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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春满故人城 早春。雨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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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雨湿曼城。
这一天是陶随忌日。前一年的今日,崔明乐将潦草葬在京城的陶随,带回到生他养他的曼城。他们将迁坟的日子定作他的忌日,愿在曼城温柔旖旎的春风春日中,将过往的悲戚都掩盖。
不远处的谧园里,静水斋和谧园相同的门开了,小全子棋儿,和携着妻女的张亮一同走到乍暖阁下。乍暖阁底下,是一座新坟,修理整洁,立着陶随之墓的石碑。棋儿要把果品糕点放下,发现早已有人拜祭过他了,果品糕点齐全,一边是烧尽的纸钱。
“听说右丞相崔明乐来了曼城,就住在钱大人府上,我看定是他们来过了。钱大人有谧园正门的钥匙。”
“他倒是应该来拜我家公子,要不是我家公子的劝降信,他也不能生擒了前朝皇帝,立下天大的功劳,现在作威作福的。”棋儿仍旧放不下当年的事。愤恨地把他们的东西移到一边,摆上自己的。“公子,你最喜欢的莲花卷和枣泥糕,这里还有家里酿的酒……公子,自家的东西总比他们的好,我连夜做的,你要全吃完啊…………你走的时候我们都不在你身边,要是、要是……”
小全子上前将拍了拍他的肩膀,棋儿早已泣不成声,转身趴在小全子身上哭开了。
张亮和妻子在一边帮忙点燃香烛,先叩头拜谢恩人,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哭成一团的两人,示意他们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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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谧园隔街相望的酒楼上,临街座位坐着刚刚拜祭完故人的两人。一个是一年前交出军权,现在满朝文臣之首的崔明乐。一个是曼州知州钱憾文。
“可惜了。陶随真的是个美人,我还记得那日我去畅清苑求他,见他由人扶着从楼上下来,唇红肤白,青衣华发,那慌忙之间还有一种风度,美不可言。我定居曼城之后,又收了些他的画作,又细看过他的诗词,才真正知道他的才学,谁成想,这样的人,当年竟背着脔宠之名,病死孤舟……真是可惜,不然若今日曼城春雨,有这样的朋友一起泛舟烟河,煮酒吟诗,实是美事。”钱憾文看着窗外似乎绵绵不尽的春雨,忽然发了大段感慨。
“一年前带他的骸骨回来的时候,谧园已经荒芜地不像个样子,想不到一年过去,能恢复成这样。子郁,你有心了。”崔明乐俯视这对面园林里满目青绿湿润的春意。
“当时要不是他催我离开锦安,我现在早就是刀下亡魂了,帮他修整这园子,也是应该的。不过要修整成原来的样子还是多亏了他以前的下人,叫什么棋儿的,还有小全子和张亮,熟悉之前的格局,通晓当地方言,办起事来也周全。我一个人是办不来的。”钱憾文颇有些感慨地干了一杯。“对了,你让我找的老张头最近几日有了消息,说是最后也被拉丁的官吏抽走,随着的那支军队到了临河湾,后来整支队伍没了消息。我的人正在过去查,你逗留的这几日就该有消息了。”
“怕是凶多吉少了吧。”说完这句,崔明乐顿了一下,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钱憾文,相较之前那位跟随这姬繁,无主见的纨绔少爷,早就成熟了很多,一切始于翠翘王朝末年,那场灭门惨案。这个新朝廷建立以来,他和姬府一派慢慢断了来往,倒是和崔明乐熟了起来,可能因为有相同的经历,对这世界恋无可恋,又不屑死去。“对了,听说你连右丞相都想当了,上表举荐姬府一派的人,请求一心主持修史?”
