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鱼》龙五爷

10、会做实验的美人鱼

　　李立国坐在笼子前墨迹了又足足半小时。抛开他那些寡然无味的废话不说，其实主旨非常简单，就一句话：

　　我们需要你协助本次实验，来证明你的理论成果足够有效。

　　“李主任这是……这是……”

　　等李立国终于走了，云和才咬牙切齿兼难以启齿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把人卖了，还逼着人帮他数钱——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人精到这份儿上。是不是多少有点儿……！”

　　“云研究员。”

　　沈淮安原本正喝着剩下那点营养液，此时却忽然开口道：“拿酒来。”

　　？

　　云和被他这极快的话题转换整的有点懵。但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闭上嘴，从冰箱里乖乖拿出那瓶“赌注”，一边声音闷闷的：

　　“说好了，不能喝太多。”伤还没好呢，何况喝太多会惹麻烦……

　　待沈淮安品起酒，她才小心翼翼问他：“是形态转化吗？”

　　“是。”没想到沈淮安这次居然没像以前那样讳莫如深，正面回答了她的问题。云和怔了怔，随即又问：“这东西……真的被你研究出来了？能有效？”

　　她的注意力随即又被转移开，若有所思道：“不对啊？那也不该找你做实验。应该找人类才对……”

　　“路径有两种。”

　　沈淮安放下空空如也的杯子，难得正色：“一种是正转化，就是你所以为的将人类转化为人鱼。还有一种……”

　　他的目光落在另一头水池里扑腾得不亦乐乎的二狗身上：“是将人鱼转化为人类，逆转化。”

　　“呀呀！”二狗见他看向自己这边儿，瞬间又兴奋了。云和心里咯噔一下，嘴上也心虚了不少：“所以李主任……”

　　她斟酌着词句：“先把逆转化研究出来了。然后想拿你——”

　　沈淮安缓缓摇了摇头。

　　“是二狗。”他轻声道。

　　云和瞳孔猛地一震，手上的记录板“咣当”一声掉了下去，好悬没砸中她自己的脚！

　　“……不行。”

　　难捱的死寂过后，她两眼发直的看向笼子里的人鱼，机械的重复了一遍：“你们不能这么……不能这么做……”

　　“云和。”沈淮安有些无奈：“你先不要急。”

　　“沈淮安！”云和的声音冷了下来。她这时似乎忽然就忘了，不久之前她还刚刚“发自内心”向对方“表白过”这件事，脸色变得煞白煞白的：“它也是生命啊！”

　　这不理智。她知道，这样太不理智、太“不专业”、太不“研究员”了。她也知道，李立国他们选择二狗作为实验对象，几乎是一种必然：

　　因为迄今为止，GI研究所里除了二狗这一条“残次品”之外，便没有别的人鱼了。而沈淮安这样“高贵”的纯血统，是绝对不可能成为危险系数未知实验的首选的！

　　可对她而言，二狗和别的实验体不一样——

　　它从她来到GI开始，就一直是由她负责的。在她心目中，它已然不只是一条编号为X79的人造人鱼，更是……

　　她的“伙伴”。

　　哪怕它智商确实不太高。

　　云和知道，对二狗而言，她就是它的全世界。而它对于她而言——就算养个小猫小狗三年也该养出感情了，何况是一个有着儿童那样智力的类人生物！

　　“我知道，”见她眼圈都有些泛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害怕的，沈淮安只得将声音放得更加轻柔：“但我向你保证，它不会有危险。”

　　“你拿什么保证！”

　　云和正在气头上，便口不择言的凶着嗓子道：“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再说了，你自己做出来的东西，你怎么自己不上，偏叫别人顶缸啊！”

　　话一出口，她立时就悔青了肠子。

　　好一阵难捱的沉默过后。

　　“放心。”沈淮安依旧维持着他良好的修养和平静的声音，似乎完全没被云和激烈的情绪所影响：“如果做不到，下一个就会轮到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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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狗被送往特级实验室那天，云和一整天都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无精打采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她很想去亲眼看看二狗，可是她没有这个权限。可苦苦等了一天，好不容易到了该出实验结果的时候，她刚想出门看看情况，却不料一名年轻的研究员推门而入，声音冷冰冰的通过防护服，有些失真：

　　“S1。李主任让我问问你，所有参数都符合，但X79并未如期出现转化。怎么回事？”

　　云和直觉脑袋“嗡”的一声，好悬没原地摔倒。沈淮安神色一凛：“实验体是否仍存活？”

　　“还活着。”研究员冷漠道：“不过实验失败，按计划，结束后会对其执行无害化处理。”

　　“！”云和猛地睁大了眼睛。她的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可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带我去。”

　　却听沈淮安平静开口，语气却是完全不容置疑的、前所未有的强硬。研究员微微一愣，随即难以置信的盯着他看了几眼：

　　和如今研究所里绝大多数研究人员一样，他对眼前这条会说人话的异种生物其实知之甚少，此前也并不算太感兴趣。但仔细看去，却发现这生物非但容貌妖异绝美、智力超群，就连情绪居然也如此稳定……稳定的，都不像是异种了。

