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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面纱也当作 ...

  •   陆谨蔚微微一笑,对着聋子说话般,继续自顾自道:“杨老安心便是,不必担心姐姐,也不必担心我。听闻昨日皇姐又命了帝师兼任侍备顾问,真是好事一桩啊!”

      “朝野上下人才济济,诸臣齐心协力匡扶社稷,我也定会勤恳理政,使政吏清明。”

      听陆谨蔚说完这些,杨慎宜已然快忘了自己还欲骂些什么,但陆谨蔚像是知道他的心思,照陆昭和的说辞一句句背。

      “爱卿只需记得,皇姐也是好意。如今时局,必要有烈猛手腕震慑百官,所谓怕则生卑,朝中奸懒馋猾之徒不在少数,想来爱卿也不愿纵容虎狼官吏,废驰官署庶务,只知践踏州郡民事。”

      “既然你我三心归途一道,又何必患得患失,终日担心受怕呢。”

      杨慎宜自金銮中第之后,再没有被人如此揪着说教过了,昏头涨脑听了一通,他已是想遁地先走,结果陆谨蔚不知怎的,竟还拽着他的宽袍官服袖不撒手。

      一会你我说的亲密,一会又是朕与爱卿与皇姐,现在还搬扯出先帝先后来,杨慎宜被他拉着真是动弹不得。

      “爱卿心意朕与皇姐十分明白,只是不知爱卿为何如此心忧,哎——若是叫父皇母后一并见证知晓,不知可否让爱卿再无挂心烦事?”

      陆谨蔚一边问,一边就已拉着杨慎宜往弘章殿跑。燕朝祖宗牌位皆放于此,先帝后的牌位也制刻好了送进去。

      杨慎宜话都没能说上几句,堵嘴堵得无可奈何。大中午的饭还没来得及吃,就被陆谨蔚拉去给先帝后上一柱香。

      兜头闷脸地跟着陆谨蔚满宫跑了一通,最后还被陆谨蔚恩宠优渥地着人送他出宫。

      杨慎宜被塞进轿撵里打道回府,独自静下神才忽然发觉自己什么事也没有说论成,遂只能重重叹了口气。

      前有孟良淮受辱,后有杨慎宜吃闭门羹。

      杨慎宜便算了,秉持着中庸谨慎,找的是陆谨蔚,据说在宫里游晃一圈就被抬出来了。

      那孟良淮呢,伏低做小完,却是被芩赫恭恭敬敬送出来的,有说有笑,真是叫人愈发摸不着头脑。

      若是议事,怎么不一块去太初殿与陛下共论,反倒是和殿下躲在继安殿里嘀咕了半天。

      究竟是何事也没处能透个风声出来。

      且那孟良淮的侄女孟健昆镇守西陲,所谓戎马效死为君,难不成他们早就通好气了,那既然是一伙人,朝会这一出演给谁瞧呢?或者说下一个倒霉的是谁呢?

      众臣入了官署、回了各府,眼睛一对,心里就叮铃哐啷打着盘算。

      周临不明所以,听完横昼打听回来的消息,更是慌乱非常,以为自己即日就要走马上任,滚去太初殿显眼露馅了。

      到时候众目睽睽,陆昭和、陆谨蔚又或是其他大臣,随便问上他一句,周临当场就能给他们看看什么叫做一问三不知。

      真是丢死人了。

      也真是要死人了。

      如此低劣疏忽的水平,真不知道这些年,究竟是谁教谁课业。陆昭和在北疆见过细作无数,都不消扭送去刑部拷打审问,待到那时,想必一眼就能看出自己是个假冒顶替的吧!

