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茶墨一色

4、褚墨来了 校场的

　　校场的喧嚣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低了片刻。人群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褚墨来了。

　　那身月白色流光缎骑装，在秋阳下流淌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低调却慑人的华贵光泽。乌木折扇在指间随意翻转，步履从容，仿佛闲庭信步，却自带一股令人屏息的威仪。他的出现，瞬间成为全场的焦点，也让陆筱的心弦瞬间绷紧到极致。

　　陆筱垂下眼睑，恭敬地随着众人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如同任何一个谨守本分的寒门学子。然而，她全身的感官都敏锐地捕捉着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平静，深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陆公子，”褚墨的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着一丝听不出情绪的玩味，“今日精神尚可？”

　　陆筱心头一凛。他注意到了自己昨夜的辗转反侧？还是指她此刻的朴素甚至寒酸？她迅速收敛心神，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带着属于“陆筱”这个身份的、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被贵人关注的“惶恐”：“劳先生挂心，学生尚好。” 声音平稳，努力不泄露一丝真实的情绪。

　　褚墨的视线在她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墨青骑装上停留了一瞬，掠过她束发用的普通木簪，最后落在她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略显纤细的手腕上。那目光没有鄙夷，却带着一种审视的、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价值的锐利。陆筱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如同被投入深海，但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尽力而为。”褚墨淡淡地说了一句，目光移开，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便转向山长示意开始。

　　陆筱暗自松了口气，手心却已沁出薄汗。褚墨他太危险，也太难测。

　　第一轮固定靶考校开始。陆筱摒弃所有杂念，将一切情绪压缩凝练。搭箭、开弓、瞄准。动作流畅，带着一种被逆境磨砺出的、超越外表的沉稳与专注。箭尖稳稳指向靶心，那红点在她眼中放大。

　　嗖！嗖！嗖！
　　三支羽箭破风而去，带着决绝的气势，精准钉入红心！尾羽震颤，发出沉闷的嗡鸣。

　　“漂亮！”蒋溯的喝彩声带着纯粹的激动。奚玉也露出了赞许的微笑。

　　陆筱放下弓，手臂因用力而微酸。没有狂喜，只有一种目标达成的、冷静的确认。她迅速扫了一眼周延铁青的脸，心中毫无波澜，只是更加警惕。她深知，锋芒毕露有时意味着更大的麻烦。

　　第二轮移动靶开始。木靶快速无规则穿梭。陆筱再次举弓，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汗水从额角渗出，滑过她紧绷的下颌线。周围的喧嚣仿佛远去，她的世界只剩下靶子移动的轨迹和弓弦的张力。她必须成功，不能失败。失败不仅意味着丢脸，更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探究，暴露她的虚弱。

　　然而，一支箭终究因靶子突然变向而擦边而过！
　　人群中响起几声不算响亮的嗤笑，来自周延的跟班。

　　陆筱的心猛地！她强迫自己面无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迅速搭上下一支箭，动作没有丝毫慌乱，仿佛刚才的失误只是错觉。她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但手臂稳如磐石。

　　就在这时，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带着清冽的龙涎香气靠近。

　　“心不稳了？”褚墨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探究，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陆筱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被天敌锁定的猎物，危险的本能让她几乎要弹开。但她强行压制住这股冲动，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以一种带着“受宠若惊”又有些“惶恐”的姿态，微微侧身低头：“先生…学生学艺不精。”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怕那锐利会刺穿她强装的镇定。后背的衣衫被冷汗微微濡湿，紧贴着肌肤，带来一丝凉意。

　　褚墨没有错过她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眼底极力掩饰的警惕。他眸色微深，忽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覆上她握弓的、冰凉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握弓要这样。”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他带着她的手，稳稳拉开沉重的弓。弓弦绷紧的声音在陆筱耳中如同惊雷。她全身僵硬，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被他覆住的手背上——那触感陌生而极具压迫感，让她从指尖到脊椎都泛起一阵冰冷的战栗。这不是心动，是源于对未知威胁的、深入骨髓的警惕！

　　褚墨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强大而危险。陆筱屏住呼吸，强迫自己放松指节，顺从那股力量，心中警铃大作。他为何如此？试探？戏弄？还是…另有所图？
　　褚墨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锁定远处一个刁钻角度移动的木靶。他低沉的声音如同魔咒，再次在她耳畔响起：

　　“陆公子，”
　　“你的箭，当如此。”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指微一用力——
　　嗖！

　　羽箭离弦，带着刺耳的尖啸，撕裂空气，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靶心！巨大的力量甚至将木靶带得向后歪斜！

　　短暂的死寂后，是震天的喝彩！
　　“神乎其技！”
　　“三殿下威武！”

　　陆筱在褚墨松开手的瞬间，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立刻稳住身形。她迅速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和翻涌的不适感。她垂首，恭敬道：“谢先生指点。”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强压惊悸的结果。

　　褚墨看着她低垂的、掩去了所有情绪的头顶，和那微微泛白却紧抿的菱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他并未多言，转身离去。

　　陆筱站在原地，感受着手背上残留的、属于褚墨的微热触感和那迫人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