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纸糖》芋漓

10、秘密 就好像只是

　　国庆假结束后第一周，第二次月考成绩公布。

　　沈宜青排名不进反退，再次下滑数十名，即将落到12班垫底的名次。

　　沈宜青在考试时就知道发挥的不好，但月考成绩却依旧给了她当头一棒，努力的一个月像是没有任何意义。

　　沿着成绩条一格一格看过各科的分数，目光一遍又一遍扫过那些数字，却只是机质的重复，沈宜青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第二次月考成绩出的突然，节后返校第一天，少见的大上午就把排名表分发到了各个班上。不过热乎的成绩还没来得及让人多看两眼，12班的人就被喊去参加线下的晨会。

　　三中的晨会是全校班级轮流去线下会场，这次因为周翎之拿了市联数竞赛一等奖的原因，12班临时被安排到场晨会现场旁听，有学生拿了奖的其他班也都被通知需参列本周晨会。

　　晨会会场在高三组团二楼非教学区的多媒体厅，三中教学楼分左右两翼，左边是各班班级和科任老师办公室，右边则集中分布各年级教务处和一些财务办、后勤室一类。12班在4楼走廊最尽头的位置，要去会场，得通过左区连接右区的回廊。

　　去会场的路上，12班的队伍里大部分人还在讨论着这次刚出的月考成绩。带队的班长领着班级队伍从2楼的回廊走，刚好经过2楼班主任办公室旁边张贴的年级榜。

　　年排榜已经换新，班队里有几个人在榜单前逗留了一会儿，看最新的理科年级前一百都有谁。

　　沈宜青匆匆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一眼已足够，她看见了，年级第一，依旧是江晏觉。

　　有一股无法控制的自卑和落差挤入肺腑，胃部尤其沉坠，压在腹腔中央，每一次呼吸都要沉重的提起，而后又会重重坠落，像溺水的人挣扎于稀薄的氧。

　　呼吸一瞬如此沉重，将全身的力气都蚕食殆尽。

　　游乐园那场晚夜烟花就好像只是沈宜青做的黄粱一梦，梦里她在一触即离的拥抱结束后匆忙逃走，梦外她的勇气透支过度，远远看一眼，已足够灼烫她心脏。

　　而梦里梦外，她离他的距离都是一样的远。

　　17岁的沈宜青怀揣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秘密的内容，连自己，她都不敢告诉。

　　晨会会场的座位是学生在本班班级区域内自由就坐，郑语珊从队伍后面喊沈宜青和她坐一块儿，两人在前排坐下。

　　每周晨会的内容都大差不差，先是固定的各年级各班寝室、班级卫生检查情况说明，后是高三各班跑操出勤率通报。江晏觉一身主持人西服，站在会场演说台前，眉目沉静，嗓音平缓，被拢在炽白灯光之下，身形清越。沈宜青看一眼，眼睑垂下，默声落下眼去。

　　她落下的目光什么也没去看，停在虚空，愣着出神，少年清淡声线变得模糊，她置身在他之外。

　　直到胳膊被人不轻不重搡了一把，沈宜青才倏然回神。

　　“你看你看，你同桌儿上台了。”郑语珊压着声音窃语，示意沈宜青快看台上。

　　晨会不知何时推进到颁奖环节，这次数联赛拿了奖的学生在台上站成一排，由老师将奖状颁发到他们手上。

　　领奖的学生们都穿着校服，唯独江晏觉一人，黑西白衬，站定在队伍之内，格外突出。

　　听说，他和周翎之是三中参赛队伍里，唯二拿下一等奖的学生。

　　颁奖环节在晨会尾声，老师管纪律稍微松懈了些，郑语珊憋着安静了大半场，抓住机会，朝沈宜青连珠炮似的说起了小话。
　　“听说今年联赛特别难，竞争可激烈了，上面拿奖这帮人未来估计都是去各大C9高校，”郑语珊目光扫过台上正在合影的获奖学生，啧啧感叹，“江晏觉肯定是霁大没跑了，年一的位置他就没挪过窝过，你同桌儿虽然语文和英语拖了点后退，但他好像准备进省队继续冲击imo来着，以后估计走特招，高考成绩对他影响也没那么大……”

　　郑语珊嘀嘀咕咕碎嘴子，点评旁人十分来劲，对自己的未来却规划的随性，她对自己的成绩一向不太在意，排名一直稳定在12班中下游段。
　　“我家里面对我没啥要求，以后上个211就行，我也没有什么梦校。”郑语珊说完别人，又扯到自己，她目光转向沈宜青，随口又问，“你呢宜青？你以后想去哪所大学啊？”

　　沈宜青滞涩许久，说不出话。

　　她想去江晏觉去的大学。

　　……但，是她异想天开吧。

　　沈宜青眼睫垂下，失神的怔望着自己的校服衣角，她无意识揉弄，声音轻之又轻，“我没想好……估计到时候看成绩吧，我成绩一般，应该去不了特别好的大学。”

　　说话时是惯常的温和语气，回避的眼睛却没能完全敛走情绪，郑语珊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一时嘴快，问错了话。沈宜青比她努力的多，排名却比她还落后了好些名次。

