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鱼》龙五爷

17、美人鱼的科普时间（一）

　　直到无关人等都自动自觉的离开，云和都还在兀自发愣。

　　她的对面，人模人样的沈淮安慢条斯理的叉起一块牛排，正往自己嘴里送，姿势那叫一个儒雅随和。

　　云和：“……”

　　沈淮安：“？”

　　一阵并不难捱的沉默。

　　“你……”找了好半天话题，她才终于找到那么一个看起来不太尴尬也不太突兀的：“不是吃鱼的吗？”

　　“谁告诉你人鱼只吃鱼的。”

　　顶着一张标准大帅哥的脸（虽然是假的），沈淮安却一点“偶像包袱”都没有。他一边嚼着嘴里的牛肉，一边含混不清的笑。云和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以前不这样吧？”

　　“什么？”沈淮安终于咽下去了，狭长的双眼眯了起来，像是觉得她这问题很可笑似的：“我以前怎样，现在又怎样？”

　　云和沉吟半晌。

　　是啊。以前的沈淮安……老实说，除了去他课题组里蹭业绩，她好像跟这个人就没有过什么深入的来往。以前还是“首席研究员”的沈淮安专业能力极强，相应的，脾气也有些“特别”——

　　倒不是说他为人孤僻难以接近，而是……

　　不知怎的，云和忽然就想起来前几天被他当中训哭的新人，并且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你以前为人其实挺讨人厌的。”

　　她食不甘味的扒拉了一口饭，没精打采的揶揄他：“也就一张脸还不错，结果还他妈是假的。”

　　沈淮安失笑。

　　不过他也并没有反唇相讥。甚至可以说，他并不在意她这一番堪称不礼貌的评价。

　　“所以，”云和趁机轻咳一声，头探过去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他们放过你了？”

　　她问这话之前，自己都觉得好笑。可没想到沈淮安居然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算是吧。”

　　“卧槽？！”云和吓一跳，好悬没当场揪住他衣领一探究竟：“不是吧，他们……”猛然意识到这是公共场所，赶忙轻咳一声再度压低声音：“他们就这么放过你了？”

　　紧接着又追问：“那你以后——”

　　“不用继续当实验动物了。”

　　沈淮安微微一笑。这分明是个好消息，但他好像并没有真的很高兴，那层笑容浅浅淡淡的，就像是画在他脸上的面具一般：“只不过，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离开这个地方。”

　　说到这儿，他有意无意的扫了眼对面神情有些紧张的女人，莞尔道：“放心。”

　　放心？不是哥们儿，你让我放心什……

　　云和这样想着。然而她已经开始有些心虚了。

　　——平心而论，她确实希望他能自由，彻彻底底的自由。可一旦他真的“自由”了，就会立刻离开的吧！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于是她选择换个话题继续把天聊下去：“那，沈……沈首席。”

　　话音刚落，沈淮安就笑出声来。他一边轻笑摇头，一边有些无奈的：“我早就不是什么首席了，云和。”

　　真是奇怪。之前在实验室里当实验动物时，被她叫沈首席他都没纠正过；眼下反倒较起真儿来了？

　　较真儿就较真儿。谁怕谁啊？

　　“那叫你什么？”云和有些坏心眼的开始抬杠：“塞莱希斯吗？”

　　没等沈淮安反应，她自己就先笑了起来：“我的天，你的真名怎么这么……这么玛丽苏啊！”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当事鱼本鱼居然非常信服的点点头：“确实。”

　　云和：“……”

　　沈淮安给她夹了一块牛排——当然，非常讲卫生的用了公筷：“整个人鱼族群都这么矫情，习惯就好。”

　　云和：“……”

　　不是哥们儿？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冷）幽默感呢？

　　“沈……沈首席。”

　　两人这边儿饭还没吃到尾声，最开始很有眼力见儿集体避嫌的艾奇奇一行人，不知何时又悄么声摸了回来：“那个，那个……”

　　“我们想请您去参加联谊会！”

　　实在看不惯支支吾吾的艾奇奇，心直口快的Elsa率先说了出来。沈淮安微微一哂，侧头看向众人，正对上这群年轻人那一双双亮晶晶、充满期盼的眼睛：

　　“哦？”

　　Elsa被他看得小脸儿通红，一边害羞一边续道：“额，就是，就是李主任他们……终于同意我们和您好好聚一聚了，不行吗……”

　　说到最后三个字时，这位“银鳞派站姐”已经快哭出来了。好在沈淮安毕竟是怜香惜玉之人，当即痛快的点点头：“好啊。什么时候？”

　　“明天！明天晚上！”

