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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台风过境时 十七岁 ...
十七岁那年刻在脖颈的“S”,十年后被台风吹成了锈蚀的遗书。
台风登陆前三小时,陈屿坐在旅馆阳台上,看海面被气压捏成一团灰色的褶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侧,那里有一道浅淡的疤痕,像一枚被时间磨旧的字母。旅馆老板说这是最后一家还在营业的,为了看海的人。陈屿不是来看海的,他是来等一场风。
手机屏幕亮起来,医院发来的确认信息:肝区病灶较上月扩大,建议立即入院。他按灭屏幕,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跳跳糖在舌尖炸开,细小的刺痛像一群惊慌的蚂蚁。
十七岁那年,尚雾第一次把这种糖塞进他嘴里,笑着说:“痛吗?痛就记住这一刻。”
陈屿记住了。
记住那天的海风带着机油和盐的气味,记住废弃灯塔的旋转楼梯落满鸽子粪和碎玻璃,记住尚雾用圆规尖在彼此锁骨下方刻下字母时,自己的牙齿咬破了尚雾的肩膀。那个“S”刻在陈屿的颈侧,像一枚来不及愈合的伤口。
那年他们以为疼痛可以兑换永恒。
旅馆楼下是一间便利店,霓虹灯在雨前风里嗡嗡作响。陈屿看见玻璃门后站着一个穿黑雨衣的人,正把什么东西塞进购物袋。那个动作让他的心脏突然收缩了一下。
十年了,他依然能认出一个人的轮廓。
陈屿下楼。风已经很大了,把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便利店的门被推开的瞬间,他看见尚雾转过身来。
两个人在收银台前对视。
尚雾比记忆里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角沾着一点咳血后的残红。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像深水港里沉过船的星空。陈屿注意到他无名指上的婚戒,在日光灯下闪着冷光。他也看见尚雾的目光扫过自己的颈侧,停留在那道疤痕上。
“好久不见。”尚雾先开口,声音像被沙纸打磨过。
“嗯。”
“你……也回来看看?”
“台风。”
简短的对话在收银台的滴声里断裂。尚雾低下头,把一盒止痛药和两瓶矿泉水装进袋子。陈屿瞥见袋子里还有一样东西——一盒跳跳糖,和当年同一个牌子,粉红色的包装袋已经皱成一团。
雨在那一刻落下来,像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住哪儿?”陈屿问。
“没订到旅馆。”尚雾说,“本来想在这家问问,老板说满了。”
陈屿沉默了半秒:“我那边有空床。”
尚雾没有拒绝。
他们并肩穿过暴雨,陈屿撑开的外套成了一张行走的帐篷。雨点砸在布面上,像无数只手在拍打。尚雾走得很慢,有几次陈屿以为他会倒下。但他没有,甚至还在风里笑了:“这雨,跟咱们那年跑出去一样大。”
“那天你发烧了。”
“你背我走了三公里。”
“只为了买一盒跳跳糖。”
两人都笑了,笑声被风撕碎,散进雨里。
旅馆房间在五楼,阳台门缝里钻进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胀如帆。陈屿打开空调,又烧了壶水。尚雾坐在床边,从购物袋里拿出那盒跳跳糖,撕开,倒了两小堆在床头柜上。
“吃吗?”他问。
陈屿走过去,捏起一小把丢进嘴里。尚雾也倒了半包。跳跳糖在两个人嘴里炸开,细密的疼,像十七岁的回声。
“你的……”陈屿指了指尚雾的手,“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尚雾转动那枚戒指,“形婚。父母安排的,她人在国外。”
“她知道吗?”
“知道。各取所需。”
尚雾抬头看陈屿:“你呢?”
“没什么可说的。”
“陈屿,”尚雾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我时间不多了。”
窗外的风像一声叹息。
陈屿没有问是什么,只是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瘦了。以前你蹲下来系鞋带,膝盖会先着地,现在不会了。你走路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按住侧腹,像在确认什么还在不在。”陈屿顿了一下,“我也有。”
尚雾的瞳孔震了震。
“肝癌。”
“什么?”
