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白桑君

2、贬官（2） 交钱可以，

　　寒风呼啸，雪夜寂然，刚停下的雪再次飘落，匆匆覆盖荒庙前的血迹。

　　裴泱的意识浮浮沉沉，强烈的颠簸感让她不得不睁开眼，可这一睁，让她下意识攥紧拳头，狠狠砸在贺野彰的背上。

　　她居然被这厮扛在肩上！

　　“醒着呢？”贺野彰含笑道，“再不醒，我就给你扔在这里不管了，我可没兴趣背个死人回去。”

　　“放我下来。”她轻咳道。

　　贺野彰挑眉，故意颠簸她一下，趁着她的拳头再次落下前放下。

　　“瞧你这副模样，要没我赶来，是不是打算跟那群黑耗子拼个你死我活？你要怎么感谢我，裴小将军？”他将尾音拉长，又委屈地摸了摸后背，“救命恩人的背都被你砸疼了。”

　　裴泱低头不说话，沉沉地呼吸几下，强行稳住身形。

　　“贺当家要我怎么感谢？”她哑声道。

　　“看我心情。”贺野彰嗤笑一声。

　　她缓缓抬眼，冷眼扫过这些陌生人，尤其是面前的救命恩人。苍狼寨的人……她在军中听闻过他们的名号，江州一带臭名昭著的山匪，杀人越货，劫富济贫，全凭心情行事。

　　如今他们救她，绝不会只是路过那般简单。

　　难不成是他们故意埋伏？

　　贺野彰似乎看穿她的想法，忽然俯身凑近，眼底映着火光，嘴角带笑：“别用那种想杀人的眼光看我，我这人啊，最怕恩将仇报。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诶，裴小将军。”

　　他直起身，懒洋洋道：“既然你还能站得住，那就自己走吧。”

　　他说着，转身往自己的马走去，随意扛起大刀，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走了几步又退回到她身旁，嘴里还不忘啧啧几下。

　　“你怎么不走，不会还要我给你扛起来吧。”贺野彰上下打量她一番。

　　她撇过头，沉默片刻。

　　他昂起头，满脸无奈，张开双臂，一副不情愿的模样，道：“算我今日心情不错，来，我给你抱起来。”

　　裴泱立即退后两步，迅速盯住他，冷声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贺野彰收回双臂，叉着腰，哼声道：“你觉得老子想要什么？”

　　她侧头，目光透过火光，掠过他们众人马鞍侧瘪塌的粮袋，忽然想到来前打听的消息。

　　江州粮价飞涨，流寇四起。

　　她回道：“你来这不就是为了钱。”

　　贺野彰闻言，低低一笑，眼神意味不明：“当然，谁不爱钱？但既然捡回来个活人，不顺便捞点，岂不可惜？”

　　他视线扫过她被血污浸透的袖口，继续凑到她面前，似笑非笑道：“再说了，你身上可不止钱吧。裴小将军继续说下去，我也很是好奇你会说些什么。”

　　裴泱扫视四周，沉默片刻，正要开口，忽然听到——

　　远处，雪地微震，马蹄声破风赶来。

　　贺野彰目光一冷，迅速抽出刀，扛在肩上，身后的兄弟们立刻警惕地拔刀，望向黑夜里汹涌而来的骑兵队伍。

　　火光摇曳，为首一人高举火把，映出一张冷峻肃杀的面容。

　　是她的心腹安砚舟。

　　“主子！”安砚舟翻身下马，目光落在裴泱身上，随即抽刀指向贺野彰，冷声道，“放开主子！”

　　“呵……”贺野彰单手扛起大刀，漫不经心地啧了一声，“这就开始威胁老子了？喂，你的人可真不讲道理。”

　　安砚舟眼神凛冽，正欲下令，裴泱却轻轻抬手，止住他的动作。她轻咳一声，声音略微嘶哑，但依旧冷静自持：“贺当家救我一命，我们是不该恩将仇报。”

　　此话一出，安砚舟紧皱眉头，而贺野彰倒是意外地看了她几眼，含笑道：“你倒是讲道理。”

