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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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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仄拥挤的后院柴房里,明姝被绑了双手双脚,扔在一堆旧得发霉的干柴上。
细窄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线落在她脸上,有些晦暗难辨。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庆幸没有用脏布堵住她的嘴巴,或许是觉得就算她呼救,也无人会来救她。毕竟这里是长孙府,谋害长孙殿下的罪名一旦落到她头上,即使有十颗头都不够砍的,还有谁够胆来救她呢?
她的目光盯着将双手紧紧缚住的粗绳,用力挣了挣,只是徒劳,白皙的手腕处多了几条红色的绳印。
出师未捷身先死。
她还没有来得及向上司报告一条有用消息,就要殒身了吗?
明姝无力地靠在柴堆上,早知这样,当初就该拼死拼活不要来这亡命之地,可是她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她从小流落在外,没有家人记忆,十岁时被悲海楼楼主徐观收留,一呆就是八年。悲海楼是隐秘的细作组织,她身处复杂之地,不敢暴露本性,因此总是装傻充愣,隐藏自己的聪慧。徐观以为她天性愚钝,但实在貌美,不忍弃置,因此教她手上下毒的功夫。
可惜明姝不愿害人,下毒的功夫学得平平,不过却对各种毒物了然于胸,有了识千毒的本事。
今日长孙殿下所中的渊愁草毒,她能确定解药是篱宫蕊,只是问题出在哪里,为何他会口吐鲜血?
明姝百思不得其解。
身下硬|邦邦的木柴硌得她后背生疼,只好翻个身继续侧躺着。
柴房远离主院,她听不到一丁点外面的动静。
入府之前,楼主曾告诉她,悲海楼的信鸽会停驻在长孙府附近,若要传递讯息,以秘密口技唤之即可。
现在她想要召唤一只信鸽来,将裴砚中毒之事传出去,顺便请楼主派人来救她,可是她动弹不得,没办法破门而出,上哪找鸽子去?
救命啊,谁能来救救她。
明姝半合着眼,一股绝望而悲怆的情愫渐上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饿又乏,几乎要昏厥过去。
迷迷糊糊间,忽然柴房的小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有人来了。
明姝被骤然照进的光线刺得睁不开眼,用手遮住眼前一点光,才看清来人。
是惠风。
只见惠风欣喜地推开门,大跨步冲了进来,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明姝,你快起来,殿下醒了,正要见你。”
惠风赶紧将明姝手脚的绳子解开,随后把她搀扶起来,可怜见的,熬了一宿,又被关了一个时辰,再水灵的姑娘都该枯萎了。
明姝借惠风的力道软软站起来,声音虚弱:“殿下的毒解了吗?”
惠风:“沈太医说解了大半,你不要担心,快去看看吧。”
明姝轻轻松了一口气,拍下身上的灰尘,拢了拢鬓发,就随惠风离开柴房。
去主院的路上,她心神不宁,虽说殿下醒了,可是毕竟性情难测、喜怒无常,眼下的处境仍是万分艰难。
她向惠风打听:“殿下可曾说过什么吗?”
惠风摇头:“我连殿下的面都没见上,是钱嬷嬷吩咐我来找你的。”
有其主就有其仆,钱嬷嬷易怒易躁的性子或许就是从长孙殿下那学来的。
明姝一想到钱嬷嬷的嘴脸,整颗心就像掉进冰窟一样,寒意刺骨。
行至殿下主卧廊下,惠风顿住脚步:“殿下只见你一人,我就不进去了。”
“好。”没有殿下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能擅自进他的屋子,这是规矩,明姝知道的。
她转身推门进去。
外间的一应陈设都是她此前布置的模样,绕过宽大的松柏傲雪屏风,后面是上好楠木所制的落地花罩,穿过此处,就是长孙殿下的卧榻。
明姝从踏进屋子的那一刻,就一直低首敛目,脚步轻盈,生怕惊扰屋子的主人。
她眼尾余光能瞥见床榻上半卧着一人,于是赶紧跪下:“奴婢明姝,见过皇长孙殿下。”
头顶传来男子清亮而虚弱的声音:“是你帮本殿解的毒?”
她不知此问是福是祸,心里忐忑,只好说:“都是沈太医的功劳,奴婢只是从旁辅助。”
“哦,倒有些自知之明。”他的声音轻飘飘,听不出其中的情绪,“上前来。”
明姝挪动着双膝,靠近床榻,继续垂下眼帘,不敢看他。
裴砚忽的倾下身子,清峻的侧脸转过来,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迫她直视他的眼睛:“一个出身微寒的婢女,竟然能识渊愁草之毒,你说本殿信还是不信?”
一股幽香恬淡的铃兰花气息自她身上传来,浅浅地萦绕在裴砚鼻尖,他下意识皱起眉,此女不但识毒,难道还会制香?
明姝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她早预想过千百种与长孙殿下对峙的场景,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她的眸光被迫落在裴砚脸上,像受了惊的小鹿,沾了朝露,欲泣将泣:“殿下,奴婢早已向钱嬷嬷和沈太医解释过,奴婢幼时食不果腹,常常误食毒草,因此才能辨识……”
裴砚阴沉的眼睛始终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
明姝觉得自己的脑袋和身体马上就要分家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回忆些什么美好过往,来缅怀这短暂的一生。
她的眼前有世上最艳绝的男色,要是在平常,她会馋得流口水,可是现在,她只想紧闭双眼。
生无可恋。
她知道自己连撒谎的本事都没学好,来这长孙府就是送死的。
是谁说愚笨的人可以不引起裴砚的怀疑!
她现在真想撕烂那人的嘴。
过了半晌,就在明姝决心赴死之际,裴砚突然松开手,幽幽地说了一句:“为本殿换药。”
明姝心里咯噔一下,一双圆目睁得老大,不敢置信:“换药?”
