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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连外室奴宠 ...

  •   “身长……嗯,甲等。”

      “才学……嗯,甲等。”

      “姿仪……嗯,虽覆面纱,但亦可算作甲等。”

      老管家逐条念叨着,声音渐渐含糊不清起来。

      周临脸上,月白面纱轻覆住半截俊挺的鼻梁,往上,眉头已是微微皱紧了。

      兀自忍耐半个时辰,他已是耗尽了作为一位帝师该有的礼数与尊严。

      尚没能启唇出言,就眼瞧老管家一脸的满意瞬间变为挑剔,毛笔唰唰两声,一页薄纸就递到他眼皮子底下。

      垂眸一扫。

      其上各栏的字眼越往下越露骨。姿仪、家世、才学等尚且平常,长短、宽窄、时间等细问之处却叫他这等厚脸皮的都不禁默了声息。

      其尾还大书六字:【侍臣资质,丙等】

      周临指尖的力气不由得失了分寸,缓缓攥紧了纸角,皱出几道难堪的折痕。

      甲乙丙三等,他竟是得了个最低等。

      周临目光凝滞在“侍臣资质”这栏,原先的“甲等”被浓墨胡乱涂了个叉,另在一旁改作成“丙等”。

      力道倏忽随着呼吸失去了掌控,浓郁洇色的墨团竟是直接被指尖戳破了。

      薄纸成了废纸,周临却仍死死攥着,没舍得松开。

      阿昭她摄政长公主府里的奴宠侍臣当真是多啊,老管家和蔼恭谨接他入正厅,请他稍候,再到现在的评议资质,流程与说辞也很是熟稔啊。

      甚至是这页标制规范的候恩选表……

      俱是有备而来!

      周临借着面纱遮掩,终是忍不住咬紧了嘴唇。

      阿昭就有这么着急吗?

      府里掌事的老管家奉她之命也需如此着急吗?

      先帝丧仪初毕,难不成随便一位小有姿色的男子前来叩府请见,这老管家都要算作是来毛遂自荐阿昭床笫的吗?!

