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路不短路》半幕剧

2、二次玩乐 来了都

　　来了都是缘。这是满垚说的，再配上那摇摆又自信的表情，让柳加杭一时不禁迷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传销组织。可后面又接了句十分诚恳的陈述——“今天按理说是要请你吃饭的，怎么都得表达一下我的诚意，但……实在是有急事得先走，下回排练人齐了咱们再去，我请客”。
　　说这话时的满垚正坐在他的小电驴上，紧了紧自己的亮黄色头盔，柳加杭突然跳脱地想到，男孩来时说的那句堵车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小电驴也会堵车？

　　柳加杭摇了摇头，不想去纠结这种没谱的细节，再看了眼群，乐队其他几位乐手正无比热情地做着他们的自我介绍，对比着头像和朋友圈里的照片，他努力将眼前所有与前几天自己所看的乐队访谈视频里的人物形象一一做对应——短路乐队正式组建已有四年，曾发行一张同名专辑《short,short》，在圈内收获了还算不错的口碑。经由一站站巡演与音乐节表演，短路乐队一点点累积下了粉丝，逐渐成长为一支颇具潜力的新生力量。
　　乐队一路稳健发展，只是近一年来阵容始终不太稳定，除了满垚发小贝斯手陈项里自乐队成立之初就一直陪伴外，吉他手和鼓手前后都有过更换，缘由也各不相同——有因为工作变动离开的，有因为风格理念相差退出的，还有因为生活压力放弃的……总之，几个月前刚由朋友介绍迎来了崭新的吉他手孙柏，另一边，鼓手又因为家庭原因必须离队。吉他乐手在圈内还算是一种好找的资源，可鼓手满垚本来认识的就不多，其中几个还都跨了两三个乐队，实在挤不出多余的排期。最后，误打误撞求助了琴行朋友帮忙，事情就转到了柳加杭这里。
　　自上个乐队八年前彻底解散，柳加杭没有再参合任何乐队，但一切的开始总带着几分奇妙的缘分——那天收到工资他心情正好，看到琴行吴老板发来一支名叫“短路”的乐队现场，注视着台下尖叫肆意蹦蹦跳跳的观众，他忽然就有些动摇了……
　　他曾经在上一支乐队解散的那天哭喊着不会再参与任何乐队，但曾经，也只是曾经。
　　而组乐队这件事从来没有什么大道理，看的就是个眼缘——他们的作品风格是柳加杭喜欢的那型，乐手里没有他一眼看上去就讨厌的面相，又正好碰上近期琴行工作不算太忙……柳加杭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赴约，不过见个面试试而已，反正也就是聊聊天，再打上一段鼓，总之，不会浪费太多时间。
　　而除去迟到等候的焦虑与满垚的些许不靠谱，排练室里的见面，无比契合的美妙合奏让柳加杭久违地感受到了心潮澎湃。他当即无比快乐，而那份快乐又一直绵延不绝，从排练室，到夕阳画下的金色马路，再回到家中……想起种种细节，心底里就止不住地冒出甜。
　　“咕嘟咕嘟……”出神发愣的片刻，面前煤气灶上的小锅已然发疯般地奔涌着开始往外喷沫。
　　煮过头了！柳加杭赶紧关了火，一边投湿了抹布，匆忙地擦拭着眼前的一片狼狈。
　　没吃到今天那位乐队朋友所画的请客大饼，柳加杭晚饭照旧——一碗牛肉酱拌面，配上泛着油光两面金黄的煎蛋。这屋子布局没有餐厅，狭小的三十平米勉强隔出了客厅和卧室，柳加杭端着大大的饭碗走到客厅电视前的沙发上坐下，按下遥控，音响传出字正腔圆的播报声，屋内终于多了点人气。
　　自上一支乐队解散，柳加杭就搬至此地，前后租住已有八年时间。房子不大但他早已习惯，房东也基本没怎么涨过房租，柳加杭这些年虽也没赚到大钱，但日子过得平平淡淡，说来还算舒心。
　　他的人生里一共有几个很重要的节点——认识赵星，一起组了二次玩乐，乐队解散。乐队解散的很突然，甚至都没有一个正式的告别，也就是在某一天，某一刻，他们从风光无限坠落到一无所有。
　　解散后的头两年里柳加杭过得很难，没找到像样的工作，浑浑噩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呆就是一整天。后来经朋友介绍，他认识了琴行老板吴凯，再之后，他成为了一名老师，在琴行教学生打鼓。琴行对学生年龄不做设限，从四岁到四十，男女老少，心有多大梦想就有多远，学习从不止步。
　　柳加杭还清晰记得自己当年刚进琴行时，宣传板上挂着的师资力量介绍，他的照片下正写着“二次玩乐乐队鼓手”的名头来吸引学员。而一年年过去，早已解散的乐队鲜少再为人知晓，他们的走红就好像一颗短暂闪耀过的流星……于是，柳加杭的简介也将其删去，随后更新为——“拥有五年丰富架子鼓演奏教学经验，在未来琴行授课累积超6000课时，已指导300余名学员”。
　　但柳加杭其实也并没有多喜欢当老师，尤其课上多数情况还是十多岁的小孩，叛逆期又是一副大身板，能说会道力气不小。好几次下了课后，他坐在休息室里发呆，想起刚才的种种，都觉得自己真的差点要被气死……
　　怎么就学不会呢？
　　虽自认脾气从来也没好过，可面对这些半大点的孩子他也撒不出气，只能从兜里摸出根烟抽了起来，负面情绪全往心里倒。不过，烦恼之外，琴行的工作倒也有其明显的优点，那就是规律——如果你想多赚点，可以直接跟吴老板明说，商量多带点课。而如果没那么强的事业心，少接课自然也不是大事。柳加杭一周的课程不多不少，每日按时上班按时下班，生活万分规律。
　　只是太规律了，时间久一些就会觉察出无聊。兴许是无聊作祟，柳加杭才会突然因为吴老板口中的几句话对短路乐队生出了诸多兴趣。而兴趣付诸于实践，昨天晚上他还特意搜索观看了乐队早期自费拍摄的低成本纪录片，黑漆漆的屏幕，镜头晃得东倒西歪的，让柳加杭有了一种身临其境置身长途大巴的眩晕感。但即使这样他都没有点击退出，最终，坚持到最后一个镜头结束。
　　看着屏幕中笑得肆意的一张脸，没忍住嘴角也牵起了弧度。
　　那有种充满着野性的吸引力。一股子不顾一切往前冲的拼劲儿让柳加杭总忍不住联想到自己关于乐队的第一次，兴奋，难忘，梦里时常会蹦出过往种种片段，有爱也有恨，永远地珍藏在心里。

