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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陆昭和文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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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效方谕鹤的神态举止仿得极好,下意识学出的气势也极其唬人。
莫说是与陆昭和不见五年了,一举一动,竟像是帝师自山门养病归京那会。
也是陆昭和真正瞧他入眼那会。
彼时帝师做任了两年,一日夜里,横昼急叩宫门求见先帝,慌乱言帝师旧疾沉疴陡发,需回即渊楼山门施药静养。
先帝宽宏恩准,帝师这一养就是半年。
陆昭和初听了没放在心上,反正她该学的都学了,其他政事她也自会去继安殿听朝、去太初殿辩策。一个山野帝师也就教教尚且年幼的陆谨蔚,哪能倚仗着师长名头骑在她陆昭和的头上。
是以她常在兵营沙场备练,听陆谨蔚常叹帝师身弱缠病不知何时能归,她也只满心想着什么狗屁帝师如何病歪歪,与她何干。
只是,后他归京复职谢恩,陆昭和被陆谨蔚央着陪他听了一堂课,这才第一次动心起念。
像是第一次听说、第一次看见此人。
瞬间,天下万般爱欲卷涌,皆在似与不似之间,勾缠得陆昭和发了昏、犯了瘾,非要作弄得腼腆少言尽数化作绕指晕红。
品文作书画,陆昭和耐心不多,唤来帝师瞧瞧自己的鬼画符,却是不慎将赭石丹砂染上指节。
他俯身细看,被鬼画符定了神,正满脑子打结想着该如何点评,陆昭和却是忍不住手痒犯贱,趁他不注意,直接伸手去扯他的面纱。
月白落红,眼尾也惊得泛晕湿红。
周临认认真真研修帝师习性半年,连帝前谢恩都蒙混过关了,岂料顶替帝师的第一堂课就出师不利。
又惊又吓,一脚轻功险些向陆昭和命门踹去,好在有书案遮掩,他回过神来又是一吓,临时改劲道往后撤,这才没有直接掀了书案砸在陆昭和头上。
退至一旁远远离着陆昭和,捏紧耳旁滑落的一角雪白,活像被人强按着灌了药来扒扯衣裳。
陆昭和文质彬彬,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此等恶劣心性,开了阀门关窍便一发不可收拾,调戏戏弄都伪饰成一时情动。
她草草应付两句自己的差池,再请帝师归书台不吝赐教。
后面的半个时辰,陆昭和燥渴得不行。
什么才赋慧虑天下难匹,陆昭和一堂课听完压根没入耳丁点东西。
她坐在堂下虎视眈眈,直将清俊隽秀的雅人盯得头也不敢抬了,才微微弯了唇角,施舍般应和一句:
“帝师名副其实,吾心甚悦。”
下学后与傻弟弟分开,她站在繁枝茂叶下,望着那妙人背影心中静静,心道方才那句实则应是:
帝师貌好堪怜,吾心甚悦。
此时恍然作彼时,衣裳服饰也瞧不出有任何分别。原来许多年前,她与他竟也曾相敬如宾过。
陆昭和静静看着因他俯首而显露无疑的腰身脊背,也沉寂如失声,许久才出言准他起身。
直挺肩背如临崖悬松,藏在衣下的肌肉确实劲韧,陆昭和很清楚,他的一切也都简单清楚,甚至早在意料之中。
松盖青亭,清澄干净,若再正儿八经地见面,必是形同陌路人。再挂些虚伪惯用的笑容,就彻彻底底是朝堂中人。
心照不宣的默契,顺势忘掉曾经,若是如此,陆昭和总疑心自己太过窝囊大度。
可炭盆独自在一旁焚燃,周临若是不去用,岂不显得自己多此一举,且叫炭盆也成了无用之物。
计较出个好价量,到底是有舍才有得。陆昭和摆摆手,殿下候侍的婢子们便有了动作。
当真是她回京摄政后第一次见面,客客气气的,还赐了座。
周临咬着唇,眼睛湿淋淋地热蕴水雾,险些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珠子,就地将自己哭死过去。
憋着声息,努力维持习以为常的平静,待落座时却已然热得想死了。
岁值初秋,可伏炎仍重,热意升在一旁徐徐袭来,周临泪意堵在喉咙里,险些以为这是阿昭对他的惩罚。
可几乎是盲从的信任,他知道阿昭必不会如此磋磨他。
毕竟,阿昭若要罚他,他在铭雀楼便已领受过一次了。
周临睫羽轻颤,想着帷幔摇晃间的攥心火热,仍旧不敢抬眼看视陆昭和,只借着转身理袖之机瞅了瞅横昼。
见他毫无异色,便知这恼人的大师叔当真如此,想他为帝师时,必定尽是为了冬日躲懒,不受寒风侵袭而胡诌出来的应口话,还能一举两得,多多饮些美酒。
他说的胡乱鬼话却要自己来担,周临在心里暗自撇嘴,可又免不了自美自艾。
帝师随口一句话,阿昭便记得分明,可应在自己身上,那她究竟是为着自己,还是为着方谕鹤呢?
周临暗暗揪拧着袖口,忍不住满腹泛酸嘀咕。
听陆昭和细细言说,客气的套话官话原来俱是敲打。话里话外的意思,皆是诘问自己为何白占着帝师的名头,却将陛下教得如此马虎。
就差直接问他,难道师生二人一块躲懒不成?!