　　“带我去。”见研究员愣怔怔看着自己不吭声，沈淮安便耐心的又说了句：“我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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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立国这边都打算结束实验了，却不曾想，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是S1。

　　“它”当然不可能自己“走”过来——让一条鱼走过来，这大概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冷的冷笑话了，没有之一。

　　沈淮安是被“推”过来的。云和作为直接责任人，此时正扶在狭小的、临时运输用的玻璃笼子后面，气喘吁吁的和另几个研究员一起把他推进来，场面一时说不出的诡异和滑稽。不等李立国质问，他就先开了尊口：

　　“打开笼子，我来操作。”

　　“……”

　　这下震惊的不只是李立国了，还有一屋子傻了眼的研究员们。

　　他们这是集体梦游了吗？不然，怎么可能看见这么诡异的画面？

　　——一条人鱼，不但能说话，而且还说它能做实验、做手术？！！

　　达尔文的棺材板终于按不住了吗这是？

　　“你……你，你……”

　　李立国一连说了三个你字。他诚然想要质问沈淮安，想要训斥云和，想乱发脾气大吵一通，可实验失败的恐惧终究战胜了理智。

　　最后，他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你的手，还能做实验？”

　　……

　　事实证明，人鱼不但能做实验，而且做得还比人类更为娴熟、稳妥。

　　“样本mRNA稳定性异常。重新跑一次qPCR，并加入Actb作为内参基因对照——你们刚才用的GAPDH偏差太大，数据不具可信度。”

　　“……”其他研究员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也不敢轻举妄动。最后还是李立国自暴自弃的叹了口气，重重甩了几下手：“做！按它说的做！”

　　真要出了事儿，就让姓云的小丫头片子担着吧！

　　“还有，”人鱼用尾巴撑着上半身，长长的手指极为灵活的操作着手术刀，腕上的链子发出些许轻微响动：“激活通路错了。你们现在用的是人类BMP-4序列，但这条杂交体的启动子区域带有部分鲸鲨类同源保守序列，不会响应你们的诱导因子。”

　　“都愣着干什么？马上去改！”李立国凶神恶煞的喝道。牛马小研究员们这才如梦方醒，忙不迭的再次投入实验之中。

　　沈淮安这时已经探到了一段神经元，“另外，把启动子改为PAX6和SOX2协同启动组合，并下调OCT4表达水平。”

　　“……”原本主刀的研究员终于坐不住了，没忍住插了句嘴：“可我们参照的是《异种胚层诱导实验指南》的标准协议——”

　　“那个指南是十年前写的。”

　　沈淮安毫不客气的打断他：“针对的是A级实验体，而X79是Beta级合成种，加了人工信息素调节模块。它的中轴神经系统尚未发育完全，误用诱导因子只会导致神经嵴区块异位激活。”

　　他抬起眼，声线冷了几分：

　　“——你们是想让它长出两颗脑袋，还是五条腿？”

　　一片死寂。没人敢再回话。
　　“继续沿用错位编码体系，它的端粒活性会在48小时内耗尽，到时候别说转化为人型，连‘性别分化’都无法维持。”

　　他目光移到仪器上的基因调控图谱，忽而淡淡笑了一下：“居然还在用CRISPR-Cas9。过时五年的技术。现在谁还用这种容易脱靶的玩意儿做结构性编辑？”

　　“建议换用Prime Editing，先对其8号染色体长臂上PRDM15序列进行精确替换，然后再进行EpiTOF级别的表观修饰分析，观察它在人形态诱导前后的甲基化差异。”

　　“对了，”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点儿原本属于“沈首席”的傲慢和不耐，“别忘了同时监控TET2和DNMT3A的活性变化。你们不会又忘了在人鱼转化过程中，精神力通道依赖的是非编码RNA的调控吧？”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敢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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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小时后。

　　原本毫无反应的X79，它的尾巴忽然“动”了。

　　那条原本布满深色鱼鳞、粗壮有力的鱼尾，在药物刺激与基因激活的双重夹击下，开始出现不自然的抽搐与弯曲，仿佛有一股力量正从内部把它撕裂、拆解、重构。

　　水光晃动间，那条曾如海兽般沉重有力的尾鳍竟开始从中央缓缓裂开，沿着脊椎末端，血肉交界处，一寸一寸地剥离。

　　云和屏住了呼吸。她看见透明的组织液混合着血丝从伤口处涌出，鳞片如剥落的银叶，缓慢下沉。

　　紧接着，肌肉纤维宛如花瓣般绽开，左右两侧的肌束逐渐对称拉长，血管如根须般向下蔓延，一道道潜藏的人类骨架在破茧中浮现。

　　那不再是尾巴——

　　而是两条尚未成形的、【】【】的腿。

　　“髋关节形成了……”沈淮安轻声低语，目光温和平静，像是在观摩一场漫长的祭祀仪式。

　　云和睁大双眼，看着那双腿的雏形在血水中悄然拉伸——

　　胫骨、腓骨依次生长，脚踝的位置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般自动纠正，而脚掌……那双脚，竟如初生婴儿般细致，脚趾微微蜷缩，光裸柔软，却不再带有半点鱼类的结构特征。

　　“呼吸稳定。”

　　“神经束重连完成。”

　　“尾骨完全回缩。”

　　实验，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