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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回头·楔子 那场有人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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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当我失去他的时候,我曾感到真正的痛苦。
但我没有反抗。
因为我从未在拥有中感到舒服,仿佛遗憾是自然的。
——
《Reverie》作为国内领跑的一线时尚刊,开春刊的杂志封面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提前几个月开会,出方案、确定拍摄主题、定人选……
等到拍摄当天,从封面人物到达那刻就像在打仗。
一辆黑色阿尔法停门口,车门滑开,程辞裹着羽绒服,踩双帆布鞋下车,用来消肿的咖啡随手往后递。
副主编迎上来,和她介绍今天的摄影师和造型师,程辞点头应着,笑容柔和,一个个打招呼,远看她白得像自带打光板,离近了才发觉没化妆。
未满二十五岁的年纪正当好,脸上瑕疵少到没有,皮肉紧实。
休息间早有人过去准备,化妆镜一圈灯泡亮着,衣服挂了整排。
“今天辛苦大家。”
一众人迅速回话说不辛苦。
程辞坐在镜前,全程配合化妆师,手机也没怎么玩,化完妆,起身换衣服,身后跟一堆人去拍摄场地。
拍摄现场各个部门实时沟通,从上午拍到下午,连续工作八个小时,中午休息二十分钟,员工们都在扒工作餐,她只吃了两口沙拉,衣服都是贴身的,一点多出来的肉不能有。
五套造型下来效率出奇的高,副主编站摄影师屏幕前,一张张翻看,点头称赞。
提前收工了,程辞披上外套过来看,早下班谁都有好脸色,时尚晚宴见过几次面的副主编同她握手,“不愧是你啊程辞,独一份的表现力,下次也得把档期留给我们啊。”
程辞笑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穿过后台,碰上喊老师的工作人员就露亲和微笑,收放自如是演员应有的本领。
只是嘴角提久了肌肉难免要酸,临到休息室,程辞深吸一口气,唇边弧度消失,她没什么表情地提着裙子,推开门,卸妆下班。
然而没有结束。
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打扰一下程老师,现在有空做个采访吗?”
负责采访的杂志编辑是个小姑娘,脖子上挂了工作牌,朝里打量两眼,轻声试探。
讲实话,前前后后累了大半天,这会儿又要采访,她不确定人家会不会赶她出去。
入社工作这几年,耍大牌有脾气的明星见过不少,底线无限刷新。
而眼前这位,出道首作就斩获最佳女配角,前年又提名戛纳最佳女主,尽管最后失之交臂,但无可否认,是颇具灵气与天赋的电影新人。
要是说没空……算了,有资本的人总傲气,可以理解。
桌边站着个扎马尾的姑娘正在叠衣服,闻声抬头,编辑认得她,是今天跟了程辞一整天的助理。
眼见她就要走过来,编辑嘎巴一下心死了。
得,采访不成了。不愿意了派助理打发也是常有的,明星亲口拒绝难免留下话柄。
挠挠头,想好道歉话术,忽听一道清冽女声。
“采访是吗?”
编辑忙应是,助理停下脚步,不情愿道:“小辞。”
编辑先是意外于这声称呼,不像单纯的老板和打工人,随即领悟到这层不情愿下的隐含之意。
也不难猜,临时加进来的采访算是额外量,毕竟谁也没想到开春刊的拍摄如此顺利。
却听那道声音响起:“没事,进来吧,早晚要做的。”
早做晚做都是做,晚没什么,早却是不多有的好事,可仍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谢谢!感谢您!”
编辑人溜进去,诚心感谢,好感噌噌上涨,放好录音笔和笔记本。
程辞恰好回过头,一头浓密的黑长卷发,眼影银色,清透无暇的底妆,妆感很淡,一眼看过去像是冬日的凛凛波面。
“边卸妆边采访,这样我们都快一点,可以吧?”
“没、没问题。”
经得起大荧幕考验的脸果真不一样,她不笑,单眼光也让人失神。
想起采访前做功课,观众们对她的那句评价——气质独特,似水似湖。
首饰摘掉,封面造型的修身长裙还在身上,裙面无甚装饰,时隐时现的细碎闪光仿若银河星光,妆造整体做了减法。
《Reverie》是女性杂志四大刊之一,旨在为时尚造梦,拍摄本身就是一场华丽梦境,配合拍摄主题的造型同样梦幻至极。
编辑做了功课,先针对这次的拍摄提了几个问题,很快进入正题。
“其实我也算是你的粉丝,前年那部《久风桥》我刷了三遍。”
程辞脸上的妆已经擦了一半,提及她的作品,她笑笑:“谢谢,那部我也很喜欢,是我被肯定的重要转折点。”
“既然如此,当时在戛纳没拿下最佳女演员,对你来说会不会遗憾?”
