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朽木 瓢离忘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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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模糊了眼，看不清前方路。
摸索着下山之道，正遇不远处传来不间断的嬉笑声。
树影婆娑中，少爷公子们随讲书先生踏山寻春，山腰处歇脚，聊笑树绿春光，恣意自由。
书志子立在人群正中，捻字巧妙，随口成诗，正配这大好风光，赢得一片赞许。
那些白皙的脸蛋仰向人之骄子，看似纯净轻水，书香风骨，办着儒雅那一套。
远尾正巧看清那几人的脸，牙间发紧，不自觉间尝到了几分血味。
此刻他本不该驻足，可却有些挪不开脚步。
若这一切都未发生，他是否也可以站在那骄子身侧，听他谈笑风生，共聊那些缥缈却令人澎湃的愿景？
一时感尽，书志子谢罢退居人群后，方才还舒展的飞眉，离群后却倒皱起，黯然忧心。
突觉后方树丛有所动静，抬眼，与那双充血的眼睛对上了。
见远尾要跑，他追上前将之手腕拉住了。
手中湿热打滑，他用了些力气才抓住。
“远尾，为何这两日没来？此次寻春踏山是很久之前都……”
撞上少年眼里的愤恨，书志子一时噎语。
他此刻突然意识到，曾经那个眼神温柔，偶尔怯懦忸怩的孩童已经不再了。
十五岁的少年已身及他眼高处，不用仰头，只需抬眸，便可于他相视。
远尾偏过头，抽回视线，挣扎几番后静了下来，紊乱的呼吸支配着他，嘴唇颤了几次都未吐出一字。
“……我一两日未至便派人屡次追究，那为何他们在宵涧呆上半月有余都未曾问过一句？”远尾声音发着抖，
“他们，他们是谁？”
“那些明面是风度高洁的学堂子弟，暗里却拉帮结派去大动墓土……明明那么大的动静，你竟然……”
远尾声音低了下去，书志子一时心中惊如雷鼓。
“什么墓？”
“宵涧里有谁，你能不知道吗。”
芸先生一行人将行才发觉书志子已不在原处，开始呼唤起来。
“可是他们为何要去……这其中肯定……”
“从来不存在什么误会，只要他们想，就什么都能做得出来，”远尾抬手，挣脱了书志子，“他们说，就只是想看一看鉴缨姐姐是不是……”
话到一半，他实在说不出口。
喉咙粘住重物，窒息疼痛。
“他们来找你了，你回去吧。”
书志子伸手却没捞住，一个落空，远尾的背影便消失在了树林里。
可是，我也是来找你的。
但，我也没想到……
“我没想到……你们竟然三番五次，一遍又一遍地拦在他面前，我不愿如此！我只是想让他停下来，他说喜欢曾经那样的生活，我可以给……”
一柄尖刃前后刺穿了书志子的左耳，鲜血成串，落如赤珠。
“你从哪听来的‘他喜欢’？”蓝发男人抽回刀刃，看着将落不落的半边耳廓晃荡着挂在书志子耳根，眼里没有任何情绪，“阵脚在哪？”
书志子从墙侧撑立而起，手中玉尺向上，拇指与中指相扣轻弹其顶部，从尺中旋转飞出一薄玉片迅速地隔断了那与耳根相连的一截皮肉。
许是疼痛，书志子紧抿的双唇渗出血来。
“你的那些……分身呢？不管用了？”书志子轻轻去摩挲着耳部的伤口，鲜血顺着手指流下，延入了衣袖，“用他们来找，不比问我快？”
“……”两柄对称细长双刀悬空自蓝发男子身后飞出，尖刃朝向书志子，“能问你，就肯定先来问你了。”
语落，双刀发出阵阵颤鸣，旋即交叉成弧向前射出。
“当！”
硬器相撞的一刻触发出尖锐的嗡鸣，双刀被一杆短笛前后拦截，原轨迹反弹回了那人身后。
“苍冀，慢着！”
房间一角塌落，尘雾未散，隐现了两人的身影。
“不急于这一时。”迩首扶着远尾从尘埃中踏出，停在苍冀面前。
苍冀深蓝色的睫毛颤了颤，那对双刀默默沉落挂附在了他腰侧。
“迩大人？你怎么……”言出时，他却是望向一旁的远尾。
“过来看看，”迩首轻撇了一眼回神喘息的书志子，“其实也是远尾想过来帮忙。”
