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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又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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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祈的笑一下就收敛了很多。
谈迟看她一眼,目光放到门口,笑道:“叔,你这样也忒吓人了,有什么事进来说。”
门口的叔长得其实不像叔,像爷爷。皮肤黝黑、瘦瘦小小、两腮往里凹出一个坑,整个人看起来皮贴骨得厉害。
听到谈迟的话,叔嘿嘿一笑,抓了下裤缝进屋了。在他后面,一个同样瘦黑的女人也进了屋。
现在正值六月,南方的天气已经热起来。进屋的两人穿着最普通的短袖长裤,因为反复刷洗,衣服已经被扯得宽松,布料变成薄薄一层,把衣服上深色的污渍衬得明显。
王祈站起来,给两人让了座,说:“这是我爸妈。”然后她转头,问,“你们怎么来了?”
王父瞪他一眼:“我一起来听一下不行啊?”
王祈极轻微地深呼吸了下,指着椅子:“坐这里。”
蒋阔也站起来:“叔叔阿姨坐啊,随便坐。”
王父王母连连点头,但还是没坐,站着看谈迟。
王母先说话了:“小迟啊,我就是想给我女儿算下,她找个啥工作可以赚钱啊?要往外走还是在老家啊?啊,还要算一下,她啥时候婚姻动啊。我们也焦她这个婚姻,不说找个多有钱的,但是人要靠谱嘛,要顾家,不要那种天天往外跑的。”
王父也附和:“我和她妈都老了,不知道啥时候就死了,说不定就是这两年的事了。就留个女儿在这世上,她现在又没得班上,从生下来就是花钱的兜兜,你说我们怎么放心嘛……”
这一说就说个没完了。
饶是蒋阔已经领教过王父王母的嘴上功夫,听多了也耳朵痛,没多久就双眼发直、神游天外想今晚吃什么了。
谈迟一揉耳朵,看了眼王祈。
她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烦躁,但也没有笑。她只是听着,偶尔在父母越说越急的时候还开解几句。
又听王父王母讲了会儿他们如何如何挣钱养家的事,谈迟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说道:“叔叔阿姨坐吧,放心啊,你们这些问题都能算。我刚才简单看了下王祈的面相,长得很好啊,你们女儿很厉害的,聪明有韧性,干哪行都行,你们享福的时候多着呢,不要担心那么多。”
王母被转移了注意力,她问:“你还会看面相啊?那你看看我……”
“妈。”王祈按住王母的肩膀,说,“先算命吧。”
王母点头:“啊对,我不急,先算我女儿。”
谈迟这才看向王祈,举起手中的硬币:“我把硬币抛起来的时候,不要想其他事,只想你想问的问题。”
王祈犹豫了会儿,说道:“可是我想问的问题有点多,是每个都想,还是先只想一个?”
谈迟:“每个都想。”
王祈张了张嘴。她心里有些没底,谈迟那硬币抛起来的时间够不够她想一个问题都不一定,每个都想能行吗?
硬币在谈迟手中转了一圈,王祈都没看清他用哪根手指抛起的硬币,硬币就“叮”地一声,飞向空中。
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了。
这是种很奇幻的感觉,王祈盯着硬币,整个人都倏地沉静下来,像被吸进了一个只有自己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时间不存在、世界不存在、问题不存在,只有她自己,只有她的心。
“骨碌碌。”
硬币掉在桌上,打了个转才安生落于桌面。
王祈回过神。
王母把头往前一抻:“算出来了?”
谈迟盯着硬币半晌,说:“可以往东边走,离家远点,做些专业性比较强的工作,或者和人打交道比较多,需要创新思维的,比如文化教育、创意设计、技术研发之类的,最好多借团队合作分担压力。
“如果想靠个人打拼或者尝试自由职业,最好等生活稳定之后再尝试,否则会比较难。当然,不管做什么,钱不用担心,您女儿很能干,只要愿意努力就不会饿肚子,下限不低但上限很高。”
谈迟说话的时候,王祈一直垂着眼睛,听到“自由职业”四个字时,她抬眼看了下谈迟。
谈迟顿了下,换到了王祈父母同样关心的婚姻问题。这方面他没细说,主要意思就是他们不要插手,让王祈自己决定。
王祈父母并不满意这样的答案,继续追着谈迟问。
问题没完没了,蒋阔已经从“今晚吃什么”想到“做什么运动才能二次生长,让自己的腿精准长得一样长”了。想着想着,蒋阔就拿出手机开始上网搜索。
刚看到个“二十天长高十厘米”的视频,蒋阔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彷佛中奖般的笑。
他一看,原来是王母对王祈的未来很满意,美得笑出来了。
笑完,王母又说:“那你再帮我看看面相,看我啥时候……”
“妈,等下次再来看吧,现在有些晚了,今天晚上二姨还要过来。”王祈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
王母这才想起家里的事,非常不舍地站起来,连连说“那我过几天再来”。
王祈拿出手机,问谈迟:“问的有点多了,算这些大概多少钱?”
