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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拈花峰 法能 ...

  •   雁鸣山法会本来是三年一度的佛家盛事,高僧大能于雁鸣山汇聚,对流传的经、律、论作修订。

      法会定在雁鸣山的拈花峰,盖因此峰形如莲瓣四散、中留圆台,旁边的峰却如佛手,取的是佛陀拈花一笑的典故。

      此次论道依旧采用问答式,评论之人是魏宗源按照户籍从十里八乡随机挑选的一百人,都是平头百姓。

      他们年龄不一,老少皆有;性别各半,男女均衡;信仰也不同,有的是闻香教徒,有的是佛家信众,也有道教信士,当然也有不信教的。

      另有弟子来观摩,僧尼、道冠、官学弟子、以及闻香教众各二十名,在台上围坐,每方均派出一人,来进行问答。

      而此刻圆台下,站满了来围观这盛事的百姓。君权天授源头已久,而闻香教自封救世神,信仰的天和自封的神,需要有个了结。

      上午日头刚出,魏宗源敲响鸣钟,宣布法会正式开始。

      虽然法会内容和往日不同,但是开场节目仍然保留。

      台上的金刚力士着彩衣战袍,一手持杵,一手持长绸法器,随鼓点举手、蹈足、瞋目,庄重威严之势立现。

      鼓点越来越密集,他们舞动的速度也加快,但依旧阳刚豪迈。最后鼓点戛然而止,他们也定格下来——前排坐了三个,两边的外侧勾脚,内侧盘脚,手握杵置地,横眉怒目,直视前方;中间也是三个半蹲的,最后上边两个叉开双腿站立的;皆是昂首挺胸,腰背直立,面上神色严肃,目光炯炯。

      台下的观众直到此时才如梦初醒,开始低声交流。

      金刚力士舞毕,缓缓走上来一个老僧,而本来来参加这次法会的高僧,在外围坐,却都陆续站起来,对他行礼致意。

      老僧一一回应,他的目光穿越重重人海,在见到温映的那一刻,先是怔住,停留片刻后微微一笑,又转回头看向围坐的二十僧众。

      僧众中有年迈者看到老僧后,皆面露喜色,而幼龄者皆不解。直到法净眼含热泪道了句“师兄”,他们才恍然领悟,这原来是西行梵天的法能大师。

      前人并不是没有西行壮举,只是最后都杳无音信,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法能西行花费二十余载,只他孤身一人,走下几万里路途,着实令人敬佩。

      他的出现引起了现场轰动,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向他致以最高的敬意,却只有对面站着的闻香教主冯灵生嗤之以鼻:“装模作样。”

      代表道教这派的却是个年轻俊逸道长,上台时拂尘一甩,惹得台下芳心摇动。却见温映尴尬与景宴对视,景清怎么来了?

      还没等到温映反应过来,台上魏宗源打开集册,缓缓念道第一道论:“世间真的有神佛仙存在吗?”这论题是从十里八乡的百姓统计得到的。

      台上法能和景清还没有动作,冯灵生一挥大袖,在台上旋了个圈,飞舞的头发扬起,大笑道:“尔等还不恭迎跪拜祖神。”

      台下闻香教的信众闻言虔诚跪地,其余人则面面相觑。

      温映听后,忽得笑了一声。风微动,吹动旗幡,她靠着景宴,抬头以手掩目,手指微张,有光入目,她却硬要睁开眼和光对视,溢出眼泪也不舍得闭上,仿佛是觉得这样好玩。

      忽有双手蒙上她的手将光挡住,她无奈挪开他的手,别他一眼,拉着他离开。

      人潮里,只有他们携手逆行。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走吗?”温映问。

      “无需问,跟着你就好。”景宴握紧了她的手。

      二人逆流的行动实在是太显眼,引得了台上冯灵生的注意。他大喝:“你们俩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忤逆我的话?”

      两人停下来,转身迎上由信众开道而来的冯灵生。

      “大师何故留我?”温映十分不解。

      “祖神即我,我即祖神。见我不拜则去,何故?”冯灵生忽得冲上前来想要拉住二人。

      景宴拔剑横在温映身前,“我们有别的信仰,请大师尊重。”

      冯灵生忽然哈哈大笑,“祖神是世间最尊贵的神,别的神见了都要退避三舍。”

      永远叫不醒装睡的人,景宴无奈,“如何证明你是祖神?”

      “我上师说,我即祖神,何须证明?”

