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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以身作封 我要吃掉他 ...

  •   修界历法天元贰佰年夏。
      自大荒袭来的灰烬雪纷纷扬扬,涤荡修界各个角落,昼夜不息。
      白日无光,青山失色,灾厄之象。

      临近大荒边界的某座无名野山间,千万条松枝齐齐颤动。
      抖落的灰黑色陈雪融在众修士的肩头,浸湿他们玄色衣衫上的朱焰纹样。

      为首的修士横剑身前,将余人尽数拦于身后:“当心!此地有邪物徘徊。”
      语出,剑修拔剑出鞘、修符的持符掐诀、阵修探头四顾找寻起阵方位……
      一众人窸窸窣窣,好不聒噪。

      “你们便是修界各大宗门联合选拔出的精锐?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空灵人语从四面八方传来,觅不得其身藏何处。

      众修士握紧赖以保命的武器,迅速靠拢围成个圈儿。
      默契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同伴,视线则不放过面前任何犄角旮旯。

      空灵的声音缭绕林间,继续嘲讽这群修士:
      “就这副模样还妄图封灾雪?别把自己吓出个好歹,回去交不了差。”

      为首的修士听了这挑衅,悬于心上的三分怯意霎时被燃起的怒火烧尽。
      他紧握手中镇宗玄剑,自掌心传来的凉意勉强能叫他保持镇定。

      千里赴大荒,只为封印灾雪,他者搅扰皆是云烟,当散即散。
      况且能出现在大荒边境,绝非等闲。

      他放平语气,向幽静的松林深处询问:“敢问阁下是何许人也,自何处来,又师承何处?”
      回应他的,只有坠地无声的松针几粒。

      “如若不答,便是妖邪。大师兄同妖邪废什么话,除了他便是!”
      手握符篆的小弟子不过十二三,从两位修士身后冒出头来,一嗓子喊完又立即蹲下躲好。

      话音落下,自西而来的长风穿林,摇曳漫山松针飘零。
      众人身后空无一物的青岩上,悄无声息出现个执伞而立的少年。

      ——

      素色衣衫翩飞,松枝坠雪簌簌作陪。
      他扶住伞柄的手腕纤纤,如易碎白玉。

      伞檐微斜,悬铃响如仙乐。
      少年面露浅笑,薄唇轻启:“你们,也配知本君名姓?”

      “配?”
      见着是个貌美少年,捏符的小弟子哪儿还把人放在眼里,语气里不满与傲慢满溢:“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瞧瞧!我身上穿的可是——”

      话说了半截就忽地哑了声,众人猛然回头。
      只见自家小师弟满面通红,嘴被一团不知从何处飞去的雪球塞住,腮帮子鼓若欲鸣的池蛙。
      又吐又抠耗费一番无用功后,小弟子只得瞪眼跺脚,用上下挥动不停的食指骂那面带笑意的少年。

      他毫不在意指着他跺脚的小子,伞檐微抬铃轻响,那小弟子就地被掀飞出这座山,喉咙里传出的闷吼很快便消失在众人耳中。
      “聒噪,碍眼,”谪仙人垂眸看向众人,缓缓道:“你们也滚吧。”

      长夜无明朱雀焰,乃是修界之首永昼宗的标志,任谁见了玄衣朱焰不是恭恭敬敬的?
      众修士哪里见得自家小师弟被贬低羞辱、哪里见得天下第一宗被无视?
      怒火烧上心头,按捺不住半点儿。

      “欺人太甚!”
      为首的大师兄怒喊着朝谪仙人狠狠劈出一道剑气。

      剑气所到之处,刹那间松倒雪塌,巨石崩裂,好不震撼!
      等蒙蒙烟尘散去,整片山头狼藉不堪。
      不过早已没有谪仙人身影。

      阵修撤下护住众人的法阵,无奈叹道:“大师兄,下次动手前招呼一声为好。若非起阵及时,方才那一剑便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话音方落,不知何处又传来一阵银铃响。
      盯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谪仙人,阵修背后不禁冒出潸潸冷汗,不自觉抓紧身前大师兄的衣袖:“刚刚那招,纯粹自损。”

      大师兄扒掉阵修死死抓着的手,压低声音吩咐他:“你带着他们撤到山下,我拖着他。”
      阵修犹豫片刻,按住大师兄的手把他的剑收回鞘中:“不用撤,他看起来没有伤害我们的意思。”