谈迟心下一动,觉得王祈还挺客气。
谈家人算卦从来不定卦金,给多少全看事主心意。有豪气一挥给上千的,也有给几十几块的,甚至还有给自己做的饼、请吃一顿饭的。但后来慢慢的,就演变成了只要是附近村镇的人,不管问多问少,统一给三百。
这也很正常,住在附近的多少都沾亲带故,来算卦又大多都是熟人介绍,卦金也就口口相传了下来。给多了总觉得吃亏,给少了又显得好像自己很小气,不如大家统一一个都出得起的数字。
所以,王祈肯定是清楚卦金的。会这么问,只能是太客气。
谈迟笑道:“随意,不用给太多。”
王祈点头,正要付款,她妈就挤了过来,按住了她的手机,嘴里还说着话:“我来付我来付,你现在有什么钱,你自己的钱好好存着。”
付完钱,王母牵着王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蒋阔打了个哈欠,说:“那我也走了,明天吃席你记得早点去啊,我三姑家亲戚多,去晚了得等二轮了。”
谈迟点头应了,他独自坐了会儿,门口传来一阵犬吠——是每天在镇上到处游荡的大黄狗。
谈迟走过去,随手一拍灰,就坐在了门口石阶上。他薅了把大黄狗的头,语调拖着:“你也来算卦?”
大黄狗唤了两声,躺倒在谈迟脚边。
谈迟盯着大黄狗,目光往左一瞥,看到了刚铺好水泥的公路。
六朗镇是“落后”两个字的典型代表,外面都飞机高铁了,镇里的路还是弯弯曲曲的泥巴路。房子倒是跟上节奏用上了砖房,但都是完全无章法地随意排列,把本就小的泥巴路活活衬成了屋里走道。
前几年政府是很头疼六朗镇的,就一偏远小地方,连扶贫都找不出个因地制宜的办法。于是政府工作人员又号召镇上人都出去上学打工见见世面,再回来反哺六朗。
六朗人并不在这方面做抵抗,让出去也就乖乖出去了。但六朗人的乡土观念格外浓厚,他们见识到了外面的厉害,却依旧舍弃不了味道青涩的泥土、舍弃不了山下的那口井。
他们见识得更多,就更有意识地保留六朗的“土味”。政府部门一通努力下来,建设新农村进度反而倒退为负。
后来镇上来了个雷厉风行的新镇长,她要建设六朗镇的态度非常坚定,上任没几天就开始大肆搞镇里的基建。
镇里的格局全部大改,房屋都按规划的来建,不许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挤占公路。
同时,她还重新修葺镇里的公路,建广场修水渠,整治耕地建设绿化。
这些都是利民的好措施,谈迟看得清。但很微妙地,谈迟有些抵触。
每次看到施工队,看到堆在路边的建材,谈迟都有种难以言说的排斥感。尽管他知道这样做没错,尽管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在排斥什么,那只是一条路而已。
所以谈迟选择了忽视。看一眼水泥路,他就要看一眼母神庙。
母神。
六朗人没有什么信仰,他们只信母亲。
天是母亲、地是母亲、山是母亲、水是母亲、人是母亲,养育他们的,都是母亲。因为母亲的存在,生命得以生存,得以延续。
在六朗人眼里,神挽救生命,母亲养育生命,养育和挽救同等重要,母亲和神同等重要。他们应该怀有感恩之心。
所以,有了母神,有了母神像,有了母神庙。
因为谈新花的“母神传法”之说,谈家在六朗的地位很高,高到可以住在母神庙附近。
每一个谈家人,只要稍微转头,就能透过门框,看到庙里精心打磨出的母神像。
谈迟经常看,他不止看,还喜欢亲近母神。小时候,谈迟就特别喜欢跑到母神庙里,什么也不做,就把自己团成一团,抱着母神像睡觉,一睡就是一晚上。
有次是个大冬天,六朗下了场千年难遇的雪,扫庙人起了个大早,准备给母神换点新鲜贡品,结果刚端起果盘,一晃眼,就看见母神的脚似乎动了一下。
扫庙人还以为母神显灵了,当场就跑出庙四处奔走、喜庆宣告。
结果等镇里人都赶过来一看,哪里是母神显灵,是谈迟啊!