稍犀利的提问。
走出国门的作品少之又少,关注国内电影的没人不知道程辞出席戛纳颁奖礼最后却铩羽而归的新闻,光她本人便挂了整整一周的热搜。
程辞将化妆棉丢进垃圾桶,又抽一张,很坦荡,“说不遗憾是假的,但我觉得,有时候失去比得到更重要。”
“我喜欢你的态度。”编辑说,“听说你很快要进组,新角色是和全述安导演合作对吗?”
“以官方信息为准。”
程辞官方地答了半句,想到什么,开玩笑道:“但是等你这篇报道发出去,估计没多久就杀青了。”
“那我很期待。”
编辑满脸憧憬,翻过下一页,开春刊发行时间是三月,这是个巧妙的时间节点,“我了解到你是三月份的生日,离你的出道日也不远。”
“今天杂志的拍摄主题是蜕变,据我所知,你出道四年来广受关注,因为没接触过专业知识,不少人都说你是天赋型的女演员,那么提起蜕变你能想到什么?”
一时无人应答,以为是问得深奥,编辑便试图引导:“你二十岁,刚出道的时候吗?”
程辞卸完妆,冷水覆面,擦干后素着一张脸,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知是重复还是她的回答:“我二十岁的时候。”
她的二十岁,像雨。
“那时候我上大学,快毕业但很迷茫,如果没演戏,没有大家的关注讨论,我可能一辈子也不知道,原来我有天赋。”
暖色灯光照在她脸上,疏离而柔和,矛盾着相存的感觉,白日里生人勿近的大明星气场都被削弱,她此时的回答不比刚才,一点不利落。
却真实,让人感觉难得。
“或许看到这里的很多朋友都是刚满二十岁的年纪,如果可以,你会说些什么?对他们,对自己。”
说什么?
“一切都会好,你会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事并试着做,做下去发现还不错。会好的,真的,因为我的二十岁很糟糕,性格也不好,有很多缺点,很多。”
心间划过什么,像经年的剑锋,钝掉了,真落到了仍是又麻又痛的,清水般的眸子垂下,她说:“但是那个阶段也不是完全坏的。”
采访自始至终背对着,缺失眼神交流,但没有被敷衍的搪塞感,她的声音好像都陷进那场雨,霎时间脱离了麻木而熟练的营业状态。
“遇到一些人,一些事。结果不满意,但很值得。”
编辑问:“很值得回忆的经历吗?”
她嗯了声,顿了顿,轻皱一下眉,像是自己也不理解,“因为好像总会有人包容你的不好。”
“如果时光倒流,你会愿意回到那个时候吗?”
那场有人为她撑伞的雨。
“不会了。”
不带犹疑,过分坚决。
编辑一顿,抬头看到程辞第二次的回眸,灯灭掉,光影流经她眼皮。
暗色间,她缓缓道:“人都是往前走的,回头路很少有,两年、三年、五年,其实都过得很快,像一阵风,吹过去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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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的跨年夜,两个相熟的团队聚餐,结束后程辞步行回去。
她戴口罩帽子,头发随意披着,很少闲下来一个人散步,不知不觉就走的久了。
那座投有她珠宝代言的大楼原本不在程辞的路线内,想着走过去不费事,她就拍了张照片。
因为离的远,像素模糊,看久了觉得化着精致妆容的自己陌生。
放下手机,程辞抬起头,稍愣,周围好多人聚在一起。
幸好不是因为她。
中心广场举行跨年活动,临近零点,人头攒动,纷至沓来,她位于中外围的位置,包裹严实,暂时没人注意到她。
走也走不掉,只好原地等着人群散开。
程辞压低帽檐,双手揣进兜,耐心等着,视线上挪,夹缝中有明亮光线透出。
恍然想到,好像是她第一个在外面度过的跨年夜,能亲眼看到烟花。
并非中心地带,不算很挤,离倒计时越来越近,其他人陆陆续续赶来,身边的声音变得杂乱。
有一瞬,由闹转静,耳膜似清净的风穿过,程辞下意识侧过头。
那风停留,并未离开,飕飕作声,随着那张许久未见的脸庞响彻心脏。
人果然多了,可供呼吸的氧气都稀薄,屏息过后,鼻尖的热意喷洒的速度加快,口罩轻轻扇动。
而他的名字,几近要顺风而呼。
舟都既大又小,再遇靳时显是即使零点几的概率也可能发生的事情,程辞早有预感。
但她想不到,居然会是在这种地方,意外到她产生扭过去再分辨一下的念头。
只是念头,没有付诸行动。
对她来说一眼足够,何况,周边人因他到来而给予的噤声待遇,是侧面的有力证明,不认识也会觉得出众显眼的男人,没有第二个与之相似的靳时显。
程辞揪着口罩外层,往鼻梁上提了提。
低沉温和的男声在此刻响起:“不闷吗?”
