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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踏青 松涛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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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涛阁的窗边,褚墨负手而立。他能远远望见陆筱他们书舍的院落,窗户纸上映着几个模糊晃动的身影。
萧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顺着目光看去,懒洋洋地说:“小太阳又去送温暖了?看来那位陆公子他们那儿挺热闹。” 他顿了顿,语气正经了些,“周家那边,手伸得越来越长了。借着水患重建,在几个受灾州捞了不少油水,吃相难看。证据…已经攒下一些了。”
“嗯。”褚墨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远处,“先留着。有用的时候,自然用得着。” 他顿了顿,想起叶颖无意间透露的消息,“祖父当年出使晏国的旧档,你再去查一查,尤其是…关于他带回的那件‘宫中称善’之物,具体是什么,可有记录?”
萧珩挑眉:“老丞相的旧事?殿下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他随即想到叶颖刚才的话,恍然,“哦…是因为叶姑娘提了一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
“旧事之中,或有伏脉。”褚墨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查仔细些。另外,叶颖那枚玉坠,既已查清是普通物件,便无需再跟了。” 他排除了叶颖身上的线索,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到祖父与晏国的那段旧缘上。这或许是一条能解开陆筱身上某些谜团的线索。
萧珩应下,又看了一眼书舍方向:“那位陆公子,书看得挺老实,心得也该准备了吧?殿下打算何时‘考校’?”
褚墨转过身,指间习惯性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墨玉扳指。“不急。”他走到书案边,拿起一份文书,“等他看完。书读透了,话才真。” 他的目光沉静深邃,如同静待猎物踏入陷阱的猎人。陆筱的反应,祖父的旧事,晏国新君的动作…这些看似分散的点,在他心中正慢慢形成一张模糊的网。他需要更多的耐心,等待关键线索的浮现。
夜深了,油灯再次点亮。陆筱没有再看风土志略,也没有去想褚丞相的旧事。她把所有翻涌的心思都压下去,再次拿出那张藏在最隐秘处的旧皮纸——她的晏国故土图。
指尖抚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地名,冰冷的线条仿佛有了温度。她想起母后临终前紧握她的手,想起父皇爽朗的笑声,想起大哥教她骑马时的英姿…所有的画面最后都化为宫变那夜的血色与火焰。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冷硬坚定。
褚墨的试探,周延的敌意,叶颖的纯真,甚至那位可能与母后遗言有关的褚老丞相…这些都是她前路上的风景,或荆棘,或迷雾。
但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小心翼翼地将地图藏好,吹熄了油灯。黑暗笼罩下来,但她的心却像有一簇微弱的火苗在燃烧。
几场春雨洗净了天空,明德书院后山仿佛被重新涂上了鲜亮的颜色。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闪着光,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缀满山坡,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清新味道。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骨头缝都舒展开来。
“陆兄!奚兄!快些快些!”蒋溯的大嗓门在书舍外响起,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他像头憋久了的豹子,几步就蹿了进来,“可算放晴了!再闷下去小爷都要长蘑菇了!后山那片野杏花开疯了,跟下了场雪似的,走走走!踏青去!叶姑娘都等急了!” 他不由分说地一手一个,拽起奚玉和陆筱的胳膊就往外拖。
奚玉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无奈地笑着放下手中的药材书:“好好好,去去去,正好采些新鲜的茵陈和蒲公英。”
陆筱也被这蓬勃的活力感染,连日读书的沉闷一扫而空,脸上露出难得的轻松笑意:“好,这就走。”
院中,叶颖早已等在那里。她换了一身便于爬山的浅碧色窄袖襦裙,头发利落地绾起,斜插着一支刚折下的、缀满粉白花朵的杏枝,俏丽得像山间的精灵。她挎着一个精巧的藤篮,里面鼓鼓囊囊,看到他们出来,立刻扬起明媚的笑脸:“你们可算出来啦!再磨蹭,花都要谢啦!”
四人结伴而行,沿着蜿蜒的山径向上。蒋溯和叶颖打头阵,一个指着天边奇形怪状的云朵说像匹奔马,一个看到石缝里钻出的紫色小花就惊喜地叫出声。蒋溯还试图教叶颖辨认哪种野果能吃,结果自己先尝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惹得叶颖咯咯直笑。奚玉则悠然落在后面,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草丛石缝,时不时弯腰,小心翼翼地用随身小铲挖出一株嫩绿的草药,放进随身布袋里,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珍宝。
陆筱走在中间,感受着山风拂过脸颊的温柔,听着前面蒋溯和叶颖毫无心机的笑声,看着奚玉专注采药的侧影,心中那片被仇恨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融融的春意悄然渗透,裂开一丝缝隙。
行至半山腰,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过,在几块平坦的大石间形成小小的水洼。阳光透过树梢,在水面洒下碎金般的光斑。
“就这儿了!好地方!”蒋溯眼睛一亮,率先跳到最大的一块石头上,像个山大王似的坐下,拍着旁边的位置,“叶姑娘,快!好吃的摆出来!爬得小爷都饿了!”