      毛遂自荐……

      他现在这副做派,比之毛遂自荐还要不如。要是换作了时常出入高门大族后院的牙人,打一眼就知道他是个被始乱终弃,如今找上府门来闹事求宠的低贱货色。

      可实际上,他连阿昭的外室也不是。更遑论过了明路,被她圈养在府的奴宠侍臣了。

      周临气焰虚弱起来,缓缓松了齿尖,惨白的唇肉一点点复晕血色。

      自己确有一张好脸,目的也确实不纯。

      爬床,求宠,缠欢,被阿昭日日夜夜召幸床笫。依他这见不得人的私心来瞧,居然还真被老管家接待对了。

      他抬眼看着偌大宽广的正厅,眼神沉郁晦涩地吓人。

      周临已经懒得在老管家面前强作掩饰了,可各处都打量了四五遍,还是没有看见陆昭和的身影,就连一点点可能的行迹也没有。

      雕凤镂金彩屏风后面是空的,隔断纱幔后面也是空的,竟是真的没有人。连一星半点的幻想与痴梦都不许他拥有。

      桌椅画雕,茶花柱灯,一应规制、材质尽显摄政尊荣与先帝宠爱。处处富丽精巧,只是主人不在。

      是真的不在,还是不想在,因此而不得见。

      周临无法遏制地想要抓着老管家究底细问,也无比清楚地知道,一旦问破,就是自取其辱。

      李管家后面再说嚼些什么玩意,周临已听不见了,满脑子塞的,全是他一口一个“方大人”正在不断提醒着自己。

      方大人,方谕鹤,他周临的同门大师叔,也是……

      真正的帝师。

      他周临与陆昭和,确实有过一段隐秘旧情,可鱼目混珠,他这个帝师是顶替来的。

      身份是假的,碍于师门旧故需一直假扮,情衷是真的,可陆昭和早已厌弃他了。

      如今,他被厌弃在京的第五年,旧情人陆昭和回京了。

      先帝驾崩,新君继位。少帝年岁轻轻,先帝除了安排辅弼大臣,还急召其一母同胞的长姐回京摄政。

      毅武将军陆昭和率精兵两万,自北疆夜奔回京。入京那日,铁蹄震彻长街,重臣要吏的鲜血染遍了宫门石砖。

      抄家下狱一箩筐,只是没找上自己。

      但她不来找自己,自己如何不能去寻她。毕竟,他终于、终于有了机会,能再一次亲眼见她。

      哪怕是以奴宠贱侍的身份,哪怕被踩了面子、里子却依旧没能见到。

      面纱垂在颈边,随步履轻轻摇晃,露出的眼瞳含了点将落不落的水色,眉头也稍稍蹙起泛着隐约哀伤。

      眼前雪白衣诀一晃,李管家还没看清楚,周临就已转身快步走出府门了。

      府外长街寂寂寡人,肃杀似隆冬腊月,十五步一立,处处仍有严兵把守。环顾眺望,诸重臣府邸皆是门户紧闭,稀稀拉拉的,只一些小摊贩还在街上吆喝,倒是并不怎么怕这些森冷甲兵。

      闭门羹吃得饱极了,二师叔横昼也不在府里,周临负气从摄政长公主府里出来,越发没心思用午饭。

      顺着街道边走边打量,阿昭手底下的军士竟是各个目不斜视,任他如何不加掩饰地盯看,都只如他们将领陆昭和般视他如无物,自顾自在一旁森然如冷器蕴光。

      白缎缕银靴轻飘飘踩过,石砖缝隙里还有疑似血迹的暗沉。

      晌午日头盛,是近来难得的暖阳,朝中各人舍得下这日光,恨不能龟缩在府中躲过这场灾祸,周临却是极难舍得下的。

      他左右瞧瞧,脚一抬,就又拐弯进了间书铺。

      掌柜的兀自在台后点账,余光里瞥见抹雪色入店也并不在意。

      多年前,先帝躬身延请即渊楼弟子方谕鹤为帝师。此子天纵惊才,诗文章画一经传出便是名躁天下、轰动大燕。

      此后白衣玉袍蔚然成风,士子学才争相仿效,只为吟咏抚奏之时,被人钦赞一句有帝师一二风姿隽骨。

      倒也是托他高调的福,周临假扮他也不必时时担忧穿错了衣裳,败露行迹。总归是一身素白从早穿到晚,除却披麻戴孝行丧事的,读书人里这副打扮的一抓一大把。

      还佩有面纱遮面。

      月白色泽从头装点到脚,加点轻功施转,便是仙姿悠然恍若飞仙下凡。

      可此刻周临独自一人,又不在陆昭和面前,便就懒得再演。一步接一步踩得极其踏实,混迹在人群中安心,就是街上只他一个穿白衣的也能安心。

      现在还是文雅读书人逛书铺挑买话本,周临更是安心坦荡极了。

      他大大方方进了店,闻着淡淡墨香与熏香,勉强提起点兴致。

      不大不小的店面,可称书藏的却不少。周临熟门熟路,走近藏在后头的书架,迎着窗边洒落的暖光仔细翻挑出几本时兴话册。

      摸出啷当串铜板付了账,他拎起书包块往自家府门道前走去。

      帝师受先帝恩隆无数,府门落的地块贵得要人命,但燕都第一名楼铭雀楼名不虚传,距离帝师府也不过只两个街口。

      周临这几日每次路过瞧见了,总是有点惊诧。

      百官吓吓,战战兢兢,铭雀楼的酒楼生意却是分毫未受影响。

      大堂内人声鼎沸,丝竹笙笙不绝于耳。阶梯之上烛火辉煌,广廊间更是来往宾客如云。

      三楼,雅间内。

      横昼随意翻两下书页,再合书瞧瞧书皮,“你这话本是新鲜花样,看着就像是周临喜欢的那挂。”

