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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焚香问罪,琴断情牵    晨光 ...

  •   晨光刚漫过瓦檐时,顾昭的马车已停在监察司门口。
      沈弦缩在车厢角落,腕间红绳被他攥得发皱。
      昨夜顾昭说要带他见杜御史时,他原以为会是场刀光剑影的对峙,可此刻看着对方卸了玄色大氅,只着月白中衣替他拢了拢车帘,倒像要带他去赏春。
      "别怕。"顾昭的拇指擦过他冻得发青的指尖,"杜御史查案二十年,最恨屈打成招。"
      沈弦抬头,正撞进对方眼底翻涌的暗潮。
      那暗潮里有昨夜柴房的月光,有攥着琴谱时的温度,还有他从未见过的——破釜沉舟的狠劲。
      监察司正堂的檀木案几上,琴谱被杜御史翻得"簌簌"响。
      沈弦站在顾昭身侧,看着对方指尖扫过母亲用血墨写在谱页夹层的密信:"顾怀瑾私通南楚,顾家为保声誉,将我母子逐出府门。"
      "这是楚昭仪的笔迹?"杜御史突然抬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沈弦点头,喉结动了动。
      他摸出怀里半块玉璜——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刻着南楚皇室的云纹。
      "啪!"
      杜御史拍案而起,惊得堂下当值的小吏差点打翻茶盏。
      他抓起琴谱冲向窗边,让晨光透进纸页:"当年顾怀瑾坠马而亡的卷宗,我看过七遍。
      他靴底沾着南楚的红土,马厩里有被松过的缰绳,分明是被灭口!"
      顾昭的手在身侧蜷成拳。
      他想起昨夜沈弦刻在琴谱上的话——"你母亲的琴谱里,有北燕的血",原来这血不是南楚的,是顾家自己的。
      "此案需上报陛下。"杜御史转身时官服带起风,"但沈公子目前仍是通敌疑犯,按律得......"
      "不行。"顾昭截断他的话,声音冷得像冰锥,"沈弦若留在此处,裴玉郎的人会趁机灭口。"他解下腰间镇远侯玉牌拍在案上,"我以侯府信誉担保,三日内交出所有证物。"
      沈弦望着顾昭紧绷的下颌线,突然想起昨夜柴房里,对方说"顾家的刀该钝了"时,眼底那丝近乎脆弱的光。
      原来这把刀,他早已悄悄对准了自己。
      城南茶楼的雕花窗棂后,裴玉郎捏着茶盏的手青筋暴起。
      "顾昭把琴谱送监察司了?"他问得轻,茶盏却"咔"地裂了道缝。
      "是。"底下的探子缩着脖子,"杜御史看了密信,连茶都没喝就去翻旧卷宗了。"
      裴玉郎突然笑了,笑得茶盏碎片扎进掌心。
      他扯下帕子裹住伤口,血珠却透过帕子渗成红梅:"好个顾昭,倒会挑时候护情郎。"他望着楼下说书人敲着醒木唱《南楚遗恨》,眼底泛起阴鸷,"去,把消息传给西市的老周——就说沈弦手里有顾家通敌的铁证,南楚旧部若不想永无翻身之日,今夜子时来破庙聚。"
      沈弦被顾昭带回侯府时,狱卒刚给他换了间干净牢房。
      青砖墙透着凉气,他却顾不上,只摸出藏在袖中的断弦。
      这是母亲琴上最后一根丝弦,此刻被他绕在指尖,在石桌上划出《昭仪曲》的谱子。
      琴音在脑海里流淌,他闭着眼,指尖跟着节奏轻点。
      第一声"哆"刚在喉间滚出,就听见院外传来"叮"的脆响——是檐角铜铃被风撞响的声音。
      那声音像根细针,突然扎破了记忆的茧。
      沈弦想起七岁那年,母亲在乐坊后院教他调琴,铜铃也是这样响着,她的手指抚过琴弦:"弦儿,琴音是活的,能翻过高墙,能穿过人心。"
      他的手指动得更快了。
      石桌当琴,断弦为指,《昭仪曲》从他喉间泄出,带着南楚春山的雨,带着玉阶上未干的血,带着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最后叮嘱。
      杜御史推开监察司后窗时,正听见这串呜咽的琴音。
      他的手突然抖了,茶盏"当啷"掉在地上。
      那是他阿娘临终前常哼的调子,是南楚宫宴上最盛的曲子,是他八岁那年,跟着商队逃到北燕时,最后一次听见的乡音。
      "大人?"小吏捧着卷宗进来,"顾侯府送来的旧账册......"
      "去牢里。"杜御史扯下官帽塞进他怀里,"现在,立刻,带我去见沈弦。"
      顾昭推开父亲院子的门时,老侯爷正倚在廊下晒背。
      "查琴谱的事,我听说了。"老人的声音像砂纸擦过石板,"你当顾家的名声是纸糊的?"
      "顾怀瑾是被灭口的。"顾昭直截了当,"楚昭仪的密信里写得清楚。"
      老侯爷的手突然攥紧了拐杖。
      他望着院角那株二十年的老梅树——当年顾怀瑾就是在这树下,被他亲手灌了毒酒。"你以为顾家为何能屹立至今?"他突然暴喝,拐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话音未落,老人的喉头泛起腥甜。
      他捂住嘴,指缝间渗出的血珠落在梅枝上,像极了当年楚昭仪被拖出侯府时,腕间崩断的血玉串。
      "父亲!"顾昭冲过去扶住他,却被狠狠推开。
      老侯爷踉跄着后退,后背抵在梅树上。
      他望着儿子眼里的震惊与痛楚,突然笑了:"昭儿,你终究还是学不会......"话未说完,人已顺着树干滑坐下去,衣襟前的血渍迅速晕染成蝶。
      子时三刻,沈弦在牢房里听见铁门"吱呀"响。
      顾昭的影子投进来,带着夜露的凉。
      他手里捧着个檀木匣,匣中是沈弦母亲的琴——不知何时被从乐坊取了回来。
      "我让人修好了。"顾昭把琴放在石桌上,指尖轻轻拂过琴面的裂纹,"当年你母亲被赶出去时,琴轴断了三根。"
      沈弦望着他眼下的青黑,突然伸手碰了碰他发间的碎发。
      顾昭一怔,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
      "我查了顾怀瑾的旧部。"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当年南楚降将里,有三个人的孙子现在戍守边疆。"
      沈弦的眼睛亮了。
      他捡起断弦,在琴谱背面快速划拉:"阿青最近总往城西跑。"
      顾昭低头看那行歪扭的字,突然攥紧了琴谱。
      他想起今日在茶楼听见的传闻——南楚遗民要起事,带头人的名字,和沈弦笔下的"阿青"重叠了。
      "别怕。"他说,拇指擦过沈弦眼角的泪痣,"我不会再让你孤军奋战。"
      沈弦抬头,在月光里看清他眼底的坚定。
      他伸手点了点自己胸口,又指向顾昭——我等你,做出选择。
      后半夜,宫城方向突然亮起三盏孔明灯。
      顾昭站在牢房外,望着那三盏灯越升越高,像三颗未落的星子。
      他知道,那是杜御史派人送来的消息——琴谱副本已呈到皇帝案前。
      而沈弦在牢房里,正借着月光复刻母亲的琴谱。
      他的手指抚过琴弦,突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金戈铁马的气势,像极了皇帝亲卫出巡时的响动。
      他抬头望向窗外,月光正落在他腕间的红绳上。
      那红绳是顾昭系的,此刻还带着那人掌心的余温。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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