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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第44章 琴音破阵,风雪不惧    雪落 ...

  •   雪落了七日,城墙砖缝里积的冰棱已有半指长。
      沈弦裹着顾昭送的狐裘蹲在墙垛后,膝头放着那把陪了他十年的焦尾琴。
      琴弦冻得发硬,他哈了两口气,指腹沿着丝弦慢慢摩挲——这是他每天清晨的功课,从第一片雪花落进乐坊瓦当开始,到现在边疆的风刮得人脸生疼,从未断过。
      “公子的手又红了。”
      小石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闷闷的鼻音。
      这孩子抱着个铜手炉,里面塞了半块烧红的炭,正往沈弦手边递。
      沈弦侧头笑,接过手炉时故意碰了碰小石头冻得通红的鼻尖,惹得孩子缩着脖子直躲。
      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
      沈弦抬头,看见顾昭的玄色披风在雪地里荡开一道墨色的波。
      他站在城墙下,仰着头看过来,铠甲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显然刚从校场巡防回来。
      四目相对时,顾昭的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将军府去了。
      “侯爷最近总在躲我。”小石头蹲下来拨弄手炉里的炭,火星子噼啪炸响,“前日我替他送参汤,他盯着公子的琴谱看了半宿,翻页时把纸角都捏皱了。”
      沈弦没接话。
      他垂眼抚过琴弦,宫调的清响撞碎在风里。
      指尖的温度透过丝弦渗进琴腹,那里还留着他用小刀刻的字——“昭雪”,是姐姐的名字。
      从前在乐坊,他总怕被人发现这两个字,现在却盼着顾昭能看见。
      谣言是第七日的黄昏传进边疆的。
      酒馆里的酒气混着雪水味直往人鼻子里钻,沈弦刚跨进门,就听见角落里传来一声冷笑:“都说南楚余孽的琴能勾魂,我看就是克死亲姐的扫把星!”
      他脚步顿住。
      说话的是个络腮胡的校尉,腰间悬着柄缺了口的雁翎刀,正把酒碗往桌上一磕:“顾侯爷被迷了眼,咱们当兵的可不能由着他胡闹!明儿比武大会,我倒要看看这哑巴琴师,拿什么赢老子的拳头!”
      满屋子人静了一瞬,接着哄笑起来。
      有人把花生壳砸向沈弦脚边,碎壳子沾着酒渍,在青石板上洇出暗黄的印子。
      沈弦攥紧了琴袋,指节发白——这是他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下被人指着鼻子骂“南楚余孽”,比当年乐坊老鸨拿琴凳砸他后背时,疼得更真切。
      “够了。”
      陈将军的声音像块冷铁砸进来。
      老将军扶着门框站在门口,银甲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沈公子的琴能镇住西疆的狼嚎,能让新兵蛋子夜里不做噩梦,你们有本事,先赢了他的琴再说。”
      络腮胡校尉梗着脖子还要说什么,被陈将军瞪了一眼,到底缩回座位里灌酒。
      沈弦摸出炭笔,在酒馆的粉墙上写:“明日,我会用琴赢。”
      字迹未干,陈将军已大步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我信你。”
      比武大会是在演武场开的。
      雪停了,日头却冷得像块冰。
      沈弦站在场子中央,焦尾琴搁在特制的琴架上,架脚用粗麻绳绑着,防止被风掀翻。
      对面的猛士足有八尺高,胳膊比沈弦的腰还粗,正攥着根碗口粗的木棍,冲他咧嘴笑:“哑巴,我下手轻些,省得侯爷心疼。”
      全场哄笑。
      沈弦闭了闭眼。
      他指尖抚过琴弦,第一声宫调泄出时,风突然静了。
      第二声商调扬起,演武场边的旌旗无风自动。
      第三声角调拔高,那猛士的脚步突然踉跄——他明明站得稳如磐石,却像被谁在脚边抽走了块砖。
      “这琴音……”陈将军眯起眼,“是战阵里的鼓点?”
      没错。
      沈弦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时而如急鼓催征,时而似号角低回。
      猛士的木棍抡到半空又顿住,他瞪圆了眼,额角青筋直跳:“你、你使了妖法!”
      “妖法?”陈将军抚须大笑,“这是用琴音乱你心神!当年楚军的琴师能催战马,能定军心,原来真不是传说!”
      猛士彻底乱了。
      他挥着木棍左冲右突,却总踩不准自己的影子。
      沈弦的琴音突然一转,清越如金戈交鸣——猛士脚下一滑,“咚”地摔在雪地里,木棍滚出三丈远。
      全场寂静。
      不知是谁先喊了声“好”,接着如雷的喝彩炸响。
      沈弦摸出帕子擦了擦手,帕子上沾着血——琴弦勒得太狠,指尖的旧茧破了。
      他抬头时,正看见顾昭站在演武场边,铠甲没穿,只着件素色棉袍,目光烫得能化了雪。
      “沈公子这手‘琴战’,当得我西疆第一!”陈将军拍着桌子站起来,“某打算在军中设个琴律学堂,专门教儿郎们用琴音练胆气,沈公子可愿当这个先生?”
      沈弦愣住。
      他望着陈将军鬓角的白发,又望向顾昭眼里的光,突然笑了。
      他弯腰拾起炭笔,在雪地上写了个“好”字——墨迹未干,就被涌上来的兵卒踩成了泥。
      夜更深时,雪又落了。
      沈弦坐在城墙上,焦尾琴搁在膝头。
      他刚弹完《白雪》,琴弦上还凝着细雪。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顾昭——那人走路总带着股子稳当的劲,像块压舱石。
      “手还疼吗?”顾昭的披风裹过来,带着他身上的暖。
      他蹲下来,握住沈弦的手,对着哈气,“陈将军的提议我应了,明日就着人收拾东跨院做学堂。”
      沈弦望着他。
      月光落在顾昭的眉峰上,把那道从前总绷着的冷硬线条,软成了春溪。
      他突然伸手,在顾昭掌心一笔一划写:“我不只是你的琴师。”
      顾昭的呼吸顿住。
      他反握住沈弦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我知道。你是我的……”他喉结动了动,“是我要护一辈子的人。”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城砖上,远处传来小石头的琴声——他正偷偷练《关雎》,不成调的音符撞碎在风里,却比任何战鼓都让人安心。
      沈弦望着顾昭,眼里有热意涌上来。
      他知道,有些冰棱该碎了,有些火,才刚烧起来。
      东跨院的老梅树在雪夜里抽了新芽,枝桠上的雪簌簌落着,像是在替谁数着,春天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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