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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秦堤 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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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约爬瑜山最终还是没能实现。
那天过后,雨一直在下,开始是濛濛细雨,缠绵几天,转而变成暴雨。暴雨阻挡了他们的出行计划,温映撑在窗台上,唉声叹气。下小雨的时候景宴就不准她出去,如今雨下如注,更加没戏。
景宴坐在一旁正翻着书页,抬眼看了看站在窗边的瘦小背影,又收回目光。
倒是戚念,往嘴里塞完一块绿豆糕后,端起盘子走到温映身边。
温映整个人都恹恹的,对绿豆糕也提不起兴趣,果然,抑制灵魂对自由的渴望真的很艰难。
啪一声闪电,轰一声惊雷,更扰得她忧心。她转身走回来,坐到景宴旁边,拿起棋子在手中把玩。
棋子是昨日时越冒雨去买回来的,因为雨天实在是无事可做,只能睡觉。但景宴实在害怕爱睡觉的温映直接长睡不起,便吩咐时越买了回来。
两个人小时候就在一起对弈,对方的套路实在是太熟悉,大了也无精进,温映便想了另一个招,先做成七星连珠为胜,还叫上戚念和时越。
温映和戚念一组,景宴和时越一组,每一组两人一前一后下,组内人不可通气。
戚念和时越都是新手,这样分开来也算公平,温映对戚念的期望不高,但她没想到戚念的棋能下成这个样子,眼睁睁看着五黑连珠不堵,要不然就是自己的五白不往上续。
输了又一本正经脸上带着歉意看着她,最后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哀嚎到:“戚念,念念,念公主…”
戚念挠挠头,惭道:“您别玩笑了。”
连输几把之后温映又觉得没意思,叹道:“无聊呐。”
景宴慢条斯理,把棋子一颗颗收起来,拉长声线:“不如…”
温映不理他,手里转着一颗白子,不说话。
景宴咳了一声,道:“我们去找陆离吧。”
刚说完温映便抬头看他,一双眼里闪着星星,明亮又清澈,忙道:“好啊好啊!”
几人换好蓑衣斗笠,景宴想起昨日买的桐油纸衣,又把它拿出来套在温映的蓑衣里面,温映站在原地像个娃娃一样张开双手任人摆弄,等待大人出发的号令。
景宴打完结,对着自己的杰作点点头,旁边立者的二人也点点头,最后架着温映往外走入雨中。
刚出门,雨珠噼里啪啦往下砸,靠着景宴手臂的温映能感受到他使出大力在和雨对抗。有雨滴渐到她脸上,打得她脸生疼。她不由往景宴那边靠了靠。
街上的雨水汇到一起往低处狂奔,她踩进雨里的筒靴已被没了鞋底。
客栈离县衙只有两条街,但暴雨里走起来寸步难行,像是走了好远好远。
温映心中有不好的预感,这雨,怕是要出大事。
到了县衙,果然如此。苏烟正在指挥县衙的人员。
“一队去巡堤,在秦堤段,尤其注意青江和昌江水位,比先生们算出的最低警戒水位低一尺的时候赶紧来报。”
“二队去城陵矶动员村民转移,紧急转移。”
“三队通知落雁湖边、江堤边人员紧急撤退,昨日已通知青江全线停航,谨防有人不遵守被困。”
“其余人员搬库房的沙袋,运往低洼处,粮仓处,谨防雨水倒灌。”
苏烟指挥完了,看着呆在原地的陆离,拍了拍他的肩:“愣着干嘛,跟我走。”
陆离见蓑衣斗笠草鞋的苏烟往前走,看看自己崭新白的鞋面,皱了皱眉头,随手拿了旁边一件斗笠,跟着她走入雨中。
温映和景宴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自昌江码头始,沿岸走到与青江交汇处。江水再也不似千日那般清澈,皆是黄浪,浑浊翻腾,一遍又一遍锤在岸边。沿岸少有几个看热闹的人,都被苏烟严厉劝返,让他们赶紧回家。
到了秦堤时,只见江水怒号,裹挟着黄沙、绿草、还有其余杂物,快速奔袭而来,以往的江滩已被淹没,水位还在进一步上涨,低处的树木已快被淹没冠顶。
水面与远处白线刻的水位越来越近。苏烟沉沉叹了口气。
他们逆流而上,最后走到了城陵,与先行派遣的小队汇合。
城陵的村民们被紧急动员,赶紧收拾东西,但是内心并不平静。
大家都知道,城陵是行洪区,迫不得已时,为了保住秦堤,夏阳和城陵只能二选一,必要时在城陵泄洪,早先苏烟就跟他们讲过,说搬到高处去,官府予以相应的补贴,有人搬了,但是更多的人还是不愿意走,现在却是不得不走了,只是可惜了这地里的一切。
苏烟一家一家上门查看,催促群众拿重要的物品即可。
只是到了李英华这家时,见李英华毫无动作,当即严肃道:“李姐,您别和我闹脾气啊。”
李英华看着苏烟,没了往日的躲闪,眼里仿佛越过千万重山,平静道:“苏大人,你们搬吧,我不搬。”
跟在苏烟后面的温映觉得奇怪,她拉拉景宴的袖子,低声问:“这情况看起来不太好啊,钉子户?”
