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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不受颜云玦待见的那位,正是柏相——当今丞相,乃柏家柏世景是也。
      朝堂之上,政见不合之人常有,这倒也不足为奇。
      只听柏世景拱手问好,颜云玦放下手中的箸,也拱手道:“云玦见过柏相。”
      柏世景眯着眼,满不嫌弃地道:“今日大喜,云玦君上怎的看起来如此惆怅?”

      颜云玦深知自己在柏世景面前,不可能会有好脸色。
      但人多口杂,他也只能眼神一转,装作更惆怅的样子道:“这不是忘了今日是辛府之宴,鄙人好不容易与那佳盈楼的花魁约今日赶集,今日失了约,下次再约可不知是猴年马月咯。”
      柏世景一脸鄙夷,冷哼一声:“云玦君上真是逸致。”
      颜云玦并未回他的话,面上眯着眼笑着,那笑意却未触及眼底。

      落云似是被他身上散发的寒意辐射到,不禁打了个哆嗦。
      手上传来扇子拍打的触感,落云低头,对上罗回翎的视线,便侧耳俯身。
      罗回翎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你盯了这么久,叫旁人看了,还以为你对云玦君上别有用心呢。”
      落云眨眨眼,忙收回视线:“是妾身僭越了。”
      罗回翎高傲地抬起下巴,点着酒杯:“斟酒。”
      落云应声,只专注于眼前,眼神不再往旁分去些许。

      饭席过半,落云故作娇嗔地轻喊一声,假装虚弱地挂在罗回翎肩上,吸吸鼻子,掐着娇滴滴的嗓音道:“辅相,云云突然觉得身子好难受呀。”
      罗回翎夹着肉的箸抖了一抖,颜云玦盛着汤的匙也抖了一抖。
      肉应声掉进碗里,罗回翎放下箸,侧头看她:“怎的突然不舒服?”
      “兴许是今日风大,受了凉。辅相可否陪云云去客屋内歇息片刻?”
      已有几个宾客,向他俩投来看热闹的目光。旁边有小厮上道地走近,贴心地嘘寒问暖,提着灯笼领他们前往客屋。

      房门被关上,罗回翎叉腰看着坐在床上的落云。
      她一扫病容,起身轻声道:“公子请恕落云欺瞒之罪,实有一事相求,方才出此下策。”
      “说。”
      “落云视思,恐赵家父子归途有难。辛家尚未倒台,公子大业未竟,此时赵家必然不可出事。落云恳求公子,可否借落云伤病之由提早离席,给落云一些时间,以暗中保护赵家父子?”
      罗回翎皱着眉思量,不一会儿便点头应允。

      二人相扶着回到席间,罗回翎向辛都督说明去意告辞。辛都督也不以为意,并未阻拦。
      临出门之际,一股刺挠挠的不适感从脊背传至全身。
      她鬼使神差地回头,与颜云玦的眼神撞个正着。
      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把她看穿。
      明明他们隔得那么远,罗回翎还在她身旁,可颜云玦散发出的压迫感还是让落云心惊肉跳。
      她急忙闪躲开目光,虚靠在罗回翎怀中,同他一道离开辛府。

      想也不用想,他们提早离席,必是为护送赵家父子安全回府。
      这颜云玦当然知道。
      但目睹罗回翎与落云相携离去,他只觉浑身不畅,心中莫名烦躁。
      哪怕他们人影已然消失在门口,他心中的烦闷却丝毫未减。
      他已提前在辛府附近布下眼线,赵家父子无论如何不能出事。
      而他本人,左右也没有再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便假托要与花魁赶集,离开辛府。

      马车行至无人之巷,落云轻盈地跃下,确认四周无人,便小施轻功,往另一个方向赶去。
      除了罗府,她在城中还有其余放置备物的地方,以便不时之需。其中一个,便是西街口的香糕坊。
      西街口人流量大,而其铺面背后的小巷却鲜有人迹。
      再加上她与香糕坊的老板柳娘熟络,柳娘便特意在巷内分一间小屋给她,与自家铺面隔开,供她存放物品。
      而她每月给老板一两白银,当是租金。

      城西有条护城河,河面宽阔,平静无波。
      但通往城西那座必经的桥,人流极大,却是狭窄。常有人失足落水,好几次闹出人命,但这座桥却始终未得修缮。
      落云每次路过,都极其小心谨慎。
      因为她极其怕水,若是落水,便几乎不可能生还。

      今夜街上灯笼满目,光亮竟与白日相当。
      落云远远就瞧见桥上人头攒动,猛然想起方才颜云玦席上说的话。
      今日原是赶集之日,街上的人是该比以往多一些的。

      一踏上桥,她便脚底一滑,险些摔个趔趄。
      也不知道是谁把油水洒了。
      这一来,她更是心急如焚,脚下步子放得更急切。
      街上人多拥挤,再耽搁下去,别那头辛府宴席都散了,她还没换上夜行服。
      桥中央人多拥挤,走不动道。她为了赶时间,便往桥边缘人少的地方走,稍展轻功便能更快过桥。

      只是今日过于心急,她马失前蹄,撞上低着头匆匆推着板车赶路的商贩。
      一片混乱之中,她躲闪不及,竟翻过勾栏,扑入河中。
      水面被两岸灯火衬得更是黑暗,落水的响声被街上喧闹的人声完全盖过。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将她彻底包围。
      耳边喧嚣声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与寂静。
      她的四肢沉重如铅,身体仿佛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似是有一股无形的水草,在水下与她纠缠,将她向水底的深渊拖去。
      尽管害怕,尽管茫然,尽管无助,落云却并没有像常人一般挣扎求生。
      在她心里,救命稻草是不存在的,唯一能靠的只有她自己。
      而她此刻在水里,似乎并不想求生。