      欺君之罪,还欺瞒了两朝,周临他即渊楼的楼主师父恐怕也能一并剐了下罪。

      周临拢着白袍不禁抖三抖,晨起练完剑,忙不迭依横昼的话丢下话本,缩在屋里搬出方谕鹤的旧书来背。

      圣贤书背得两眼发晕、腰疼脑涨,缓了空闲歇息片刻,周临和一帮大臣们也是惴惴不安,总忍不住东想西想。

      就在事宜渐渐演变成,各府揣测陆昭和准备下一个杀谁时,摄政长公主陆昭和落印发旨,三日后携新君和大小官员在九曲御苑设行秋祭。

      礼部尚书荆元大朝前就从芩赫那得了御令,如今旨意过了明路发出,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张维冉收到芩赫送来的邀柬,在铭雀楼又私下请见了陆昭和一次,直言秋祭地点定在九曲御苑,试探之意会不会过于明显。

      本是给先帝丧事做个了结,今年剩下这小半年的光景,好歹忙活些别的事,陆昭和也等着让吴与求滚回府里好叫她权柄稳固。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若是有机会,还能再挑些人为她所用。

      可进了九曲御苑,简直就像请君入瓮,擎等着有人出头斥罪她和新帝无礼不孝,好让陆昭和杀鸡儆猴。

      御苑一锁,俨然又成了她陆昭和的北疆埋尸冻地。

      时间虽急迫,但此言张维冉不能不说。

      陆昭和果然如他意料之中,摇了摇头,“九曲御苑也是造势的一部分。孟良淮、杨慎宜甚至礼部尚书荆元都已顺服,这是最后一步。”

      “我和陛下只是要他们一个态度,要求如此简单,若还决断不了,那也不用留了。之前的九曲御苑是宴饮赏菊、驰骋畋猎,如今父皇新丧,不宜照旧。但换作秋祭以祝祷祈福,有心之人,不会不从,圆滑之人,自会奉迎。”

      和乐无事,便是安抚众臣了。

      “陛下念完祷词,再宣诵父皇遗笔,与朝臣共念社稷不易、民生多艰。而后宴食皆素、礼乐庄穆。君臣相谐之际,再想冒头也要掂量掂量。”

      陆昭和实在难以想象,到了此番地步,还有哪些人胆敢犯上作乱。但张维冉眉宇间仍有忧愁,她就还是给自家谋士补了两句。

      “当然,御苑暗哨只多不少。”

      “若有异动,就地格杀。”