      “可他对……”
      阵修打断他的话:“师兄可知永昼宗前身?”
      “四百年前,青州府司家除妖师一脉。”
      大师兄虽不解为何突然问这么一个无关的问题,但看在平日里阵修师弟鬼主意最多的份儿上,还是耐心回答。

      阵修不敢大声言语,几乎是凑到大师兄耳畔才悄声说:“你觉得,他像不像司家那个被流放到大荒的大公子?”
      “司秉被流放是三百五十多年前的事,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大师兄的注意力集中在朝他们缓步而来的少年身上,并未分心细想。

      “他的长生之法是否修成,岂是你我知晓的。”
      大师兄骤然回头,看向阵修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你说什么?”

      “他说,无人知晓本君是否修得长生之法,”黑色雪片融在伞檐悬挂的小铃铛上,少年弹指将其抖落,银铃无声,他道:“本君可以告诉你,并未修得。”

      “因为本君要的,从非长生。”

      少年,哦不,是司秉。
      司秉的眉眼间总带着淡淡笑意,加上他那张俊美无双的脸,没人会把他和史书上面目丑陋的司家大公子联系在一起。

      “藏书阁禁书中有载,自三百年前他修的便是不死不灭之邪术,”阵修打量司秉的容貌,随后补充道:“看样子是成功了。”

      众弟子惊惧无措,同时望向为首的大师兄。
      却见大师兄只是回首警告阵修:“禁书一事,回去再跟你算账。”

      *

      “越过松衡山便是大荒,”司秉伸手接住飘落的二三粒松针,手掌翻覆,松针入泥,瞬息间生出亭亭青松,他轻抚树干后继续道:“大荒边境,万物难生。再摧残草木,便将你们剁作肥壤。”
      知晓谪仙人的来历后,大师兄的怒火和敌意自降大半。
      毕竟被老祖宗无视和教训,不损尊严。

      “前辈久居大荒,可知这灰烬似的雪是因何而起?”
      大师兄问。

      “本君前来,不过是劝你们莫再往前,以免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折倒的一片松树已复原大半,司秉停下手中抛掷松针的动作,扭头质问:“告诉你们又能如何,你们还有修为吗?”

      “此话怎……讲。”
      大师兄将信将疑地调动体内灵力拔剑,这把从小伴其左右的镇宗之剑竟然纹丝不动!
      他的灵力,消失了。

      身后的阵修试图用禁术聚灵,可谁料他连阵诀都念不出。
      阵修消失的不只是灵力,灵脉也没了。

      ……

      引以为傲的灵力、灵脉,好像只是被他们的躯体承载过,从来就不属于他们。
      修界这一代的翘楚,已同凡人无异。

      “再不走,它就要来了,”司秉收起伞,继续道:“它喜食灵力、承灵躯,你们可是被选中的珍馐。”

      大师兄与二三修士受不了打击即刻自刎,其余众人乱作一团,哪里顾得上听司秉的提醒。
      稍微平静些的阵修,面朝司秉跪地行礼:“我等灵力无端丧失,恳求前辈相助!”

      “方才说了,它选中你们当食物,”司秉接住飘落的几片烬雪,看他在掌心融化,留下黑色水迹,继续对他们说:“因它而生的烬雪,算是它吸食灵力的方式之一,一旦触及便逃不过。”

      一路跋涉,落在他们身上的雪片不计其数。
      “可是整个修界都有烬雪,为何不见他人受影响?”

      “你们是被选中的。”
      司秉把这句话说了三回,着实不想再重复。

      “什么意思?”
      “各大宗精心选拔,挑出灵力至高、灵脉最佳的你们来饲它啊!”

      语罢,司秉拂袖掷松针,将众人尽数送出松衡山,送到那吵嚷高傲小弟子被扔去的万福镇外,临了还不忘骂上句:“白痴。”

      *

      松衡山安宁不过一柱香,便有阵阵狂风呼啸,紧接着烬雪肆虐。
      是它来了。

      司秉撑伞遮雪,伞檐坠着对应天支地干的二十二银铃,此刻都被搅地翻飞乱舞。
      山道消失,满目灰白。

      “滚出来。”

      司秉止步,轻捻动伞檐冰冷的铃铛。
      目光落在指间,骨节处的皮肤被严寒涂上层薄粉。
      他凝视着自己微微泛红的皮肤出神:这副不死不伤的躯体,居然感受到了温度。
      也不知该喜该忧。

      “凡间朝代更迭,修界术法革新,须弥的小东西们也长得不错。该回去了……”
      自言自语悄然变作低迷的咒语,仿佛从茫崖迷海之外遥遥而来。

      “……以我之躯,镇三千堕魂,凡世天地,皆作囚笼!”