      什么负心娘子始乱终弃,柔弱夫郎苦守八载云云,周临这五年失心疯似的当个法物奇珍,好像日看夜看,就能守得云开见月明,活生生能看得叫它大好结局成真一样。

      守情痴求的喜欢,强取豪夺的戏码也喜欢,还尤其喜欢边看边低低念叨陆昭和的亲称。

      深更半夜,作法似的,仿佛恨不能祈唤出陆昭和冲进府里来肆意采花,砸烂门板,扯烂他故作高洁的衣裳,与他昏天地暗地滚个没完。

      有时甚至还发了狂心癫性,臆想陆昭和根本没有去北疆。她仍在京中习武、练兵、论战策政防,与从前别无二致,唯一的变动,只是不愿见他理会他。

      都是他的错。

      周临怨怪自己反而能撑着点生气过活。

      凭着话本和臆梦自圆其说,这五年在燕都里,好歹没有捱成个心死灯灭的木头桩子。

      横昼虽只大周临三岁,但到底是少时就给他做起师叔的,也时常惦记着哄他开心。哪怕空暇了与旧友叙旧闲话,也不忘给周临四处瞅瞅话本。

      “今日倒稀奇,竟是来了位贵人。”

      茶案旁的茯月头也没转,直勾勾盯着楼下,道:“我早看完了,你回去时给他捎上,写的是不错。”

      横昼闻言也走近半开的窗牗,侧身垂首,只见一青袍束带的堂侍正引一锥帽围面之人上楼。经二层而步履未停,似是能直入铭雀楼顶层。

      堂中戴面纱、锥帽的并不在少数,而今燕都,阎王悬刀,还有何人敢妄称贵人。

      茯月名号茯月仙子,乃铭雀楼首部乐伎,达官名流过眼无数,眼力自是非凡,能得她此言,那么楼下之人……

      横昼按着窗棂,盯了几眼越看越眼熟,后脚见那人被迎奉着,真的入了那用来遮掩行迹、能通向铭雀楼顶层的雅间,便忽然明白极了。

      那人是陆昭和啊!

      铭雀楼顶层只有三间雅间,千金难求,平时用作待客宴饮,本是荣耀一桩,自不需要遮掩行踪。而她陆昭和私服出访,就万万少不得这类雅间来方便贵人。

      若是如此,陆昭和短时间内必不会离去,那周临……

      他前几日还在夜里暗自垂泪,呜呜咽咽猫嚎似的,软锦并蒂雅青枕给他哭湿了都没个消停!

      横昼再顾不得与茯月闲话打发时间,匆匆抓起剑、搂起书就连忙往回跑去寻周临。

      轻功使得是疾步如飞,横昼接连穿过两个街口,稳稳落进了庭院就急急推门冲进主屋内。

      屋门唰地大开时,周临正倚在矮榻边读话本。

      书籍扉页色泽炸裂夺目,俱是胡乱翻了几页丢在一旁,他手上现看着的这本倒朴素正经许多,却引得他泪眼涟涟,瞧之十分伤感。

      “十万火急,速与我去铭雀楼。”

      横昼只来得及丢下一句,便忙着揪起他走向梳妆大台。其旁的衣橱柜门全拉开了,杂色少许,一应皆是月白。

      方谕鹤仗着自己诗才风流撑得起矜傲,衣服只穿素白清雪色,白靴使绫缎裁出,还得要在暗地的纹样、绣线、绣工里藏露风骚。

      周临假扮他,衣饰喜好自是要与他一样。

      但如今横昼是领他去铭雀楼,寻小道法子近前见陆昭和,不宜张扬太过,便仔细挑择出一件暗秀少华的给周临换上,还不忘翻找出新的面纱叫周临戴上。

      府中只有周临与横昼二人,恐惹人疑心泄密,连小厮应门的也无。周临回府进了屋,窝在内间,早摘了面纱松松气。

      这会被横昼火急火燎地按着打扮,周临看着镜中重新装点好的自己,浑身皮肉渐渐悚跳起来。

      隐隐的预感浮上心头,他并不多问,只顾跟着横昼往铭雀楼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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