裴砚身上的毒虽解了大半,可是伤口不轻,脸色仍旧是苍白一片,只能慵懒地靠在软枕上:“本殿不想说第二遍。”
明姝虽给他更换过衣衫,可那时他是昏迷的,人事不省,她动作起来没有顾虑。
可是现在,他醒了,而且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明姝实在不敢。
她小声说着:“能不能请沈太医来,他是太医,经验丰富……”
“沈太医已经回宫了。”
“啊?”
明姝像一只被摁在砧板上的兔子,即使想再蹦跶几下,也无济于事。
伺候殿下起居是她的本分,她知道自己逃不掉。
沈太医临走前将伤药留在外间,她只好起身去拿。
半开的支摘窗透进来一阵清风,轻轻吹起她的裙角,好闻的铃兰香随风四散,于雅致微润间带着一丝香甜。
裴砚向来不喜用香,对京城里堆脂码粉的贵女们更是避之不及,可是此刻,淡淡的香气竟让他心头的烦躁静下来许多,连带伤口的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
等明姝取来伤药,放在一旁矮凳上。
“殿下恕罪,奴婢需先解开您的上衣。”她咬咬牙,对着裴砚艰难启齿。
裴砚仍旧是半卧的姿势,雪白的寝衣薄薄一层,明姝俯下身子,伸手解开系带,白嫩的小脸早已窘得粉红,连耳根子都像红霞一般。
不得不说,贵人就是贵人,虽为男子,一身皮肉却也养得娇气紧实,明姝的指尖偶尔触碰到,只能快速收回。
沈太医之前用的膏药直接取下就行,可能是碰到伤口,裴砚疼得“嘶”了一声,浓黑的双眉紧皱,明姝吓得不轻。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奴婢手笨,要不还是换旁人来吧。”
裴砚却道:“本殿说要换旁人吗?”
“没,没有。”
明姝不敢再多言,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她这下是深切体会到了,生怕哪里没做好惹裴砚大怒。
她继续上药,用新膏药重新敷在伤口之上。
箭伤外围虽不大,可里面瞧着是一个黑黑的窟窿,血肉交混,说不疼定是假的。
明姝格外小心,下一步便是裹纱布。
裴砚有伤在身,她不好叫人挪动身子配合她,只能自己弯下腰一圈圈从背部将纱布缠绕到胸前。
不知裹了多少圈,她的动作愈发娴熟。
少女的青丝擦过偶尔耳畔,不谙世事的双眸躲躲闪闪,似乎他随时会吃了她一样。
隐隐可见她颈下的肌肤瓷白若玉,仿佛盈盈一握就会碎掉。耳后散的几缕碎发,像雨后初生的新草,让人忍不住想要采撷。
“咕噜咕噜”,就在明姝将纱布缠好时,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裴砚:“饿了?”
明姝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她不能说自己昨晚守了一夜,今日又被关了许久,腹内早已空空,此时没饿晕已算幸事。
即使铁打的人也架不住这般熬啊。
她收拾好剩余纱布,将用过的膏药、剪子等物都归置到托盘上,双手端好托盘,向裴砚矮身福礼:“殿下若没有旁的吩咐,奴婢就先下去了。”
她两腮的红晕尚未褪尽,玉容冰姿本是国色,再加上一点娇羞更是摄人心魂的楚楚美貌。
裴砚没有看她,双目合上:“下去吧。”
“是。”
明姝总算能从虎口逃脱了,她悄无声息,想从矮凳旁绕过,没想到裙摆却被凳脚压住,她并未注意到,脚下刚一使力,顿时整个人都歪了下去,手里的托盘“嘭”的一声掉到地上,纱布和膏药散落一地。
她的身体刚好倾向卧榻,仰面倒在裴砚怀里。
他闭上的眼睛瞬时睁开,像一道锐利的闪电,盯着卧在他胸前的女子。
这下更糟了。
明姝着急忙慌爬起来,手脚都在哆嗦。
她舌头都紧张得打结了:“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奴婢是被绊倒……”
万一被殿下误会自己是在勾引他,那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余温还留在他胸口,温煦的触感如同雪后初霁的日光。
他也不知道为何,若在往日,任何企图靠近他的女子都是非死即伤,偏偏对她,他似乎一点火都不想发。
明明只是一个侍女,且已经触犯了他的逆鳞。
裴砚半晌没有发出声音,明姝难以揣测他的心思。
腹中饥饿让她觉得自己随时要再倒下去,如果又晕,肯定会被他认为是装的。
她只能壮着胆子请示:“殿下,奴婢告退。”
裴砚的姿势未变,神情却变得复杂,没有多言,只回复了一声“嗯”。
明姝得到他的同意,手忙脚乱拾起地上散乱的物件,灰溜溜逃走了。
她前脚离开裴砚的房间,后脚便有一劲装男子入内。
来的是裴砚心腹——近身护卫南屏。
“殿下。”南屏先向裴砚行礼。
“如何?”
“属下问过钱嬷嬷,明姝的卖身契已在我们府中。至于那名人牙子,属下也找到了,据他所言,明姝是被走投无路的远房亲戚所卖,在京城并无根基,且那位亲戚拿了银钱就离开京城,杳无信讯。”
裴砚的脸色沉下来:“这么说,身世当真被安排得天衣无缝,一点查的余地都不留。”
“殿下,您怀疑明姝……”
伤口传来一阵疼痛,裴砚伸手轻轻捂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唇色惨白,鼻尖处却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沁人心脾的香气。
“她能为本殿解毒,看来并不想要本殿的性命。至于她入府的动机,还需留心观察,记住,切勿打草惊蛇。”
他倒要看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侍女,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翻出什么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