　　裴泱没有理会他的揶揄，道：“不敢当，我只是个俗人。不过一码归一码，贺当家不是想知道我接下来的话吗？我直说便是。

　　“我愿拿钱买救命之恩，就是不知你可否愿意接下？”

　　“哦？”贺野彰摸了摸下巴，“出多少钱？”

　　裴泱说道：“二百两，如何？”

　　贺野彰嗤笑：“二百两？打发叫花子呢。”

　　“两千。”他伸出两根手指头，语气轻佻，“买你的命，便宜的很。”

　　此言一出，旧部们皆怒目而视，安砚舟更是怒道：“两千两！你疯了吗？劫道抢人，也不看看抢的是谁？”

　　“唉呀，老子抢的就是你家主子。”贺野彰抖抖肩，“而且，你家主子这条命，可不止这个价吧？”

　　他突然扬手，身后的兄弟们瞬间围住，顺带弯弓射箭对准安砚舟他们。

　　他笑道：“交还是不交？”

　　“不过不交也行，你家主子必须到我们寨子里做客。”

　　空气霎时紧绷。

　　安砚舟目光如刀，正欲抽剑，裴泱却忽然笑出声：“真是说笑了，贺当家。我该如何感叹我在贺当家心里地位竟是如此之高，身价直达两千两？”

　　“不过你要是想要，我给便是，都是一场玩笑。”

　　众人皆一惊。

　　贺野彰挑眉，鼓掌道：“裴小将军大气。”

　　裴泱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我等俗人，还是要比某些人当面哄抬价格要大气。”

　　贺野彰笑意微顿。

　　他盯着她道：“哦？你这话是啥意思？”

　　“字面意思罢了，贺当家如何解读，就是你的事了。”她站在风里，咳嗽几声，“不过我身体匮乏，也不知那两千两可否包含治疗伤势？”

　　她顿了顿，捂着胸口道：“贺当家，既然是救命之恩，那就应当救到底才是。所以治疗我的伤势，也应当包含其中，不然就是流氓之举，你说呢，贺当家？”

　　贺野彰环胸抱臂，无奈笑起：“依你之言，我该怎么做，才能算救到底？”

　　她道：“很简单，你们劫个大夫给我治疗就行。劫人之事，你应当熟练。”

　　贺野彰哈哈大笑，旋即冷声道：“劫人？裴小将军，你如今可是老子的人质，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两千两是买你活到现在的价，想治好病？再加一千！”

　　“贺当家，你也太狮子大开口了，真不怕撑死？”她冷笑道。

　　“像裴小将军这样的人，不狮子大开口一下，恐怕以后再也没机会了。”他嗤笑道。

　　“贺当家，玩笑太过，就不是玩笑。”她霎时冷下声，“我能站在此处与你谈判，自然是有筹码在身，不然你以为我为何敢这般行事？”

　　她的笑声不大，贺野彰却朝后退了一步，脸色凝重。她这幅模样，明明身受重伤，在如此场景下，却依旧占据上风，不显狼狈。

　　“哦？我倒是要听听你的筹码，”贺野彰依旧举止轻佻，“究竟是什么。”

　　“贺当家，你们苍狼寨怕是快要撑不住了吧。”裴泱望向他，直白道。

　　她声音不大，但像把刀，直直剜进他的心头。

　　果然，贺野彰的笑意淡了一瞬。

　　“裴小将军，你这话，我可听不懂。”贺野彰说道。

　　“你们的粮草已经不够用了，”她笃定道，“还要我说的更直白点吗？当然，更直白的就是，你们马上就要死了。”

　　“江州一带，官兵与几个世家正加紧围攻你们，过往你们还能靠着劫掠富商周转，如今怕是连富商都不愿踏足江州。”她陈述事实，“更何况，因为雪灾，江州官道早已封上一个月，你们劫不到粮，也卖不出货，如今已是强弓之弩。”

　　她早在来江州前，把一切都打听的一清二楚。如今在这个雁尾山处，本意是想让旧部全盘取代圣上的眼线，只是没想到……

　　她笑了一声，倒是正合她意。

　　贺野彰上前一步，冷声道：“笑什么？你知道的不少。”

