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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裴照野 闺蜜其实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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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野,这个名字从沈既暄记忆深处骤然浮起,打开了沈既暄记忆的闸门。
“他杀过我,之前我以为是这样。”
仙界的人提起他,语气总是复杂的。是敬畏的、忌惮的、咬牙切齿的,但没有一个敢说不服气的。
星影照野如泼水,三百年前他还是少年时,便已名动四海。
魔渊一战,他独闯敌阵,斩魔将首级七颗,浑身浴血而归,从此“战神”二字便刻在了他的名字上。
仙界说他是不世出的凡人天才,是千年难遇的将星。剑道通神,灵力浑厚,十六岁入仙籍,二十岁封将,便再无敌手。
他是半路出家,据说修仙是为了再次寻回凡间的爱人。
还有人说他的剑法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有人见过他在练武场上一剑劈开山石,也有人见过他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但更多人记住的,是他杀人时的样子。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一剑,干净利落,像切断一根线。
魔界的人提起他,则只有恨意。他屠了魔渊七城,烧了魔界三百年的根基。
有人说他是仙界的刀,指哪打哪,没有感情。也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是杀神转世,天生就该活在血里。
“仙君明鉴,”长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赔着小心,尾音都在发抖,“花界灵泉枯竭,我们也是受害…”
“受害?”
裴照野开口了。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冷硬,像淬了冰的刀刃划过石面。只两个字,便让门外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下去。
沈既暄看见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隔着整座院子望过来,隔着门板,隔着阴影,精准地落在她藏身的窗口。
他的目光是冷的,像深冬的湖面,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澜。
仙界的人说裴照野的眼睛是最可怕的东西,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杀意,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像一面干干净净的镜子,只映出你的恐惧。
“那为何藏匿身染魔气之人?”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漫不经心。可门外几个花界侍女的腿已经在发抖了。
木门被一股大力震开,碎屑飞溅。
沈既暄几乎是本能地抄起手边的药碾砸过去。
裴照野偏头避开,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像在躲避一片飞来的花瓣。药碾擦着他的耳际飞过,砸落了剑穗上悬着的那枚玉珠。玉珠落地,碎成两半。
然后他看清了她的脸。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所有的冷厉、从容、杀伐决断,都在这一瞬间碎裂了。像冰面被巨石砸中,裂纹从眼底蔓延到眉梢,露出底下某种滚烫的、极力压抑的东西。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明显地滞了一瞬。
那个连魔尊都不放在眼里的战神,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像是要说什么。可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只是眼眶忽然红了。
传说裴照野从不流泪。三百年前魔渊一战,他身中七刀,肋骨断了两根,从左肩到腰侧被魔将的爪刃撕开一道尺长的口子,军医给他缝合伤口的时候,他没吭一声,连眉头都没皱。
可此刻他站在破碎的木门前,望着她,眼底泛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沈既暄也在看他。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脏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那不是恐惧,至少不完全是。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从这具身体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冰层下的暗流,看不见,却在拼命地涌。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想要冲出来。
“你……”裴照野的声音哑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向前迈了一步。
沈既暄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像是触发了一个开关。裴照野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人在胸口捅了一刀。
他的目光落在她后退的那只脚上,又慢慢移回她的脸,眼底的水光晃了晃,没有落下来。
“你不认得我。”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笃定,像是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又像是直到此刻才终于确认。
沈既暄没有回答。她确实不认得他——沈晴不认得,沈既暄的记忆里也只有一片血色的模糊和一把剑的影子,那把剑刺进了谁的心脏。
她的身体在发抖,从指尖一路抖到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印了太久,正在拼命地撞击牢笼。
“你不认得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个杀伐果断、冷面无情、连魔尊都不放在眼里的战神,此刻站在她面前,笑着笑着,眼眶里的水光就溢了出来。