      温映扒拉着景宴的腰,从他身后探出头,弱弱问,“那你上师呢?”

      “功德圆满飞升了。”

      “他能飞升你为何不能飞升?他比你厉害吗?那他为什么不是祖神?你是祖神你为什么留不下他?”连珠炮一样的问题被抛出。

      提起上师,冯灵生似乎陷入了癔症,他捂着头,“上师,上师说……”

      “咦?他这是疯了?”温映害怕得往景宴身后缩了缩。

      这时魏宗源走了过来,解释道,“冯灵生的上师是上一代的闻香教教主,小时候捡到了他,教他读书,教他识字,教了他一个自己塑造的世界。”

      “懂了,是驯养,那冯灵生对上师是绝对的服从,所以当上师死了,他没了牵线的人,精神混乱也正常。”温映叹息,这孩子真是可怜。

      景宴看出她的怅然,便握住她的手捏了捏,“你刚刚想去哪里,带我去。”

      其实他猜的到,魏宗源早有准备,做这场法会的目的是为将邪教狂徒一网打尽,就算他们辩出花来,也逃不出这个五指拈花峰。

      温映甩了甩头,拉住他的手,再一次逆着人流走。

      这一路的终点是广济寺的碑林。

      温映走到其中一处,似是一路跋涉费尽了气力,她缓缓跪坐,抚摸碑上的字。

      景宴随着温映的动作,看到了这块碑的全貌。这碑肃穆威严,隐于碑林,短短几行字,印刻着大梁皇后荀芷的一生。他随之也跪了下来。

      “我一直在想,这世间有没有神佛。如果有,在哪?如果有,求为什么没有用?母亲再也醒不过来了……”温映啜泣,“小时候,我以为她不理我,是因为我烦,后来才知道,她每天也和我现在一样,自己也控制不了自己什么时候醒来。”

      景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毕竟他小时候也这样想。

      春日繁花似锦,建安城里城外都是成群结队出门踏青郊游的人,或是家庭或是友人,但他只能眼红,因为没人陪他去;夏天他在武场挥洒汗水,回宫时也没人心疼他,给他端上一碗冰镇饮子;深秋万物萧瑟,大雁南飞,他更是形单影只;冬日银装素裹,也没人陪他堆雪人,打雪仗。

      每到皇后宫中,极少看到母亲的身影。

      景宴缓缓移到温映旁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汲取热度。

      “你知道我在长乐这三年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都在自责,当时死的为什么不是我?”温映泣不成声,“我是真的真的很想很想再见到她……”

      “我知道,在南疆时我也一样。”他的手轻抚她的发,“之前没有告诉你,最开始我进的是南疆军的先锋队。”

      温映忽得看向他,泪汪汪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南疆军的先锋队总共三千人,汇集了南疆军中最优秀的士兵,他们总是执行最复杂的最危险的任务,所以有极高的伤亡率,是军中更新换代最快的。这极高的威望几乎是人填出来的。

      温映有些气,不自觉拔高了语调,一把掌拍向景宴的手臂,“你就这么不要命?”

      景宴无奈笑笑,也不做过多的辩解,忽道:“你讲讲你在建安三年做了什么事,告诉我呗?”

      她气的想挣脱他的怀抱,“景宴!你别转移话题!”

      他不撒手,打着商量:“这样吧,你告诉我一件事,作为交换,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情,怎么样?”

      沉默良久,温映悠悠道:“你就这么想知道我的事情?”

      “是的,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景宴点头。

      “刚到长乐的时候,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时常半夜起来看月亮。月亮又圆又亮,皎洁又美丽,和小时候的一模一样。可我一看旁边,小时候一起看月亮的人一个都不在。我闭上眼睛,想要睡去却又睡不着。”

      温映说着说着又笑了,“有时候,月亮不在,我就听雨,雨打屋檐,滴滴答答,真孤寂啊。”

      “好巧,刚去南疆的时候,我也看月亮。白天训练很累,入夜却还是睡不着,我正好住在窗边,抬头就是明月,有时候执行完任务,回来是深夜,我就会骑着满川花去山上转一圈。满川花没了约束,到处撒欢,月光撒下来,朦胧中显着神秘,却又很温柔。”

      说着说着他突生调侃,“你每天这么闲?”