      收起悬铃伞后,司秉盘坐在事先画好的祭阵中心,左手护住心口,右手推出灵力涣散去到万物之中。
      松林历过几度枯荣,寂静许久的远山百鸟啼鸣腾飞。
      就连他眸中的须弥界,也焕出新生——漫山梨花若雪,其间有位少年跌跌撞撞不知奔去何方。

      他无奈笑骂道:“梨花盛时便应去往生石刻经文,这孽徒怎的又在偷懒。”

      灵力散出,尖锐的嘶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强行打断他的思绪。
      盘旋不落的烬雪疾速向司秉聚拢──它们团团围住司秉那具不死不灭的躯体,轮番撕绞啃食,血肉横飞──如同雪地里一株怒放的红梅。
      划开皮肉的雪沾上鲜血,成为苍茫天地间唯一的颜色,艳丽张扬,声势浩大地满地零落。

      “三百年不觉疼,”被割开的皮肉迅速再生,继而又被撕裂,司秉颤抖着言语:“疼……竟是这般。”
      还好有那群修士的灵力牵制,不然今日又要受一遍化神飞升褪骨肉之痛。

      他记起以半神之身初临世间那日,捡到个戾气满身的邪物。费心教养了段时日才发现邪物脱离堕魂,是个普通孩童。
      他没下得去杀手。

      乌飞兔走,曾闪过的一丝恻隐化为了斩不断的挂念。

      雪片翻飞,痛感几近消失。
      司秉缓缓闭上眼,他有些困。
      不知这一觉会睡多久,不知醒来后的世间是何模样。

      *

      月落日升,松衡山上积雪初融。
      晶莹雪水垂挂苍翠松针上,时不时滴落几颗,在雪地上砸出些浅浅的痕迹。

      长尾羽的白色雀鸟一声长鸣飞入林间,打破寂静。
      它穿梭松林各处,似是在巡视,亦或是在寻找些什么。

      日头从天顶开始倾斜,眼瞧着就要被山脊吞没。
      夜幕将临,它才择定枝头落下。

      松枝被它搅扰得不安宁,本就摇摇欲坠的雪水再也挂靠不住,纷纷下坠。
      滴滴答答全打在树下一个赤.裸.少年脸上,被浸湿的眼角微微抽动。

      长尾雀鸟歪头盯着他,见他抬手抹去脸上雪水,才收起扑扇的翅膀停止跃动。

      少年被雪水惊醒后,不知道自己的躯体可以活动。
      就地躺了很久,直到凹凸不平又冷又硬的地面把皮肤硌得受不了,他才试着控制肌肉与骨骼让自己坐起身。
      而后也只是蜷缩成一团,神色木然地环顾四周。
      尚未待他看出个所以然,松上的长尾雀就飞下树来停在他肩上叽叽喳喳,欢快得很。

      “你是?”
      “我是?”
      少年试着说话,偏头向它发问,却不知山雀不吐人言。

      长尾雀叽叽咕咕两声,往他的耳边靠近。
      少年小心翼翼用脸颊贴靠上长尾雀的羽翼——是软的、热的,很舒服。

      于是他猛地张开嘴,试图一口吞下这个很舒服的东西。
      长尾雀觉察到少年的动作后被吓得尾羽高翘,翅忙爪乱匆匆逃离。

      长尾雀才飞远没多久,就有一道如泉水击石的清澈声音回答他方问及的问题:“你本是大荒西的一株白旃檀树,耗费千年初得灵智与人形。”
      循声望去,松林深处走出个高束马尾的人,细碎斑驳的阳光在他绯红色衣裳上浮动,腰间佩剑缠绕的红绸带飘扬舞动。

      少年的目光稳稳停驻在林间跃动的明媚身影上,挪不开半点儿。
      他好暖和,少年想。
      我要吃掉他,少年暗自琢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以身作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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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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