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茶墨一色

2、相遇 明德书

　　明德书院的晨钟刚响过第一声，陆筱已经完成了今日的《春秋》批注。烛光下，她将束胸布带又缠紧一分，铜镜中的"少年"眉目如画，唯有眼下淡青透露着连日的殚精竭虑。
　　记忆闪回入学那日。书院门前人潮涌动，她抱着简陋的行囊排队验明正身。
　　"下一个！"登记官不耐烦地喊道。
　　陆筱刚要上前，一个虎背熊腰的少年突然插队："让让！小爷赶时间！"
　　那少年腰间别着未开刃的短刀，衣领袖口都绣着将门特有的鹰隼纹——正是南境守将独子蒋溯。陆筱记得太傅说过，蒋家军曾让晏国骑兵吃尽苦头。
　　"先来后到，蒋公子不懂么？"她声音不卑不亢，指尖却已按在袖中银针上。这是她离宫时唯一带走的防身之物。
　　蒋溯瞪大眼睛，周围响起抽气声。谁都知道这位将门虎子最恨人当众驳他面子。
　　"有意思！"蒋溯突然大笑，一把揽住她肩膀，"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你是第一个！叫什么名字？"
　　"晏国青山镇，陆筱。"她暗自卸去银针上的力道。
　　"好！陆兄弟今后我罩了！"蒋溯的嗓门震得她耳膜生疼。谁曾想这莽撞的相遇，竟成了她在书院第一个友谊。
　　入学第三天，她在药圃偶遇一场刁难。
　　"药商之子也配来明德书院？"周延带着跟班围住一个青衫少年，"怕是连《黄帝内经》都背不全吧？"
　　那少年面色苍白却挺直脊背："《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有云：阴阳者，天地之道也..."
　　"闭嘴！"周延扬起马鞭。
　　陆筱眸光一闪，注意到青衫少年腰间挂着药囊——正是雍国第一大药坊"回春堂"的标记。她曾听母后说过，回春堂的奚家掌握着雍国七成药材贸易。
　　"周公子。"她快步上前，故意踩断一根枯枝发出声响，"《书院规》第十七条，私自动武者逐出书院。"她指向檐角，"山长正在观星台看着呢。"
　　周延脸色骤变。其实山长根本不在那里，但暮色中檐角阴影确实像极了一个人影。
　　"算你们走运！"周延悻悻离去。
　　青衫少年长舒一口气："在下奚玉，多谢陆兄解围。"
　　"举手之劳。"陆筱微笑，却见奚玉从药囊取出一株草药。
　　"这是宁神草，能安眠。"奚玉将草药递给她，"陆兄眼带血丝，想必夜不能寐。"
　　陆筱心头一震。她确实夜夜被噩梦惊醒，但这少年如何得知？
　　"药香。"奚玉仿佛看穿她的疑惑，"你袖口有安神汤的味道，但配伍不对。"他忽然压低声音，"若想隐藏女子身份，最好别用茉莉香膏——书院沐浴用的皂角是松木味。"
　　陆筱背脊发凉，却见奚玉眨眨眼："我母亲也是晏国人。"
　　晨钟将陆筱拉回现实。她迅速将玉佩藏好，推门就见蒋溯举着两个馒头冲来："陆兄！今日考校《孙子兵法》，快帮我看看这篇策论！"
　　策论上墨迹未干，论点杂乱无章。陆筱扫了一眼便指出要害："蒋兄把'兵无常势'与'以正合，以奇胜'混淆了。"她蘸墨在竹简上勾画，"应当这样立论..."
　　"神了！"蒋溯瞪大眼睛，"你怎么连我们蒋家军的'三叠阵'都懂？"
　　陆筱笑而不答。她八岁就能背诵晏国所有名将的战例，十岁就在沙盘上赢过太傅。这些军事素养，如今成了她最好的伪装。
　　"陆兄。"奚玉的声音从回廊传来，他提着药箱，青色发带随风轻扬，"昨夜新配的安神丸。"他忽然蹙眉，"你又熬夜了？肝脉弦急，当心..."
　　"知道啦，奚大夫。"陆筱笑着接过药丸，突然压低声音，"周延最近在打听晏国宫变的事。"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走向僻静处。蒋溯一拳砸在梨树上："那混蛋父亲是祭酒，准没好事！"
　　"不止。"奚玉从药箱夹层取出一张纸条，"昨日太医院记录，周府取了大量金疮药——远超日常用量。"
　　陆筱脑中闪过一道灵光："金疮药...晏国叛军上月奇袭边境，用的就是雍国制的箭镞。"她快速在地上画出两国边境线，"若从周家封地出发，正好能绕开哨卡..."
　　"我的天！"蒋溯倒吸冷气，"你是说周家私通..."
　　"嘘！"奚玉突然警觉。不远处，一袭月白长衫的褚墨正与山长交谈，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这边。
　　讲学堂内，褚墨正在讲解《九变篇》。"故将通于九变之利者，知用兵矣。"他玉白手指划过竹简，忽然抬头，"陆公子以为如何？"
　　全堂目光聚焦而来。陆筱从容起身："学生以为，九变核心在'杂于利害'。"她故意加重最后四字，"譬如盟友可能反目，看似忠心的臣子或许..."
　　"荒谬！"周延拍案而起，"你暗指谁？"
　　"周公子多心了。"陆筱微笑，"我在说春秋时晋国屠岸贾之祸。"她转向褚墨，"正如先生昨日在藏书阁所示——史鉴照人。”
　　褚墨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昨日他确实借晋国典故暗示雍国朝局。
　　课后，周延带人堵住陆筱："晏国小子，今晚浴堂见真章！"
　　陆筱心头一跳。这是她最大的软肋——书院规定学子必须共浴。
　　"陆兄别怕！"回寝舍路上，蒋溯拍胸脯保证，"我想了个绝妙主意！"
　　夜幕降临，浴堂水汽氤氲。周延等人早早候在门口，却见蒋溯背着个大包袱蹒跚而来。
　　"让让！小爷要泡药浴！"他哗啦倒出满袋草药，浴池瞬间变成墨绿色，"奚大夫独家配方，专治...呃...狐臭！"
　　刺鼻的药味熏得众人四散而逃。陆筱在暗处松了口气，却听见身后一声轻笑。
　　"好一招'浑水摸鱼'。"褚墨执扇而立，"不过..."他忽然贴近，龙涎香笼罩下来“三日后骑射课，我很期待陆公子的表现”
　　陆筱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廊柱。月光透过窗棂，在褚墨俊美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