像一句普通寒暄。
轻淡声调格外熟悉,她指尖停在原处,等了两秒,确认是在和她讲话,程辞下半张脸隐在密闭的口罩内部,喉咙吞咽一下,平稳道:“还好。”
“也是,你应该习惯了……”靳时显顿了下,将后半句声音放更低,“习惯现在不能被太多人认出来。”
头顶的光线一瞬间熄灭,浮光掠影一般,屏幕转换,是新年的三十秒倒计时。
人群骚动重现,许多人笑着,掏出手机记录,唯独围在中间的他们纹丝不动,讲话时都要压低声音,倒有些格格不入。
旁边人拼命将手机举高,不小心撞到程辞,她没留神,脚步踉跄,靳时显横来手臂,程辞紧紧抓住,身体得以维持平衡。
视线自然滑过他的掌面,口罩抵挡不住冷冽气味,她忽然意识到这只手臂的主人是谁,眼神移开的同时力道也松掉。
下一秒,她感受到支撑点有下落的趋势。
靳时显不多纠缠地放开,程辞往有空隙的地方挪去一步。
程辞抬眼往上看,新年倒计时剩下十五秒。
五分钟前屏幕还在投放她的珠宝广告,而这只是线下地广的其中一块。
哪怕靳时显全然不在乎她现在是什么身份,也忙到根本没空了解娱乐圈的新人,可只要不是眼瞎或者失忆,就会知道她如今在做的工作。
既如此,说她不能被太多人认出来的话同样正常。
十、九、八……
最后十秒,所有人齐声呼喊,他们总共三句话的对话就此截断,本来也缺少继续下去的由头。
三、二、一、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耳边无数道声音,她唇瓣微张,毫无新意的祝福混在其中:“新年快乐。”
零点已过,大家都开始往外走。
起初龟速,程辞和靳时显齐步向前,她前几天感冒,保温的外套太厚,抬起落下之间不断与他的袖口摩擦。
初相逢时的微妙感消去不少,程辞先开口:“你怎么会来这里?”
她出声,言语比方才的清晰,靳时显眉眼皆侧,凝着她问:“哪里?”
“就是,广场上。”
“碰巧路过,看到这边在举行跨年活动。”
废话无疑,她当然知道这边有跨年活动,她不解的是,他这样的人不会赶着来凑跨年热闹。
至少,从前不会。
靳时显说:“我也没想到,你现在会喜欢这种活动。”
程辞回了句无关痛痒的话:“烟花很漂亮。”
“喜欢烟花?从前没听你提过。”
他总吝啬于回答,兜兜转转将话题中心绕回她,如果说方才她对他尚存陌生,那么当下,熟悉感正在一点点涌来。
曾经,许许多多次,这是他们一贯的对话模式。
她从来没有真正走近他。
是他不愿意向她袒露更多,还是该归于习惯,实际上他本人并无此意,只是习惯,而她是习惯里的人,算不得特殊。
程辞一直没办法拼出一个完整答案,分开四年也是。
程辞默不作声,过会儿,将他惯常的似是而非学到六分像,“很正常,人总会变的。”
学不到靳时显的精髓,剩下那四分,她自认要比他好一些,他那么聪明,稍微想想,不难得到她的确切回答。
人会变的,她无心深究拼图的残缺,总归四年过去,他究竟如何,早已与她无关。
两边各有方向,有人往左,就有人往右,水流湍行,为正中央的人们留出一条完整的路,程辞加快脚步,只顾着往前走。
往前走,不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