他没有擦,只是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太多东西。
“三百年。”他说,“你不认得我了。”
青蘅的脸色已经变了,她拽住沈既暄的手腕,指尖冰凉,灵力在掌间凝聚。裴照野没有看她,从始至终,他的眼睛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走。”青蘅低喝一声。
两道身影化作流光从门缝中蹿出。沈既暄在掠出去的最后一瞬,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裴照野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方向。
他的嘴唇在动。
“……我等了三百年。”
流光裹着她穿过花林,枝桠从两侧飞速掠过。沈既暄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锤子在敲。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在抖,指节攥得发白。
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不是画面,是感觉。
是一双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指节上有薄茧。
是一个声音在黑暗里说“别怕,我在”。是一种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痛得她连呼吸都忘了。
在往下想,画面竟然扭曲,变成…是他杀了她。
可她想不起来。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等了它,找了她三百年。
现在她回来了,可她看他的眼神,和看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
三日后,沈晴终于将这具身子里的烂账理出了头绪。
其一,她穿越成了灵界的花仙,本体是一株唤作“照夜白”的灵株,听着金贵,实则半死不活,像她这个人一样,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
其二,那个叫裴照野的男人,是仙界现任战神,专司镇压魔患,杀伐果断,六界提起来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其三,也是最让她头疼的。沈既暄的记忆乱成了一锅粥,真真假假搅在一处,像被人拿擀面杖捣过,捡都捡不起来。
“你昏迷时一直在喊‘裴照野’。”
青蘅站在她身后替她梳发,玉篦划过枯黄的发尾,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铜镜里映出沈既暄的脸,眼下青黑,唇色很淡。这具身体太虚弱了,像一朵被太阳晒蔫的花。
跟她从前在现世焦头烂额那会儿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熬的是心,现在熬的是命
“你们认识?”青蘅问,语气很轻,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既暄盯着镜子里青蘅的脸。她生得好看,眉目温婉,眼下那颗泪痣让她笑起来时格外亲切。
可此刻沈既暄没有笑,她只是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沉默了一会儿。
“他杀过我?”她看见青蘅的手顿了顿,“至少我以为是这样。”
青蘅没有接话。玉篦停在发尾,停了三息,才又慢慢梳了下去。
然后她忽然从背后抱住沈既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袖间有一股淡淡的苦香,像晒干的药草,又像雨后泥土的腥气。
“别怕,”她说,“我会保护好你。”
沈既暄僵在她怀里,没有动。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
青蘅的怀抱是暖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当夜,沈既暄辗转难眠。她翻过来覆过去,被子裹紧了又踢开,脑子里像有一窝蜂在嗡鸣。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到底杀没杀过我?
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碾过她的意识,碾得她心烦意乱。别想了,快睡吧!她对自己说,可越是抑制,念头越是疯长。
沈既暄和沈晴,骨子里大约真是一样的人。
她翻身坐起,披了件外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白花花地铺了一地,像下了一层薄霜。
她摊开掌心,一枚玉珠静静躺在那里,白日里从裴照野剑穗上掉落的,她鬼使神差地捡了,又鬼使神差地没扔。
青蘅教过她追踪术。她本来没打算用,可脚不听话,自己就走了出去。
玉珠在掌心里隐隐发烫。它引着她穿过花林,绕过溪涧,一路来到断崖边。
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碎发糊了一脸。她拨开头发,然后看见了裴照野
他独自立在崖边。手中捧着一盏灯。
那灯做得极其精巧,灯壁薄如蝉翼,雕着缠枝纹路。
灯芯处竟是一朵将熄未熄的白色小花,花瓣微微卷曲,边缘泛着枯黄,像随时都会散掉。
那是照夜白。
她的本体。
“果然在养伤……”她无声地冷笑,正要现身,却见他身子猛地一颤,一口血喷出来,溅在灯盏上,沿着灯壁缓缓淌下。
那盏灯骤然亮起,光芒大盛,映出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沈既暄僵在原地。
她的手指抠进石缝里,盯着那盏灯,盯着灯芯里蔫垂的白色小花。
那是她的本体,是这具身子真正的根。用精血养花,疯了吗?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记忆里的仇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不是应该拔剑杀了她吗?不是应该像三百年前那样,一剑一个,干净利落吗?
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捧着一盏灯,对着一朵快要死掉的花说话,像个疯子。
想起青蘅的话:“照夜白是上古灵株,如今只剩你这一脉。仙界那些人啊,恨不得抽干你的灵髓炼丹,骨头渣子都拿去入药。”
沈既暄感到一阵恶心。
正出神,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脆,响是枯枝断裂的声音,像有人在耳边放了一枪。
裴照野眼神骤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