叶颖欢快地应了一声,利落地在一块干净的大石上铺开带来的粗布,变戏法似的从藤篮里往外掏东西:油纸包着的酱肉和炊饼,洗得水灵灵的野果,还有一小罐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蜂蜜。
“哇!还有蜂蜜!”蒋溯眼睛都直了。
“厉害吧!”叶颖得意地晃晃小罐,“昨儿跟厨房张婶得来的,抹炊饼最好吃啦!”
陆筱和奚玉也找地方坐下。奚玉拿出随身带的竹筒,去溪边接了清冽的山泉水回来。四人围坐在一起,分享着简单的食物。酱肉咸香,炊饼抹上清甜的蜂蜜,野果酸甜多汁,山泉水甘冽沁心。没有精致的器皿,没有繁复的礼仪,只有少年人纯粹的快乐和分享的满足。
“蒋大哥,你看那边!”叶颖指着溪水上游一块陡峭的岩石,“上面那棵歪脖子松树上是不是有个鸟窝?”
蒋溯眯眼一看:“嘿!还真是!看着不小,说不定有鸟蛋!”
“真的吗?能上去看看吗?”叶颖跃跃欲试。
“那石头滑得很!”蒋溯嘴上说着,人已经站了起来,拍拍胸脯,“等着,小爷给你掏两个下来看看!” 说着就手脚并用地往那陡坡上爬去,动作居然颇为矫健。
奚玉看得直摇头:“蒋兄小心!”
叶颖则在下面紧张又兴奋地攥着小拳头:“蒋大哥加油!左边!踩那块稳的!”
陆筱看着蒋溯有些笨拙却努力攀爬的背影,还有叶颖毫不掩饰的担心和鼓励,忍不住莞尔。这种毫无负担的嬉闹,是她久违的温暖。她目光转向清澈的溪水,几条银色的小鱼在水草间灵巧地穿梭。她随手捡起一颗圆润的小石子,手腕轻巧地一甩,石子在水面上轻盈地跳跃了三四下,才“咚”的一声沉入水中,荡开圈圈涟漪。
“哇!陆公子你打水漂好厉害!” 叶颖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来,崇拜地看着陆筱。
奚玉也笑道:“手法漂亮,陆兄练过?”
陆筱微微一怔,随即淡然一笑:“小时候在河边玩得多,熟能生巧罢了。” 这确实是晏国宫苑里,大哥教她的小把戏。
就在蒋溯终于够到鸟窝边缘(里面空空如也),叶颖发出失望又松了口气的轻呼时,山径上方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褚墨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正沿着溪流上方的小径缓步而来。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捧着几卷画轴的书童。他似乎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他们,脚步微顿。
“褚先生!” 叶颖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陆筱、奚玉和刚刚从石头上滑下来的蒋溯也连忙起身行礼。
褚墨的目光扫过铺着食物的石头、蒋溯衣襟上沾着的草屑、叶颖发间有些歪斜的杏花、奚玉放在脚边的草药袋,最后落在陆筱身上。她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轻松笑意,眼神清澈,与平日书斋里那个沉静克制的“陆公子”判若两人。
“不必多礼。”褚墨颔首,声音温和,“春日踏青,倒是好兴致。” 他的目光落在陆筱刚才打水漂的地方,水面涟漪尚未完全散去。“陆公子的水漂打得不错。”
陆筱心头微紧,面上保持平静:“学生胡乱玩耍,让先生见笑了。”
“无妨。”褚墨淡淡道,“少年心性,正当如此。” 他并未停留太久,仿佛只是路过,“你们继续,莫负春光。” 说完,便带着书童,沿着溪流继续向上走去,身影很快隐入葱郁的树林中。
褚墨的出现像一阵微风吹过,很快被溪畔的欢乐气氛冲散。叶颖拍拍胸口:“吓我一跳!还以为要被先生说贪玩了呢!” 蒋溯则满不在乎地抓起一个野果啃起来:“褚先生看着挺和气的嘛。”
只有陆筱,看着褚墨消失的方向,心中那根弦又轻轻绷了起来。他最后那句“少年心性,正当如此”,听起来是宽容,却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观察。她在放松状态下流露出的自然神态,是否也落入了他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