周临不敢安坐如蠢山,早已站了起来,立在堂下听训,很是心虚。
陆谨蔚虽乖巧,但他着实没什么心思学治策政略,恰巧周临这个冒牌货也没什么本事和墨水来教他这些。
养病半年,先帝早已点派了其他大儒教导陆谨蔚,周临顶替帝师归京后,便也顺水推舟,托称弱力不行,此后只教些琴棋书画了事。
今日病犯,浑身怏怏恹恹需早退,后日读了旧古诗文,命犯太岁,也只能点卯就走。
留下横昼挡在屁股后头,抬出些帝师旧作给陆谨蔚,他便自个乐颠颠在一旁悟去了。
虽先帝仍要他考校陆谨蔚、督听其他课业,但陆谨蔚自个会中规中矩地应付。
偶有偷懒、小错,央到周临面前通融宽松,周临也自是无有不应,生怕他拿着课业,真追着问出些了不得的话,叫自己这草包生不出浆糊,糊弄不住直接露了馅。
如此战战兢兢,三人从没惹出过祸事,在先帝眼皮子底下一位教、一位学,也不能全算庸钝。
如今陆昭和回来了,却是满朝上下唯一能掐住三人后脖颈的。
她声音漠然,斥责一通后,着他悉心教导陆谨蔚为政之道,再令他以帝师之名任侍备顾问,于太初殿随侍陛下日常政务。
落旨如出令在军,她说完看着帝师顿了顿,似有觉察出不一般来。
帝师天资压人,又年少受皇恩,傲得一向似霜棱覆冰,不染俗尘。此时却是额角沁汗,面若绯玉胭尘。
冰雕玉砌的人当真会融化吗?
陆昭和微蹙眉尖,不由得朝那炭盆多看了几眼,芩赫眼神清明,当即就微微抬指,示意一旁的婢子将那炭盆撤下。
千钧威压随无法承受之热火一并消散,周临身上松快,脑子也清楚多了。利索地跪在地上,应陆昭和之命,皆是俯首称喏。
他低低应着声,还渐渐心不在焉起来。
陆昭和说了许多,可周临只听得阿昭叫他帝师。别的他无法没脸没皮的插手,这点微末的字眼他倒是找茬找得欢。
最后心底哀怨的,竟是阿昭连句“爱卿”也懒得唤他……
明明他二人才从床榻上滚下来不久啊。
陆昭和却如五年来第一次重见周临,只陌生淡然地说着官事,半点熟稔亲昵也无。
倘若昨日没有铭雀楼那档子事,周临垂首看着自己的叠纱白袍也就认了,可偏偏没有!
她罚别人与罚自己,分明不一样。
既有此举,周临便满脑子冒泡,犹如闻得了甜蜜的小狸,一寸寸一厘厘地抽丝剥茧,就是雪缎白裳裹身枷口也不能叫他甘愿默然。
掰扯到最后,他日夜藏在怀中,时时不忘,死死记得,揪着往日一点痕迹求活的,是他们根本就不是第一次见!
甚至铭雀楼侍寝,也该算作他与她第二次相见。
这五年里,他与阿昭曾匆匆碰见过一面的。
那会先后病重,恰逢北疆蛮狄时有进犯,州郡城中亦有诸多细作探听。阿昭一时不能离,待应阵安排好,她连夜策马回宫,却还是晚了,只赶上头七。
她在先后灵前守了一夜又要匆匆赶回去,离去时正巧撞上周临入宫侍值。
草草一眼,周临心神大震。
阿昭瘦了……
比幽会书阁不欢而散那会还要清瘦冷峻,侧首吩咐随行亲兵,行止言词都透着一股血腥气。
周临惶然无措,一时不知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北疆敌侵。
因着自己……
满架藏书间,确实是自己推开了阿昭,唇舌交缠只差一步之遥。
可若不能腆脸盼她记着自己,那便都怪北疆好了。
一刃一刃的北疆寒风割出个狠厉非凡的陆昭和,也将周临的心左削右削。七八个窟窿捅进来,心眼没长成,反倒是彻底兜不住泪水了。只轻轻挨一挨、碰一碰,周临便发大水似的想要掉眼泪。
含着一泡泪眼汪汪,再往后看,周临眼泪更加忍不住了。他那么大个人杵在宫道上,阿昭一眼扫过却仿若无物,径直披星离宫了。
骏马跑得当真飞快,周临孤零零望着马蹄扬起的尘土,险些昏倒在宫道石砖上。
可陆昭和瞧不见!
就是如今回来了……她也瞧不见。
周临也不敢让她瞧见。
跪伏着,周临有心忍着却还是吧嗒吧嗒掉了几滴眼泪,落在绒毯里,洇团成几块深色。
可惜世上没有鲛人,他竟也不是鲛人,泣泪不能成珠,否则还能留藏点小礼讨阿昭惊奇。
而后他的殿下终于步下高阶,捻起珍珠掘地三尺地探查,宫里宫外、北疆州郡,无数妖童媛女都不是,无论使尽了何种法子伪装都不是!
最后的最后,发现居然是他。
不是他顶替了何人,他的殿下、他的将军清楚地知道只是他。
周临一想便起了劲、昏了头,泪痕尚未干透也敢羞答答去瞧陆昭和了。
直到他起身退出殿内,还依依不舍地望着陆昭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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