　　马上就有人接过话茬：“就在茶室里！明天不是元旦嘛，正好一块儿庆祝！”

　　一片七嘴八舌的起哄声中，沈淮安轻咳一声，笑道：

　　“事先声明，到时候，我可不会变出尾巴给你们看的呦。”

　　“那有什么！咱又不是把沈老师当猴儿看的！”“就是！”

　　……

　　就在此时此刻，云和他们看不到、也不可能看到的地方。萧凛坐在自己的环形办公室里。

　　在萧凛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相册。相册里，五十多年前、只有二十几岁的他笑容灿烂，和身边的同事勾肩搭背的站成一排，面对镜头露出两排大白牙。而就在他前面那一排的女生里，有个穿着粗布衣裳、像是渔民模样的少女，同样开开心心的笑着，甚至举起手面向镜头摆出“茄子”的手势——

　　“阿米娅。”

　　萧凛长满老人斑的手指轻轻抚过少女的脸，语带叹息：“五十多年过去了，我毕竟，还是老了啊。”

　　——————————

　　联谊会上。

　　为了“迎接”沈淮安的“回归”，这帮悍不畏死的年轻人甚至把茶室布置成了一个简单却不失活泼的会场。

　　沈淮安是准时到场的。那些“护送”他前来的异人安保们虽然并没跟进去，但也仍然“尽职尽责”的守在会场外，生怕他会趁机跑了似的（难道不是吗？)。只不过他一进门，众人立刻集体起立，然后……

　　“哇啊啊啊啊啊！”

　　艾奇奇是第一个发癫的。他像个野生痴汉一样树袋熊般挂在了沈淮安身上，一边恨不得把他浑身上下舔上一遍：“沈首席你，你你你你真的是人鱼对不对！”

　　其实不止是他，这里在场的所有人早在一个月前就知道了。可自己知道归自己知道，当事人亲口承认又完全是另一码事。

　　“嗯。”

　　“啊啊啊啊啊！！！！活的人鱼！！！！！！啊啊啊啊啊啊！！！！！！”

　　艾奇奇这边还在无意味干嚎，好学生兼书呆子宋飞已经弱弱举起手里，提问：“那个，沈老师……您，您，您真是银鳞吗？”

　　“对。”沈淮安笑眯眯的，从善如流。

　　接下来的联谊会，俨然成了科普大会——

　　Elsa好奇发问：“S2是金鳞人鱼，那它和您是什么关系呢？”

　　沈淮安语气平淡：“没有什么关系。金鳞现在是人鱼中进化最成功的族群，数量也不少。”

　　Elsa更奇怪了：“既然数量不少，那怎么迄今为止我们人类能捕捞上来的几乎都是黑鳞、棕麟和灰麟？”

　　“这个我知道。”

　　云和小声插了句嘴，于是所有人目光都齐齐转向她。虽然社恐，可她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因为，因为……人鱼除了金鳞和已经被证实灭绝的……嗯，银鳞之外，几乎都生活在浅海和河湖里，而且还都不具备语言交流能力，智力水平最高的也不超过灰鹦鹉那种级别……”

　　“云研究员所言非虚。”

　　这回倒是沈淮安主动接过她的话茬。他品了口放在手边的咖啡，这才慢条斯理的开启科普模式：

　　“最简单的解释，就是所有人鱼虽都属于水生半人总科人鱼科，但同一科下不同物种之间也是天差地别——正如同属人科的黑猩猩与人类之间的区别一样。人类在距今七、八百万年前与猩猩分道扬镳、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进化道路，同理，金鳞与其他人鱼族群也于数百万年前产生了分化。”

　　他进而补充道：“或者你们也可以理解为，金鳞就是人鱼科下的‘人类’，而其他种群，只能算作黑猩猩或者红毛猩猩。”

　　“那银鳞呢？”

　　有个心直口快的研究员，话不过脑子就问了出来。结果他这一问所有人都责备的看了过去，这人便也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好问题。”

　　沈淮安微微一笑，似乎完全不在意对方是戳着自己脊梁骨的刨根问底：“银鳞确实是与金鳞最晚‘分家’、也是基因上最接近金鳞的一个分支。但……”

　　他意味深长的停顿了下，过了几秒才道：“但是，与其他因为自然选择而分化的种群不同，银鳞是主动选择了与金鳞截然不同的‘进化’道路，最终走向灭绝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对不起，沈首席……”

　　最后，还是那个嘴里没把门儿瞎几把提问的“始作俑者”先道了歉：“我问了一个不太礼貌的问题，您节哀……”

　　“没关系。”沈淮安倒是相当好说话，甚至还鼓励式的对他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可以一并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