这小孩也真是命大,大冬天的被子也没有,就穿着件单衣在空旷冷寂的庙里睡了一晚上,竟然没给冻出病来。
扫庙人把谈迟拎起来,揪着他的耳朵就要说教。谈迟却颇觉好玩似的,龇牙一笑,身体扑腾几下,就从扫庙人手里逃出来,拿了果盘上的苹果就哈哈笑着跑了。
结果没跑几步,镇里的大黄狗刚好摇着尾巴也来凑热闹,谈迟乌溜溜的眼珠一转,当即叼住苹果,双手一扶狗脑袋,跳到狗身上就喊“驾!”。
大黄狗当然驮不住谈迟,没让谈迟高兴两秒,就身体一甩,把他摔了个四脚朝天。惹得围观镇民哈哈大笑。
坐了没多久,饭点就到了。
谈迟给大黄狗的尾巴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随后熟门熟路地走到了他二叔家蹭饭。
当然,他也不是光蹭饭不做事,等饭的时间里,他会给二叔家的猫扎根辫子,会把正和母鸡研究生命起源研究到一半的公鸡赶回笼子,会带着堂妹解剖鸡蛋……
反正比在厨房里转来转去的二叔忙多了。
只是今天,堂妹对解剖鸡蛋没兴趣,而是蹲在路边,盯着不远处的一个塑料盆。
谈迟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个盆不是个普通的盆。盆用一根木棍支起来,盆下摆着些面包屑。
谈迟走过去:“哟,干嘛呢这是?”
堂妹“嘘”一声,严肃地摇了下头,头上两根羊角辫晃来晃去。
谈迟蹲在堂妹身边,换成气声,又重复了遍:“干嘛呢?”
堂妹也用气声回:“抓鸟,电视上都这么演的。”
谈迟挑挑眉:“抓几只了?”
堂妹一下焉了:“零只。”
“你在这蹲多久了?”
“不知道,蹲好久了,我刚才还回去吃了根冰糕。”
“那看来这样抓不到鸟啊。”
“不可能!电视上这么抓都抓到了,肯定是还要再等等。”
堂妹今年刚上二年级,家里管得严,一点不让她玩手机,所以堂妹的脑子还没被互联网拔苗助长,还保留着股看山是山的纯真。
谈迟看了眼天。
万里无云,也无鸟。
这要能抓到鸟,大黄狗的尾巴就能自动打成蝴蝶结。
谈迟起了玩心,说:“诶,你信不信,等下我随便施个法,就会有鸟到盆里。”
“信。”堂妹对谈迟很信任,“我妈妈说你们家的人都特别厉害,什么都知道,有母神保佑你们的,你们肯定也是神仙。”
谈迟觉得有意思:“你妈妈说我们家是神仙?”
堂妹却摇头:“不是我妈妈说的,她只是说你们很厉害。只有神仙才这么厉害,而且母神还和你们关系好,我觉得你们就是神仙。你们不是吗?”
谈迟笑道:“不算,我们勉强算个半仙吧。”
堂妹想了会儿,问:“半仙很厉害吗?”
“当然。你看着,让谈半仙给你露一手。”说着,谈迟伸手指向塑料盆,随意在空中划了几圈。
堂妹却突然扒住谈迟的手,说道:“你不念咒吗?电视里施法都要念咒的,可帅了。”
谈迟顿了顿,随即从善如流:“念,正要念呢。”
谈迟的手指又划了个圈,嘴里开始念叨:“从天坠者,从地出者,从四方来者,皆罹吾网。”
话音刚落,天边突然飞来一只麻雀,那只麻雀在空中盘旋几圈后,落在路边,一点点跳进了塑料盆下。
堂妹眼睛一亮,一拉绳子,塑料盆眼看就要完全盖上,那只麻雀却一扑腾,飞走了!
“啊哦,飞走喽。”谈迟做可惜状。
堂妹嘴一瘪,“啊”得嚷出声,抓着谈迟的衣服,喊道:“啊,你再施法你再施法!这次我肯定抓到它!”
谈迟薅了薅堂妹的脑袋,把她往屋里牵:“法力不够了,下次再给你抓,今天先吃饭啊。”
堂妹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半仙还会法力不够啊?”