      恍惚间,落云像是回到初至罗府之时。
      彼时的她尚且年幼,手无缚鸡之力,被绑住手脚,腿上系着石块,在极寒刺骨的池水内反复沉浮。
      池水如同最令人发惧的巨兽,将她瘦小的身子完全包裹住,精巧地堵住她所有感官,丝毫不给她存留呼气的机会。
      岸上的小厮拉着绳子,将奄奄一息的她从水里捞出,只允她随着本能喘上一大口气,尚未待她完全清醒,复又把她投入那寒气透骨的水中。
      可能是求生欲望太过强烈,她无意识地挣扎时,瘦弱的身躯竟力大到把岸上的小厮都拖下水。
      腿上的绳索已不知所踪,她竟跃出水面,徒留那群劣人在水里自食其苦。

      不知是否算因祸得福,她不仅没死成,还习得了他人难以练成的轻功。
      但从那之后,她万分惧怕水。
      一见池水江河,不管是汹涌黑沉还是碧绿清波,在阎王门前走一遭的濒死之感仿佛昨日重现,叫她使不上劲。
      如今再次落入水中,四肢本是自由无缚,此刻却被拷上无形的枷锁,动弹不得。
      她只看着水面,映着两岸星火灯光。
      光亮离她越来越远,而她却放任自己,坠入无边黑暗之中。
      任由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沉,任由气力从体内被无情抽走,任由求生的欲望被水淹没。

      话本里说,神明有善,会让临死之人回光返照一把,若他们能睁眼醒来,便能重返人间。
      落云不清楚现在是不是回光返照,但她能所感受到的,确实不再是在水中的惊恐无力。
      似是柔软的被衾将她包裹住,驱散了寒冷与黑暗,温暖着她被冻僵的身躯。棉被的重量压在身上,十分有安全感。
      饱吸冰水的衣衫也变得干爽舒服,虽然脑袋依旧昏昏沉沉的,但却是安心许多。
      落云沉沉地闭着眼,一丝幸福的微笑在她的嘴角绽放开来——她自己都不曾想过,人临死之前也能有如此圆满的感觉。
      这和之前自己多次九死一生的时候完全不同。
      可能之前她是要下地狱,才会那么痛苦无助。这些年看来功德积得多了,这回是要去极乐之境吧。

      颜云玦环着臂,皱眉看着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落云,她脸上无忧无虑的笑容,在他看来甚是诡异。
      他犹豫片刻,终是俯下身子,用手背去探她的额。
      怪不得笑得这么没心没肺,如此烫手的额头,人怕是已经被烧得神志不清了。

      他烦躁地在床前踱步,止不住地往门口望,额头已经因紧张沁出些许薄汗。
      大夫为何来得这么迟?再晚点来,床上那人就要被烧傻了。

      在颜云玦把自己绕晕之前,福笙终于匆匆地引着大夫进屋。
      颜云玦瞪着福笙,低声道:“怎么来得这么慢?”
      福笙忙举起手中的衣物:“君上息怒。福笙去拿干净衣服替您换上,天冷风寒,别着凉了。”

      他无可责备,只能夺下福笙手中的衣服,独自去屏风后换装。
      没等他换好衣服,便从屏风后望见大夫站了起来。
      他连衣带都没来得及系上,便匆匆走出,急切询问情况。

      “她……”
      大夫开口,转身见颜云玦旁若无人地系着衣带,眼神却是紧紧地盯着他,一时间有点怔,话到嘴边都没说出口。
      见久不回话,颜云玦皱起眉,眼神中射出的寒光把大夫出走的神魄拉回来。
      “她怎么了?”
      大夫这才如梦初醒,抱拳道:“落水受凉,发热是正常的。我开些退热除湿的方子,君上派人多用湿热毛巾为她擦身,有助于散热。”
      颜云玦的表情并未因为大夫的话而放松,眉头仍紧绷着:“那她为何神志不清的样子?是被烧傻了吗?”
      “应该不至于……”
      大夫无措地搓着手,回头瞥一眼床上的落云:“姑娘可能是惊吓过度,没缓过神。等她睡一觉,醒来应是无碍。”
      颜云玦虽仍有疑心,却也只能点头,令福笙送大夫离开,后又招呼来丫鬟替她擦身煎药,前后忙活好一阵子。

      福笙将大夫送走后折回之时,颜云玦依旧立在门口,如一尊雕像。
      只是雕像肩后的湿发还在滴水。
      他上前关切:“君上,你先去歇息吧,这里福笙看着就好。”
      颜云玦摇摇头,目光没有分给福笙丝毫:“若她醒来后,发现周围全是生人,惊恐之下把你们全解决了怎么办。”

      这个猜想似乎有些有理,细想又有些无理。
      福笙想不清楚其中道理,只能道:“那福笙替您擦头发吧。夜里凉,湿着发对身子不好。”
      见颜云玦默认,福笙便取来干净的帕子,细细地为颜云玦擦发。

      青丝秀发在他人手里翩飞,颜云玦却无心自身,只站在门口,时不时地探身向里望。
      “君上,您若放心不下,何不在房间里看着她呢。”
      “她一个姑娘家,我站屋里杵着看她,合适吗?”
      嘴上虽然这么说,颜云玦也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回撤一步,正身站立在门外,不再向屋内张望。

      此时已是夜深人静,虫鸣声都已散去,却有一声闷响从屋内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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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不知道是不是会一直单机下去。 但还是很幸运,能有机会把我脑中的这个故事呈现出来。 真的很感谢看到这里的各位。 喜欢的话点击收藏加入书单,也欢迎在评论中提出建议和反馈~ 推推预收《孟婆忘喂孟婆汤了》,相爱相杀两辈子的欢喜冤家! 可移步专栏,看看是不是你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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