      陛下与殿下的安危何须他来担忧,张维冉心下记挂着吴与求那张老态纵横的虬皮脸,隐隐的忧虑自己都没想明白,就更不便与陆昭和言说了。

      他拱手成礼,宽大袍袖遮掩了半张面孔,再没说什么,只恭敬送陆昭和离去。

      拜会吴与求不容有失,秋祭当日,他一早收拾好就乘马车往御苑去。

      碧山中九曲御苑气势恢宏,其外香车宝驹络绎不绝。张维冉选了处僻静地,吩咐小厮在树荫里停好马车。

      张维冉拎起腰间的青霭香囊再次检查一番,确认葛尾叶细细密密杂糅其中,从外瞧不出半点府制归属的异样,才放心踩凳走下马车。

      他早早到了御苑,各部同僚也已到了不少。匆匆一面打过招呼,张维冉混在人群中步入御苑,寻迹摸向吴与求所在。

      临近吴与求的随侍小厮,张维冉挂上笑意近前走去。

      陆昭和受不了帝王仪仗的拖拉,撇下陆谨蔚,独自领人先行开道,也早早到了九曲御苑。

      祭仪事宜已布置妥当,陆昭和由礼部尚书荆元陪着看察一圈后,趁祭仪尚未开始,独自遣开仆从漫走闲游。

      佳木葱郁间,石卵块平磨成甬路,道两旁有山石翠缕点缀,树荫铺展延上,形势若翔羽广扇。

      偶有微风徐徐吹拂,陆昭和通体舒泰,多日忙碌的疲惫也渐渐飘散。

      沿石与阶盘绕山行,前方出现的身影冠髻甚是眼熟。陆昭和轻轻停了步子,站在原地看他动作。

      身量高挑,举手投足可见底子甚好,应是自幼锻习过武艺。

      周身轻功运施漂亮,许是有意淘气,脚下仍旧把落叶枯枝被踩得咯吱作响,将陆昭和有意克制的呼吸也掩盖了过去。

      此间万籁俱寂,鸟鸣与秋蝉清声都稀疏渺远,一方天地的震颤,仿佛只是他袍袖翻飞的余波。

      独自漫步山径不能使他玩心餍足,周遭奇花盛草更是引人注目。

      他身姿矫健,纵身一跃轻巧若燕,眨眼间便已飞掠过高处的枝梢,落地细看,手上还多了一段花枝。

      蕊葩灿比夏霞,他把玩着很是新奇。轻轻凑在鼻尖嗅了嗅,揪下满手朵瓣用力朝空中扬洒,似是意欲观赏扬花漫天,他双脚一前一后轻踏青砖石阶,急忙仰身向后滑去。

      旋身回眸的刹那,他瞧见了陆昭和。

      陆昭和没有躲,他也就站在原地忘记了动作,须臾便淋了满头满肩的娇嫩。

      秋色大好,僻远静山中,此时竟也有人景如画。

      衣摆缓缓垂地,百官人前的松脉硬挺,全然低顺成了荷莲。颈边轻晃的面纱,也似花丝讨人垂怜。

      “方帝师,轻功很俊啊。”

      陆昭和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一阶一阶走近周临。周临脑中一片空白,待陆昭和走至他身前,他已在石阶上跪的笔直。

      轻功很俊……

      那人呢?

      话本里,总是有后半句。

      柔嫩花枝砸落在地上,周临不敢多想,抖展了袖摆俯身叩首,依礼守矩恭请殿下福安。

      像是心虚作祟,按着大礼全礼数,反倒叫陆昭和忍不住脾性了。

      “帝师与本殿的第一堂课上,轻功也很不错,只是不曾见过大礼。这几年,应是好好补修过礼数了吧。”

      陆昭和扯他面纱那次,他自以为掩饰很好的杀意,陆昭和可都还记着呢。当时有心偏袒,不曾追究,这会倒是给了她把柄。

      周临拜伏在宽阶上,呼吸稍顿,显然也记起了旧事。

      只是那次错由实不在他,是陆昭和先动手扒他衣裳的,怎的还要他赔礼呀……

      且方谕鹤武艺粗疏,唯一脚轻功尚可入眼,自己露用轻功,也不过是为了保全帝师不曾外示的脸皮而已。

      周临牢牢记着横昼的话,将面纱也当作衣裳的一部分,出门在外,严防死守着不敢懈怠分毫。

      时隔五年听了陆昭和迟来的问责,当真是色衰爱弛只在瞬息之间。

      周临垂着脑袋,委屈得鼻子都酸酸涩涩了。

      偏偏陆昭和又站得极近,微风稍起,裙裾博带就轻轻拂过周临肩头。

      仿佛无上的恩宠雨露、万般的青睐爱怜还在他身侧,只她轻飘飘一句话,只他微微伸手去够,就能重现在指缝掌心里。

      没由来的妄想满溢了心怀,陆昭和睨他一眼也不知他浮动些什么心思。

      她近日要事缠身,竟忘了这家伙也会在秋祭。他文才无双,可力弱不能自保,万一兵事陡起,众人皆是以陆谨蔚为重,她与芩赫怕是不能腾出手来顾护他。

      若他真受了伤……

      若他伤重真死了……

      陆昭和皱了皱眉,没再往下想。

      挥挥衣袖,信口胡诌了个驾前失仪的罪名,要他安分留在此处罚跪数个时辰。

      祭仪事关先帝先后与社稷福祉,无人敢扰,但祭仪后的冷宴却是动手的最佳时机。席间倘有宵小生事,自然免不了扯些礼教大旗,他不在,顶多惹些私下的非议揣测,可他在,便容易无端受些明面上的波及。

      如此还不如索性留他在一旁别去,虽然名义上是责罚,但帝师年少入朝政,理应明白她的意思,只要不是傻子,想来不会硬跪几个时辰。

      陆昭和瞧周临面色无恙,环顾一圈,确认此处僻远安全,尚在暗哨戒守范围内,便抬步离开。

      待她折返回来,百官队列已整序完毕,祝司祷司的官吏各持祭物尊品呈入仪台。陆昭和与陆谨蔚率先跪下,身后阶下的文武百官也跟着伏身叩首。

      无数赤青丹心在此刻一一循礼生发,对着天地山河,化作绵绵不绝的话句。

      伏愿天佑我大燕,无起兵戈妄人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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