“当然会啊,半仙嘛,法力自然也一半儿,一半儿的。”
谈迟说的很抑扬顿挫,堂妹觉得好玩,也跟着学:“一半儿,一半儿的。”
堂妹边走边跳:“我不要一半一半的,我要鸟。你快变成神仙,等你有全部法力了,你就给我抓雀儿,抓好多雀儿。”
“好好好,我努力。”
吃完饭,谈迟在镇里溜达了一圈,和镇民打了三百六十五个招呼,逗够三四五个小孩后,回屋收拾收拾睡觉了。
第二天,谈迟一觉睡到了十点。他先是不紧不慢地把在洗衣机里放了一晚上的衣服晾了,又刷了一双鞋,才走进卫生间,开始兴致勃勃给自己做发型。
是的,做发型。
谈迟是很愿意收拾自己的,他对干净整洁有种莫名的执念。
但谈迟也不会太过度,因为除了在衣服上面下功夫,他也想不出还要怎么收拾。
谈迟的审美很不错,在衣服上有自己非常独特的一套理念。光是在界面上看到一张模特图,他都能同时想出好几种不同的穿法。但谈迟不喜欢一套衣服反复穿。所以,他的衣服很多,什么风格的衣服都有。
衣服多就算了,谈迟还很喜欢买衣服,不穿也买,特别是冬天的衣服。天气一冷,谈迟就管不住自己的手了,只要看起来暖和的衣服,必定会被谈迟买下,弄得蒋阔一直怀疑谈迟其实有囤衣癖。
后来谈迟学会打理头发,还是因为他小时候的一个玩伴,叫赵乐。
谈迟不喜欢头发太长,他总觉得头发遮额头显邋遢,所以一直都留着原生态短碎发。
倒也挺符合他的气质,带着股野性,让人一看到他就能感受到一种无比蓬勃的生命力,像劲草。
赵乐就是因为觉得谈迟很有活力才跟谈迟玩的,他就喜欢这个feel。
他自己也人如其名,每天都乐呵呵的。一直乐呵呵到了长大,赵乐学了个名字很高大上的专业,因为他立志要做个顶尖级别的专业型人才。
但他没做成,很快就被挂科打击到认清自己。可赵乐依旧乐呵,这行不行就干另一行呗,就是捡垃圾也别有一番体验啊。
于是,赵乐在数个行业里流转过后,成功找到了自己擅长的方向——理发。
理发赵乐可太有天赋了,没学几年就完美出师名声大噪,业内见了都要喊声“老师”的,那是一个前途无量。
结果赵乐不走寻常路,毅然决然回到老家小县城,自己开了个理发店。
别说,他确实有头脑,小县城就缺他这样紧跟潮流的技术型人才,那理发店开的是一个红红火火。
后来谈迟去县城找他玩,正涮着肉呢,赵乐突然说,要不要剪个发型?你这脸不整前刺可惜了。
谈迟向来不会拒绝朋友,赵乐想弄就给他弄呗。
赵乐确实弄的很好,临了还啧啧感叹自己技艺超群,传授了谈迟平时可以自己打理的方法,边给他示范边叨叨。
谈迟对这种听讲似的步骤讲解不感兴趣,听了没两句就走了神,却还保持视线跟着赵乐的手,时不时“嗯”一声。
赵乐以为谈迟全记住了,更加乐呵,临走时还大方地送了谈迟一套打理工具。
刚开始谈迟没想起来用这套工具。毕竟他是个“原始人”,手机对他来说跟个挂件似的,断网断的很彻底。
在他的印象里,再花哨的发型也就是各式各样的刘海,从没想到短头发也有那么多搞头。
后来工具上附了厚厚一层灰,谈迟才觉得浪费了可惜,不如弄着玩。
虽然完全不记得打理前刺的步骤,但谈迟记住了赵乐一直挂在嘴边的“捏捏捏,夹夹夹”,于是他就随心所欲捏捏捏夹夹夹。
还别说,尽管过程随机,但呈现出的结果其实还很不错。谈迟来了兴趣,偶尔心情好了就给自己弄弄头发。而每次弄完,谈迟就会对着镜子欣赏自己一分钟,然后给自己比一个大拇指,满足地说出一声“棒。”
就像个必须走的程序一样,不只是头发,还有穿了好看的衣服、买了好看的鞋子,谈迟都要竖个拇指说声“棒”。
只是这种自我欣赏是仅自己可见的,谈迟从来不在别人面前这样。会像个傻子。
走完该走的流程,谈迟哼着歌关上房门,乐呵呵地前往槐塘镇。
蒋阔和他三姑就住槐塘镇,离六朗不算很近,走路要走上近一小时。但谈迟脚程快,用不了那么久。
槐塘镇上有个广场,是专门用来摆席的地方。平时还挺宽敞,但桌子椅子一摆,就显得有些逼仄了。
谈迟来得晚,席桌上已经坐了很多人,他正要看看还有没有位置,身后就响起一阵惊呼。
“死人了?咋又死人了!这个月得死了几十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