      “哪有?我每天都有认真看书,藏经阁里的书都被我看了个遍。天文地理,士农工商,都有。”温映小声反驳,“说起来我还有满川花的画像,可惜染血了。有一次发病,没控制住,还毁了你送我的小像。”

      温映不敢看他,低下头,“那场病,起因是受了凉,好像在长乐的第二年生的,当时差点没挺过去,沈慈累死了三匹马从建安跑过来。还在我床前守了三天,等我醒过来,他又累得昏了过去。”

      景宴听得心惊,这些年来,他们的书信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相隔太远,告诉对方也帮不上忙,只能惹对方担忧,还不如不说呢,可是满川花算是沈映送给他的,他决定告诉她:“满川花是因为救我才走的,那天和盘龙部族周旋,被诱入雨林,瘴气入体,去的兄弟没剩下几个,我也昏过去了,满川花把我驮到营地,却也永远倒下了。”

      温映原也想过他此去有一些危险,只是没想到这样危险。她缓缓转过身,将下巴垫在他的肩头,双手从他的腋下穿过,在他的背脊有节奏地缓缓拍着,“幸好……”只是她的身体在他的怀中微微发颤……

      担忧完却开始心疼起她的满川花,依稀记得她牵着小马驹走到景宴面前,郑重告诉他“我把我的朋友送你了,你要好好照顾他。”

      忆起离京时,满川花一步三回头,清澈的眼里都是对温映的不舍。她默默揩了眼角。

      “我把它葬在了最喜欢的山上,那片山有绿油油的青草,还有大片大片的杜鹃,它一定很开心的。我呢,也是兵、舆图、和韩将军推演,训练、出任务,也没时间伤心。”虽是这样说,但是没有满川花的夜里,景宴出完任务再也没去山上转过。

      他拥紧温映,在她耳边叮嘱道:“你以后要开心一些。”

      “你说得对,昨日之事不可追,应该活在来日。”其实这些年,温映学得最多的,就是控制自己的伤心,“我其实有排解抑郁的方法,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抄书。当时藏经阁的僧人都想把我抄的拿去烧了,因为实在太占地方了。”

      他们相视一笑,看来这几年,对方过得都不好。人确实是个群居动物,一个人的时候觉得自己很惨,一旦有人陪着比惨,同是天涯沦落人,瞬间也觉得自己不是那么惨了。

      温映心里觉得平衡了些,便凑到景宴耳旁悄悄说道,“我再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其实偷偷离开过长乐,去过武宿。”

      景宴挑眉看她眼,“我也去过!”

      “嗯?你不是……”温映正想追问,却见戚念带着一路人走了过来,景宴只好将她扶起来,轻拍她身上的灰尘,为她整理仪容,待他们走进,问道:“拈花峰如何了?”

      戚念小步跑到温映身旁,低声道:“有大批不明身份的人准备在现场自焚,好在魏大人早有准备,已经管控住现场,疏散民众,让我们先撤退。”

      温映闻言叹息,还是走到了这一步,看来连法能大师也不起作用。她抬头才注意到法能大师也站在一旁,便走上前施礼。

      “温施主,阿弥陀佛。”法能大师回礼后,看到她腰间的温润莲玉,抬头将她细细打量,似是透过她在怀念故人,“温施主,向我问你娘亲好。”

      “她在西北应当挺好的吧。”温映声音没有起伏。

      法能在温映和景宴的脸上来回逡巡,一瞬迟疑后拨弄起手中的念珠,低声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他低下头,看见碑上的字,手中的念珠拨弄得越来越快,瞬间叹息后,跪在石阶上,行了个大礼,并从怀中小心翼翼拿出一串亮丽剔透的红宝石,放在碑前,低声道:“法能已平安归来,不负当年之约。”

      温映和景宴站在旁边对视一眼,并没有动作。

      还是戚念在一旁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大师,这是做什么?”

      “这是我的旧友。我们在葱岭分别时,作了约定,以后一定要再相见。她让我一定要回到大梁,不论生死。”法能还是跪得笔直,“广济寺的弟子死后都会葬在这里,她这是在同我履约,她说她从不食言,原来是这样不食言的。”

      犹记当年,他们一起从建安出发,看过江南的小桥烟雨,越过汹涌的伟岸青江,又访过长乐的前朝古刹,还一起深入西域的大漠,在他以为荀芷要和他一起去天竺时,她突然勒转了马头,笑着跟他做约定——“听说天竺的宝石很好看,你一定要给我带回来一串。”

      尘封的记忆纷至沓来,忽有一只蝴蝶翩然飞到红宝石上,他笑得释然,“我给你们讲讲我们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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