　　他再次扬手，身后嗖的一声，几支箭同时钉在裴泱的脚下，距离不过一臂。

　　裴泱镇定自若，继续道：“杀了我们，百害无一利，更何况你寨子里的妇孺能否活过这个冬天，还是个问题。”

　　“你是在威胁我？”贺野彰冷声道。

　　他放下扛在肩上的大刀，目光冷冷注视着裴泱，上前一步，逼近她。

　　“不是威胁，”她同样看他，互不承让，“是合作。不过比起合作，说是交易应当最为合适。”

　　贺野彰大笑道：“有意思，兜兜转转又绕回来了，说吧，我洗耳倾听。”

　　她朝后退一步 ，咳嗽几声：“既然你早已知晓我的身份，不难猜出来我来此的目的吧。”

　　贺野彰只是看她一眼，并未出声。

　　她继续道：“今年各地受雪灾影响，粮食减产，江州受损之重甚至超过北境。但朝廷调粮优先北疆，江州的存粮全靠官商周转，只可惜，富商不愿进城，官府只好急着给百姓找个出气筒。”

　　她缓缓抬眼，视线扫过众人，微微一笑：“你们猜，谁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火光映照下，苍狼寨众人神色微变。

　　“不难猜，就是你们。”她轻声道，“作为因粮价上涨而买不起粮的百姓的出气筒，官府精心挑选的替罪羊。你们的存在，是众人的期盼。”

　　有人皱起眉头，似乎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说不出第二种可能。

　　“到那时，哪怕你们全寨退去，百姓依旧需要刽子手来泄愤。”她眸色沉沉，“活不下去的人，总得找个能被拉下水的。”

　　贺野彰的笑意彻底收敛。

　　“所以？”他嗓音微哑。

　　“所以啊，”她轻轻一笑，“你们是愿意坐以待毙，还是愿意换个身份，掌握自己的命？”

　　“呵，你——”他刚开口，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呸，你才活不下去呢，臭婆娘！”

　　“说得轻巧，我们兄弟哪怕拼死，也不需要向个外人低头！”

　　“闭嘴！”贺野彰猛地抬手，沉声压下所有反驳的声音。

　　四周霎时安静。

　　他看着面前的裴泱，她脸上血污未干，脸色苍白，身形随风雪摇曳，差点都站不稳。模样倒是好看，可那一双眼，含笑中又带着点雪，冷冽至极。

　　她这是在逼他。

　　贺野彰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你倒是敢开口。”

　　她淡淡看他一眼：“当然，总比活不下去要强。”

　　贺野彰紧握大刀的手微微一紧。

　　“你愿不愿同我合作？当然，你若不愿合作，”裴泱耸耸肩，“那就继续等着，等着饿死，病死，或者被官兵剿灭。”

　　“在我死前，你会比我死的更早。”

　　“你！”贺野彰刚要怒斥，忽然——

　　远处，雪地震动。

　　嘶鸣的马蹄声，混着急促的脚步声匆匆赶来。

　　不远处，一名苍狼寨的探子骑马奔来，满脸惊恐：“大当家！不好了！寨子遭袭！”

　　此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骤变。

　　贺野彰猛地转身，冷声道：“谁干的？”

　　“是官兵，突然杀过来了……”探子声音颤抖，“还有江州几个世家，说是要彻底剿灭我们！”

　　寒风刮过，气氛沉入死寂。

　　贺野彰眼神阴沉，再无先前那般戏谑，握刀的指节微微泛白。

　　“看来被我说中了，”裴泱看着他，声音不急不缓，“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可就不是选不选的问题。”

　　“贺当家，决定吧。”

　　她撑剑站直，等着贺野彰的反应。

　　贺野彰死死盯着她，半晌，才开口：“你可真行。”

　　裴泱不置可否。

　　良久，他沉声道：“……容我再考虑一番。”

　　她只是笑了一下，这个结果在她的预料之中。

　　“三天，若是想交易，到来福客栈三楼找我。”

　　“如果你们还能撑到三天的话。”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