”
没忍住的干呕声引得檀道抬眸。
他连忙咳嗽几声以作掩饰,咳嗽声轻到能被外面的马蹄声踏碎,生怕被县令老爷看出端倪。
“夫人今日受惊了,”檀道拉起他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安慰道:“司家那些人平日里满口牛鬼蛇神也就罢了,今日竟敢指夫人为妖物,简直胆大包天!”
见他不接话,檀道又说:“不过当今圣人有心倚重捉妖师,不可擅动。待到日后时机成熟,定为夫人出这口恶气。”
风灼雪捂着鼻子说:“不妨事,误会罢了。”
“夫人鲜少出门,可是今日远行受了寒凉才掩住口鼻?”
这县令老爷是鱼精变的吗?
腥味越来越重,他没闻到吗?
快被熏晕过去的风灼雪摇了摇头,随口编造:“司家人拆骨作为灯,遍布亭廊,甚为可怖,念之欲呕。”
“原来如此,”檀道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夫人不顾病体,也要亲去司家是有何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