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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血染琴台,心火不熄   ...

  •   柴房里的炭盆烧得噼啪响,顾昭的玄铁剑搁在刺客喉间,剑尖压出一道血线。
      刺客昨夜被阿花灌了解药,此刻神智清明,见着寒光便抖如筛糠:"侯...侯爷饶命!
      小的也是被胁迫的!"
      顾昭指节抵在剑镡上,指腹蹭过剑脊上的血槽——那是昨日替沈弦挡钉时留下的,还带着些许锈味。"谁胁迫的?"他声音像浸了冰碴子,"匈奴狼首纹,十年前屠我边疆三城的余孽?"
      刺客喉结滚动,突然哭嚎起来:"哪有什么匈奴!
      那狼首印是顾二公子的旧部周参将让人烙的!
      说是要搅乱边疆,让皇上疑您通敌!"
      顾昭的瞳孔骤然收缩,玄铁剑"当啷"坠地,震得柴房里的蛛网簌簌往下掉。
      他后退半步,后背抵上潮湿的土墙,指节攥得发白——顾明,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竟要拿匈奴的血债往他身上泼?
      "周参将现在何处?"他弯腰拾起剑,剑尖挑起刺客下巴,"说。"
      "在...在城南破庙!"刺客涕泪横流,"小的只知他们要烧学堂嫁祸南楚余孽,没想真伤着人!"
      顾昭突然笑了,笑声比炭盆里的火星还冷:"嫁祸南楚余孽?"他想起昨日沈弦为救他喊出的第一声,想起晨雾里那人发梢沾雪的模样,喉间像塞了块烧红的炭,"好个顾明,好个周参将。"
      他转身踢开柴房木门,晨光劈头盖脸砸进来。
      门轴吱呀声里,他对候在门外的亲卫沉声道:"押去京城,我要当面问我那好弟弟。"
      亲卫领命时,顾昭听见远处传来阿花的尖叫。
      声音是从琴律学堂方向来的。
      沈弦正蹲在廊下教小石头调弦,听见尖叫的瞬间,指尖的轸子"咔"地崩断。
      他抬头时,阿花正跌跌撞撞跑过来,裙角沾着泥:"沈公子!
      学堂门口...门口有具尸体!"
      小石头"哇"地扑进他怀里,沈弦拍了拍孩子后背,起身时却觉得腿肚子发软。
      他扶着廊柱往门口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直到看清那具尸体。
      是昨日替他挡了一箭的边军小兵,才十六岁,总爱蹲在窗下听他弹琴。
      此刻小兵胸口的衣襟被撕开,血字还在往下滴:"南楚余孽滚出边疆"。
      沈弦的手攥紧了腰间的丝绦,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想起昨夜替小兵包扎时,那孩子眼睛亮得像星子:"沈公子的琴音比我阿娘的手还暖。"
      现在这双手,正攥着染血的泥土。
      阿花要去拉他,被他轻轻推开。
      沈弦蹲下来,用帕子替小兵合上眼睛。
      帕子触到眼皮的瞬间,他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也是这样,用冰凉的手指抚过他的脸,说:"弦儿,要活成一把烧不毁的琴。"
      可现在,琴断了。
      他站起身,焦尾琴还搁在廊下的案几上,琴弦蒙了层灰。
      沈弦看了它一眼,转身回屋,木门"吱呀"一声关上,把所有目光都关在了外面。
      这一闭,就是三日。
      阿花端来的药凉了又热,小石头趴在窗台上偷偷抹泪,陈将军来敲门,只听见屋内死寂。
      直到第四日清晨,窗纸被小石子砸出个洞,小石头带着哭腔的声音挤进来:"师父!
      你不是说过,琴音可以打败恐惧吗?
      那你为什么现在不弹了?"
      沈弦正望着案头的焦尾琴发呆。
      这句话像根针,猛地扎进他心口——那是他教小石头的话,在某个雪夜,孩子被雷声吓醒,他抱着琴坐在床头说:"怕的时候就弹琴,琴音会变成城墙,把害怕挡在外面。"
      他伸手抚过琴身的断纹,那是母亲留下的痕迹。
      指尖触到第七根弦时,突然发起抖来——不是害怕,是疼,疼得他喉间发紧。
      门"咔嗒"开了。
      小石头仰着头,见师父抱着琴走出来,发梢乱蓬蓬的,眼尾还带着青。
      他想说什么,沈弦却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转身往学堂中央走去。
      阳光正穿过廊檐,在青石板上洒下一片金。
      沈弦放下琴,跪坐在蒲团上。
      他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停了很久,久到小石头屏住了呼吸——然后,第一声琴音破云而出。
      是《雪魂》。
      开头的泛音像春冰初裂,带着细不可闻的颤。
      渐渐的,宫商角徵羽翻涌起来,如千军踏雪而来,又似寒梅破雪而生。
      陈将军正带着兵丁巡逻,听见琴音时缰绳险些脱手;街角卖胡饼的老妇放下了锅铲,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面团上;连昨日还在骂"南楚余孽"的老兵,也扶着墙慢慢跪了下去。
      最后一个音收住时,满场寂静。
      沈弦抬头,看见陈将军站在廊下,铠甲上落着几片碎雪。
      老将军抹了把脸,声音哑得像砂纸:"好琴!
      好个雪魂!"他突然单膝点地,钢甲撞在青石板上,"末将见过琴战先生!"
      小兵们跟着跪了,阿花跪了,小石头跪了。
      此起彼伏的"琴战万岁"里,沈弦的手指还按在琴弦上,能清晰地感觉到余震——那不是琴在震,是他的心跳。
      "弦儿。"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弦抬头,顾昭正站在晨光里,玄色大氅沾着风尘,腰间的玄铁剑还滴着水——像是刚从马背上跳下来。
      顾昭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沈弦这才发现他眼底的青黑,还有唇角未干的血渍。"顾明的事,皇上要见我。"顾昭伸手替他理了理乱发,指腹擦过他眼下的乌青,"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沈弦望着他,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口。
      他摸出怀里的炭笔,在雪地上一笔一画写:"一起。"
      字迹被阳光镀得发亮,像把烧红的刀,劈开了所有阴云。
      当天夜里,琴律学堂的孩子们搬着铺盖聚在城墙下。
      小石头抱着他的破琴,往沈弦怀里塞了把烤胡饼:"师父明天要走了,我们在这儿守夜,给你饯行。"
      月光漫过城墙,照见孩子们冻红的小脸,和城墙上新贴的告示——顾昭亲笔写的,"敢伤琴战先生者,杀无赦"。
      沈弦摸了摸小石头的头,抬头望向顾昭。
      后者正站在城垛边,对着京城方向按剑,月光落在他铠甲上,像落了层温柔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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