瞧见志子的伤势因不会再有大动作，远尾便谢过迩首，自己勉强站直了：“说是来帮忙，其实很多事我还不明白，当下……是什么情况？”
他轻轻侧头，对上了书志子的视线。
几乎一瞬，他似是看见书志子笑了一下，不是方才的戏谑，也不是他本身自带的轻蔑感，而是不融任何意思的。
他一看见这个至亲般的友人，便自发地笑了。
虽然此前远尾已经恢复了几乎所有和书志子相关的回忆，可是现在面对着此人，他无论如何也萌生不出应有的熟悉与亲近感。
这些回忆，他似只是从第一视角读完的一节故事，没有开头，没有结尾，各种片段与碎片，零零散散地凑合在一起，杂糅在他脑海。
起因为何，又将通往哪去，他都不知道。
虽有细枝末节，深如沟壑，刻如烙印，却唤不醒他内心深层的某样东西。
“我发觉离北城西南端突生异象，恐有灾祸，便先赶过来了，”苍冀向远尾解释，“没有时间告知，分外抱歉。”
远尾摇摇头，脑中延生的某种丝线被苍冀突然的话语割断，便无心再想。
“轻重考量之事为人自然，随性就好，”实则远尾早已忘记此前要苍冀等他的事，况且，进那林子似是要为苍冀采药，却都忘了。
他讨厌这种梦境一般的感觉。
从最近踏入这离北城起，所有他碰见的事都是那么突然，割裂，有头无尾。
就比如此刻，书志子换上了另一副笑容，一手托着脸，语出轻松：“怎么有空想起回来了，你不是要走了吗？说我这待不自在……”
“志子……”
远尾感如骨鲠在喉，摸不清面前这人是什么意思，又见此人浑身是血心中不忍。“你先别说话了，这样的伤势，缓着点。”
书志子刚想说什么便把嘴闭上了。
远尾别开视线，回想起刚刚幻境里的回忆，竟有几丝眩晕。
明明只是些日常里的小事，却让人喘不上气。
“别想了。”一只手搭上肩背，凉凉的，降了一身燥热。
苍冀收回手，低眉道：“我在玉诚礼廓发现了不自然的诡阵，其中明显参杂有书志子引以为傲的枫桥流水。知其为不详，故先前来清除。”
迩首目移。
“……”
“哎？”远尾反应过来，“在对我说……吗。抱歉。然后呢？”
苍冀顿了一顿，继言：“但在清理过程中遇到麻烦，阵脚还没找出来。目前在试着从书公子这里探问。”
“好一个探问。”书志子轻笑，嘴角再次涌出一股乌血来。
迩首趁苍冀言说之迹观察了一通周边，结合刚刚一路过来的所见，沉吟一会儿道：“不错，是即发式的阵法，苍冀来的很及时，晚一步可能就……”
“可能就？”远尾不解。
“嗯……说来话长，总之是很复杂的东西，随后解释，”迩首扶额，“你可是把什么都忘了啊。”
“忘……”
“不对，刚刚在林里我们还打的有来有回，你也看穿了我惯用的招式，现下这些你不可能看不出来。”本以为可以放松的迩首再次严肃起来，竖指唤出短笛，低吟过后指向书志子，“去。”
短笛瞬间拉长，化作绳索状将书志子缚住了。
勒的有些紧，书志子面色冷了一瞬，“城主大人，这么防着一个伤员？”
于是束缚松了些。
随即迩首捏了个复杂的决，指尖冒火光，张和之间，整个房间周边燃起了熊熊红火，成圈围住了中心的几人，墙角的书志子不知何时已被转移到了安全的圈内，挨着远尾倒靠在地上。
“焚旧事，现今昭。”
以指摁地，紫色火焰以迩首拇指为中心向八个方向即燃出去，融进红火之中。
顷刻间，所有的火焰皆现紫色，温度骤降。
“远尾，记住八个方位。”迩首闭着眼，神情痛苦。
“马上。”
“北一，东偏北为三，东二，东偏南为一，南……啊。”远尾一一报出方向，却是在辨认最后一条焰火之时，它一分为二，贯穿了整个房间，从远尾双足下传过，关键时刻苍冀伸手一揽，幸的远尾未被中伤。
“多谢。”
“嗯。”
焰火消失，整个房间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未有被灼烧的痕迹。
“南多少？”
“……不好描述。”远尾比划着向迩首演示了一下，后者陷入了沉思。
“估计是周边诡阵的影响，”迩首叹气，“书公子，虽我看不透此阵为何用，但终不是善物。还请告诉此阵阵脚所在之处，此阵解决，于你，于离北，都是好事。”