“是。只是皇上坚持不允,你也明白,若让姬府一派独大,朝廷又将陷入危机。可笑的是我的本家在前朝也是姬府一派的人。”崔明乐笑说。
“怎么想到要修史?”钱憾文问。
“为了在史书之中,替他辩白。”
“事实摆在那里,如何辩白。“
“那我……可以不要现实。或者我就去创造一个我的现实,在我的现实里,他就是永远都是清歌散漫,遗世独立的神仙公子。”
“呵呵,你居然可以为了他,没有了文人的操守。”钱憾文虽说和以前的日子隔绝了,但父亲钱华的文人耿直还是影响着他。
“我算什么文人,这个国家的历史上所写的我,必然是军人起家,杀戮滔天。我管什么文人操守。”崔明乐仍旧毫不在意的笑了。“我一直觉得亏欠了德艳,不补偿给他,我内心不安。”
“想来,他确实是个关键人物。你看因为他的出现,末代皇帝去查陶家的历史,最后因为徐凌云的事,把陶睿这个可堪大用的大将给发配了,我认为这直接导致了南国军事实力的重大损失,有了陶睿,南国必然还可多坚持至少一年啊。再有,阑国提早发兵,也跟他有关,若是再晚一点,说不定南国的积弊局面通过从上到下的改良能挽回一点,他至少不至于输的那么惨。”钱憾文说的时候不是指责,只有感慨。
“呵,这一点上,你倒是继承了你爹的衣钵。可是要真的让陆璟发展了南国再来那么一场战争,战况只有更惨烈,死的人只有更多,过程只有更艰辛。只要南国没有必胜的把握,受苦的必然是南国的百姓。而南国,不平平稳稳地发展五十年,根本不能摆脱它宗主国的控制。你自己想想,少一个陶随,能不能就让阑国容忍他的附属国近五十年的发展壮大,不可能啊。”崔明乐倚坐在一边的栏杆边,看着曼城微雨的街道说。“当时我逼他写那一封信的时候没有跟他讲清楚这个道理,无谓的反抗,牺牲的只是更多的人命,得到的却是同样的结果。以至于他临死的时候,都依然恨我。”
“这个我不赞同你,反抗就是意义所在。”前面的钱憾文同意,但是到这里他立马反驳。
“但是就拿陆璟当时情况来说,他带领的人根本就不愿意反抗了,是他拿着末世皇帝的威严逼迫着人继续,这样的反抗没有意义。”
“……我啊,总是被你们这些流氓的流氓理论击溃。”钱憾文还要跟他辩解忠君爱国和个人信仰,想想自己也是降臣,不由没了底气,只得叹了口气,说。“对了,安乐侯现在怎么样。”
安乐侯就是陆璟后来被封的爵位,钱憾文毕竟不忍直呼其名。
“他现在仍旧在重兵把守的锦安城别院里,日子好过不到哪里去。一般老臣都见不到他,我除去兵权之前倒是可以去,那边的兵都在我手底下待过,只是,我见他有什么意义。倒是我来这儿之前,他偷偷拖看守他的人来求我,让我这次在曼城帮他搜罗几件德艳的画作。你猜他给了那士兵多大的赏钱?竟然是他贴身的蟠龙玉佩……唉,堂堂一个皇帝……”
“这件事你帮不帮他办?”
“什么?”崔明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若是你嫌麻烦,我来替他办了,我这里有几件,到时候再去搜罗些。只是他的画世面上疯抢,伪作甚多,恐怕要些日子。我先把我有的给你。”钱憾文说。
崔明乐拱手。“不愧是钱家的大少爷,这般大度慷慨。”
“我就看不得他这么一个人这样,怪可怜的。”钱憾文摆摆手。“再说,那几张有我的收藏印的画到了他手里,也算是一种报仇吧。不然你看,我也不能杀了他。”
……
两人继续畅谈着,曼城的春雨不疾不徐地继续下着。
这座经历了一番劫乱的城市,依旧杏花春雨,含蓄并繁华着,不失她诗意的姿态。两人不由得又想起了陶随的样子,无论过得多么落魄、可耻、有违自己的意志,总是保持着他的姿态,那么美。那似乎是他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