“肝脏上长了点东西,医生说切了就行,但我不想去。”陈屿说得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我想等这场台风。”
尚雾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里带着腥甜。他咳了一声,把涌上来的东西咽下去:“你这个人……还是这么讨厌。”
陈屿从包里翻出一块毛巾,递过去:“擦擦,你淋湿了。”
尚雾没接。他站起来,走到陈屿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和鬓边的白发。他抬起手,手指停在陈屿颈侧那道疤痕上,轻轻摩挲。
“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尚雾说,“我梦里它一直在流血。”
陈屿抓住他的手腕:“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尚雾的锁骨下方,那道“S”已经变成一条凸起的疤,像一道溃败的防线。他的皮肤很凉,陈屿的掌心滚烫,温差让时间倒流。
“那年……你为什么不走?”尚雾问。
陈屿没有回答,只是扣紧了他的手。
他们都知道答案。
那年夏天,陈屿的父亲在码头出了事故,陈家一夜之间崩塌。尚雾的父母趁机逼他出国,用陈屿的前途作要挟。尚雾去找陈屿,只说了一句“我要走了”,陈屿只说了一句“好”。没人解释,没人挽留。年轻时的自尊心像一把双刃剑,保护自己,刺伤对方。
“我在机场等了你一夜。”尚雾说。
“我在码头坐了一夜。”
“我以为你会来。”
“我也以为你会留下。”
错失的十年像积满海藻的绳索,缠绕着彼此的脖子。直到台风预警同时唤醒了两具病体,像某种残存的引力,把两颗即将熄灭的星重新拉回同一轨道。
“圆规还在吗?”陈屿问。
尚雾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生锈的圆规,铁臂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新的,不是十七岁的。陈屿看见他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新鲜的刻痕,不太成形,像一次失败的练习。
“你做什么了?”陈屿的声音发紧。
尚雾把圆规递给他:“想刻你名字的后半个字,手抖了。”
“为什么?”
“我怕我走了以后,没人记得你。”
陈屿的心口像被圆规尖扎了一下。
他拿过圆规,低头看尚雾的手腕,那里已经有一道旧疤,是十七岁那年刻下的“C”。新的伤口横在旧疤旁边,结了一半的痂被雨水泡得发白。
“疼不疼?”陈屿问。
“比不上想你的十分之一。”
陈屿忽然喉咙发紧。
窗外的风更大了,阳台的铁栏杆发出呜呜的哭声。陈屿走到桌前,拧开一瓶矿泉水,把毛巾浸湿,小心地擦去尚雾手腕上的血污。尚雾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陈屿的手很稳,像在修一件稀世的瓷器。
“如果这次台风真的很大,大到让一切都结束。”尚雾说,“你怕吗?”
“怕。”陈屿说,“怕台风不够大,怕明天还是要各走各路。”
尚雾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还是会说这种要命的话。”
“那你呢?”
“我不怕。”尚雾说,“我早就死了。在机场那晚就死了。”
陈屿放下毛巾,捧起他的脸,像捧起一捧即将漏尽的海水。他们额头相抵,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缠绕。
“这次真的不走了。”陈屿说。
尚雾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他,像要把自己嵌进对方的骨血里。
雨声如鼓,台风登陆前发出最后一声咆哮。
凌晨三点,风暴达到峰值。
电力中断,房间陷入黑暗。只有闪电偶尔照亮两道交叠的影子。陈屿和尚雾躺在床上,没有触碰,却像两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同一块浮木。
“陈屿。”
“嗯。”
“那年刻字的时候,我想的是……如果能和你一起死在这个灯塔里,也不错。”
“现在呢?”
“现在我想活。”尚雾的声音在风里颤抖,“我想多活一天,就多陪你一天。”
陈屿转身,在黑暗里找到他的手,十指相扣:“等台风过去,我陪你去医院。”
“你也要去。”
“好。”
“陈屿。”
“嗯。”
“我爱你。”
陈屿沉默了很久,在下一声惊雷里,他终于开口:“我也爱你。从十七岁开始,一直爱到现在。爱到连死都不敢先走。”
你幸福就好了。
尚雾转过身,靠进他怀里。陈屿的胸腔里,心跳声在风暴里清晰如战鼓。而尚雾的肺部发出潮湿的呼吸声,像远处即将靠岸的渡轮。
他们谁也没有再说“来不及”。
因为已经决定,用剩下所有的时间,去够一次可以抵达的明天。
次日清晨,台风过境。
海面平静得不像真的。陈屿和尚雾并肩走下旅馆楼梯,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像神在撒一捧碎金。便利店的老板正在清理门口的碎玻璃,看见他们出来,笑着喊:“没断水断电吧?”
“没有。”陈屿点头。
尚雾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是那枚婚戒。他把它摘下来,看了两秒,然后用力朝大海扔去。戒指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银线,消失在海浪里。
“解脱了。”尚雾说。
陈屿看着他的侧脸,颈侧那道“S”在阳光下像一道金色的纹章。
“你的‘S’,”尚雾突然说,“被风吹成什么了?”
“像一封遗书。”陈屿说。
“写给谁的?”
“写给你的。”
尚雾笑了,笑得咳起来,咳出两口血。陈屿伸手扶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跳跳糖,塞进他手里。
“吃糖。”
尚雾含着一口跳跳糖,在刺痛里仰起头看天:“陈屿。”
“嗯。”
“明天也一起。”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每一天。”
幼稚。
他们沿着海岸线慢慢走,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长到十七岁的灯塔废墟上,长到所有来不及的时间里。
有些爱情,连死亡都会为之让路。
因为他们已经走在路上了。
台风过境时 —
带走了所有来不及,只留下他们互相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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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台风过境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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