“可是城主大人，我既然立阵于此，定自有打算。你是熟悉我的，不是吗？”书志子看起来越发虚弱了，他琥珀色的长发散乱在地，发冠不知所踪，浑身狼狈，“种种报应，我都想过了。”
“……”迩首沉默了。
“志子……这到底是什么阵？”远尾心中揪疼，却是无甚表情。
书志子将偏在一旁的头转向远尾，饶有兴趣地体味着这从未有过的视角姿态，“若套用城主大人的话，是对你我都好的阵。”
远尾皱了皱眉。
“咻——”
双刃再次抵在了书志子的颈边。
“苍冀，请刀下留情。”远尾一惊，感叹此刀速度之快，竟只是一念之间。
“不要做出这样的表情……”书志子不动声色，丝毫未在意近在眼前的寒芒，“其实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东西了，我也记不得了。“
“久到……我添添漏漏，缝缝补补，已经忘记究竟是要做什么了，”书志子喉头滚动，嘴角再次涌出一股乌血，“只是知道，是一个很美好的东西，我为了他，耗费太多太多了，你们说拆就拆……所以我舍不得。”
远尾见书志子的血液将他整个浸透，变成了一个血人。
“是你想知道的话，我愿意告诉你，可纵使你知晓了我最近所填补之处，那以往的呢，又该如何？
“这可是个金贵东西，哪一步行差踏错，可会环环相生，牵扯不清的……”
书志子眼神逐渐迷离，声音小到快听不见。
“即便如此，你也不愿意先碰碰我，安慰安慰你这个可怜的故人，就看着我，这样饮血而终……”
远尾的眉头依旧未松开，他死死盯着书志子的脸，掌心生汗，立在原处无动于衷。
若无意外，书志子怕是……
“苍冀，借刀一用。”
呼吸之间，远尾眼前便出现了那双刀之一。
远尾握上冰冷坚硬的刀柄，手中发力，直直将刀钉入了书志子口中，贯穿后颅，地板乍现裂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锐惨叫声响震不绝，似动物凄哭，顷刻间，“书志子”七窍腐烂，接着是他的身体，阵个化作一滩黑色符水，夹杂着香火烟灰味，渗入地板，留下的只有一截朽烂的枯木。
“……”迩首怔住了。
全程他都候首一侧，未察觉出任何异样，回神过来时，眼前的书志子已然变作枯木。
“枫桥流水续叁间……”远尾喃喃。
迩首望向苍冀，后者却是了然其中的模样。
明显被隔绝的只他一人。
刚刚的远尾看不懂此阵象，看来是佯装吗，还是……
静心听耳，除却风吹草动，鸟鸣虫嘶，再无其他异样。
他默默在手里撰了一符，以符清扫，确定周遭安定无事之后，才放下心来。
“远尾，你继续解释一下，此‘续叁间’是为何物？”
“‘续叁间’，是枫桥流水的其中一式，我之前在书志子给我的笔记里读到过，‘以物替人，以人替物，换此搏彼，弃彼携归’……后面的我记不太清了，但当时他有解释过，假境之中，以陌生换寻常，乃新奇之事，令他颇有灵感。”
远尾托住下巴，来回扫视了一遍屋内，“可是刚刚……有了，兴许是我们一进此屋便中了计，枯木化人形，鲜血可入地，他早就布置好了。”
“这样算的话，远尾，你想想我们刚进玉诚之时，”迩首有所想法，收回躺在地上绳索状的笛子，呼啦让其钻进袖口，“虚实并现，多声扰动，是不是也为枫桥流水的一种术式？一开始以为只是单纯的幻境，一路上便曲解了很多。”
“虚与实……遭了，”远尾试图去拔回苍冀的刀，却发现触碰到的那一刻，刀立马化作飞灰，飘散的无影无踪。
“或许整个玉诚礼廓，甚至整座厢山，都已经在枫桥流水的术式里了。”
是啊，他怎么没能早点发觉呢。
深秋之时，怎会有满院白梨，不终落雪。
离北是一个无夏无冬，春去秋来的城市，再如何温和，也不可能出现梨花红枫共争色的场面，再加上仅有这廓内白雪……
枫桥流水，深秋起意，桥上之思。
我心念流水，形徊不愿离。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朽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