景宴没理她的小动作,只双手握住她的肩,把她往身前移,好让她看得更清楚一点。
只见苏烟拿出一根竹筒,从中取出一张图纸展开递给李英华。
后者不明所以打开,但仔细辨认后,一瞬间,激动、愤怒、不可置信多种情绪先后出现在李英华的脸上,适时一根粗大的闪电在空中出现,照亮了她的眉眼,这些情绪被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她以粗糙的衣袖揩了揩眼,分明没站在雨中,衣袖却湿了。
李英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后,瞬间镇定下来,她将图纸又递回给苏烟,问:“何意?”
苏烟将图仔细避开身上的水滴,又卷起来,塞回竹筒里,道:“衙里有多位算学先生,刚刚给你的图是他们按照之前监水官的手札算出来的,这雨再下一晚,水位就要越过下游大堤的安全水位了。”
李英华闭上眼,攥紧双拳,似乎在压抑过重的呼吸,过了会儿,她沉声道:“我知道。”
苏烟沉声问:“那你知道,如果雨再下,这里马上会分洪吗?”
李英华点点头。
苏烟突然怒声问:“那你是准备葬身洪水吗?还有虎娃,这才多大个孩子?”
李英华张了张口,没说出一句话。
两边在压抑与沉默中拉锯,天空响起一声惊雷,让这氛围更加剑拔弩张。
温映环视一圈,仰头跟身后的景宴小声道:“明明是动员转移,怎么整得架势像强拆?”
景宴心道她的吐槽还挺形象,这种氛围下还能插科打诨,捏了捏她的脸,回了句:“李英华对图纸反应有点大,她的执意定然有理由。”
温映没管他的手,猜测道:“说不定李英华与监水官有一段爱恨情仇呢。”
李英华沉默了一会,突然问苏烟:“监水官的手札哪里来的?”
“归德寺一名僧人。”
“他长什么样?”
“高僧模样。”
“我是说他的左脚是不是微跛?”
“你自己去看?”
李英华突然就双膝着地,颤声道:“苏大人,我把虎娃托付给你,我先去归德寺。”
苏烟知道现在李姐无心收拾,但是外面雨势越发大了,便规劝道:“你先收拾吧,明日再去寻,山间路滑,不好走。”
李英华应声,魂却显然不在这里了。
苏烟向陆离招招手,给他安排了个帮李英华整理家当转移的活儿,便继续向前巡视。
陆离看着苏烟穿着草鞋又一头踏进泥泞里,父母官的形象在他心中更加清晰了些。
往常祖父逼他考科举,他来考只是随意应付,想要能够心无旁骛追求高超的画技,于做官一事,他也只是按照家里的安排走一遭,从没想过于此一道要做些什么,以及自己能够做些什么。
到现在,他确实有些明白为什么祖父拜相却因丹青颇受诟病,却依然不退的原因,祖父有自己的理想和坚持,就像他于画之一道有坚持一样。在这个瓢泼大雨孤灯夜,他却发现,人生路豁然开朗,在任期上,自己也是可以做点什么的。
陆离留在李英华家整理,顺便照看温映。而景宴见雨势不对,便带着时越去了堤上,与增调来的士兵一起筑堤防线,把温映和戚念留在了这里。
秦堤在夏阳境内三十里,哪怕是有一点小洞,一刻间便是万人家园尽毁,十年前,夏阳溃过一次,造成的损失惨重至极,这些年来大堤已有加固,苏烟早有预见,向节度使借了三千兵,分置过境堤上,及时监测。
大家一起忙碌,成功在破晓前完成了城陵居民的转移。然而黎明之时才是最凶险的时刻。
上游短时强降雨,水位线直逼警戒线,大堤上是来来回回的士兵,五步一人,传递沙袋,若遇见有决堤,立即开堵。
苏烟站在最紧要的一段上,看着逐步逼近警戒线的水位,双手背在身后,来回缓慢踱步,淋了一夜的雨,她的手有些凉,然而也比不上心里凉。
城陵的闸门在等着她的号令,若是下令开闸,城陵下的土地将颗粒无收,洪水携带杂质过多,过境后土地含量过高,并不适合作物耕种,这些本来肥沃的土地将变成荒地。
若不下令,超过警戒线,大堤溃了,身后夏阳城又变成一片汪洋,现下已经不断有人报堤坝有隐裂缝。现在只盼老天爷别再下雨了。
然而奔驰而来的士兵却带来了不好的消息,在他过来报信之前,上游雨势并未减弱,苏烟看着水位线渐渐淹没警戒线,等超出历史最高洪峰线,她忽然背过身,颤抖下令,开城陵闸门。
搬迁完成的百姓站在高处,看着闸门打开,洪流一泄而出,慢慢淹没他们前几日还在耕种的土地,都以衣袖默默揩着眼。
“早知道我们就先搬了呢,现在也不至于颗粒无收,家也没了。”
“别哭了啊,住了那么多年的地方哪那么容易舍弃,只是我的花田啊,那些牡丹芍药月季全没了。”
“还能咋整,等洪水过去,赶紧翻土重新种吧。”
洪灾过境,大家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再无力也没用,只有苦笑一下,再来一次,只能期望重新种后,田里一片新生。
温映望着堤的方向,有人不断在递着沙袋。其中忙碌的身影里面就有景宴,他和战士们穿着同样的雨衣。
她也分不清谁是景宴,但她相信,在南疆的他应该也是这样,有战时披上戎装,为国抛头颅洒热血,无战时抽调为百姓们尽一份力,哪里需要去哪里。
这次军民同心,定能安稳度过洪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