　　伴着电视里富有节奏的新闻节目，柳加杭的一碗面吃得很快，这之后他利落地去厨房把锅碗都洗了干净，再晚些时间他还有工作要忙。
　　年近三十，经历生活的柴米油盐，男人逐渐从之前手里剩不下一两个子满世界环游的心态中抽离了出来。他开始思考，是时候向着置办套房产的目标而努力了，人无法永远年轻，怎么都需要为自己将来的独居老年生活做些打算。跟吴老板打了商量，柳老师的一周课表上便多出了好几节，可照这样的攒钱速度似乎也远远不够，他又发掘了新的营生——给初中生补习数学。
　　遥想当年，柳加杭就读的可是北州大学王牌专业应用数学。大学期间，他只要空出闲暇时间就在外面做家教，只是真正从学校毕业后，才走上了同系里大多数同学并不那么相同的一条歧路。他为了朋友口中关乎未来的畅想，接受了一份看似诱人的合同，有些不着边际地转去做了全职乐手，慢慢，把大学时代专业课上的那点手艺都抛到脑后。可茶余饭后，听到同事无意间聊起家中小孩有补课需求时，突然冒出了想要试一试的想法，没想到，第一次试讲的效果倒是意外不错。
　　同事陈姐是个绝对的热心肠，在柳加杭以一个绝对实惠的价格给自己女儿补过几节课后，她就把他热情地介绍给了一众同学家长。从开始的仅仅一人，到现在能组个五人的小班，柳加杭的攒钱大计顺利推进。而他对待工作也一向认真严谨，即使脱离专业多年，可再捡起从前的书本做好笔迹，初中程度的数学辅导对他而言也根本没有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