　　“哎呀高考还早呢，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郑语珊懊恼的想拍自己的嘴，忙转移话题，她头脑风暴，非常迅速的找出一件学校最近发生的其他事儿说道，“诶诶说起来新一届社团招新已经结束了，估计下一周主持人就不是江晏觉了。”

　　郑语珊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打量沈宜青的神情：“还有一件事儿！你应该不知道，我和你说，咱们学校的社团晚会可好玩了！”

　　沈宜青察觉到郑语珊在努力岔开话题，她也努力提起一点笑，装作感兴趣似的轻声接过话：“是学校社团在晚会上表演节目吗？”
　　“嗯对，晚会就在下周，不过，”郑语珊颇为遗憾的说，“咱们学校虽然确实比其他学校管高三学生管的松了些，但这种活动高三一般还是不怎么让参加的，到时候一个班估计也就被分到几张票。”

　　“上一届社团晚会办的很精彩，今年升了高三，估计是那些社团最后一次表演了，我到时候努力抢抢票，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沈宜青乖乖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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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翎之作为这次数学市联赛普通班的黑马选手，不仅拿了奖，还拿的是一等奖，总共俩拿一等奖的学生，俩还都是夏长青教的班，这届数竞班不是夏长青带，也让夏长青觉得这脸上倍儿有光。

　　晨会结束后的数学课，他乐呵的直笑，一看就是晨会上和其他班的老师商业互吹过了头，他笑的脸上的褶子都比平时深了些，几嘴带过了这次月考的情况，着重夸了好几遍周翎之。

　　数学课上稍显松快的气氛到了物理课却急转直下，12班的物理老师四十来岁，平日里就不苟言笑，十分严肃，这回12班物理平均分在年级里落了好几名，她一进门，班上空气都绷紧了些。

　　物理老师叫刘念念，挺文艺一名儿，可惜被班上人取了个外号叫“唐僧”，原因无他，念念姐真的很能念。

　　课上痛批一顿刘老师尚不舍得就此罢休，那下课铃一响，又跟阎王大点兵似的，提溜了一溜物理在班平均分以下的学生，跟她一块到办公室去，再“洗心革面”反省一次学习态度。

　　很不幸，沈宜青在名单之列。

　　郑语珊刚踩过及格线一分，她一节课过的可谓是心惊肉跳，好在最好不用再去一趟办公室，她劫后余生的顺溜儿自个儿胸脯，但小姐妹又被叫了名，在沈宜青准备跟着去办公室前，郑语珊一脸苦相，很想安慰，可惜念念姐的功力已经是如雷贯耳。
　　她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抓过沈宜青的手捏了捏，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好，千万别把唐僧的话放心上，她杀红眼睛的时候是从来不分男女老幼的。”
　　周翎之也跟着说了一句：“一次月考，不用太在意。”

　　沈宜青在课上就被拎出来说了一次，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无妨的朝两人摇了摇头，“我没事的。”

　　物理组办公室在2楼的中间层，这次12班物理不及格的人有大概十个，刘念念走在最前头，领着队伍往12班就近的那个楼梯间走。沈宜青站在队伍最后面，默默跟着。

　　课间学生们陆陆续续到走廊上透气，沈宜青埋着脑袋走，也没怎么认真看路，直到耳边捕捉到一道熟悉声线。

　　她下意识抬头。

　　擦身而过一眼，少年正反着身，懒散倚靠在走廊边的栏杆上。他身边人在说话，而他听的随意，偶尔一声回应，整个人浸在白天暖色日光里，两条长胳膊漫不经心搭着杆儿，乌发松散，像是躺在太阳底下晒肚皮的大猫。

　　沈宜青蓦然垂头。

　　江晏觉并没有看见她。

　　就算看见，江晏觉也不知道她是去干什么。

　　可就像不及格被老师单独叫出去批评的事已经被知道，在年级第一的他面前，沈宜青就快要无地自容。

　　沈宜青第一次只为快快路过少年，她脚步走的那般匆忙。

　　终于走到走廊转角，1班的位置已远远落在身后。

　　一路脚步飞快没有说话的刘念念却又突然停下脚步。

　　年榜就张贴在转角的墙上，她转过身，两眼透过瓶盖儿一样厚的无边眼镜冷风似的扫来，见队伍里学生跟窝鹌鹑一样全都埋着脑袋，冷嗤一声，扬着声线：“一个二个都埋着个头干什么？全给我抬起来，好好看看这年级榜上这些同学的成绩。”

　　刘念念踱步到榜前，拿着教案尺砰砰拍了拍年级榜单：“都说这次理综难，自个儿数数，再难，这榜单上哪个分数低于240的？考高分姑且算我强人所难，那考不及格，归根到底就是你们根本不努力！”

　　没人敢吭声，学生都知道这种话都是这些当老师的毒鸡汤，听听算了，不用当真，但也别反驳。

　　可或许是方才那匆乱一眼，沈宜青怔怔的又去看一眼那年榜第一的位置。

　　少年风华正茂。

　　差距那么大。

　　她好想说。

　　她努力了的。

　　她真的，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