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镜中水月 ...

  •   说服父亲是一件难事,怀着要与阿克那丁争论上几番的坚定,甚至暗含着一些隐隐的、为了让自己不落下风的愤怒。

      这样的愤怒或许早早就深埋在她的心底,只是如今才被调用出来,就像一个刚刚学会拿剑的新兵,一只尚未站稳步伐的小鹿。

      阿克那丁许久未表露过如此强烈的怒意,仿佛她是背叛整个王朝的罪人。

      “殿下,你真的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吗?神的文字不能被人所知,若神从神坛上走下,人们又应该相信谁?在尼罗河发生低水位的荒年又应该向谁祈祷?”

      父亲的质问也是她内心所想,那被调用出来的愤怒在父亲面前又坍缩成童年的那个小孩,她沉默地抿着嘴,好像在接受他的又一次考核。

      贵族们不会愿意把文字的权力让出,文字属于神的领域,而人们本就相信神也需要神。让人们学习文字意味着建立新的属于他们自己的秩序,这样的秩序目前并没有可以生长土壤,所有人还依赖着尼罗河生存。

      埃及只能供给法老一个人富裕的生活,就像他本身就是神明一样,大家都接受了这样的现状,才这样坦然生活。

      若法老步下神坛,那势必就会有人想要走上这个唯一的位置……

      穆特无法回答父亲的问话,这是她身为妻子与女儿的矛盾,也是她作为臣子与王的矛盾。

      她必须站在王的那边……

      “如果你明知王的决策并不适合当下的埃及,还要坚持推行下去,这样只会招致动荡和破坏。”

      他的话锋却忽然有所回转。

      “他的父亲,我的兄弟,阿克卡南王也曾有这样的想法…作为臣子,王的命令就是一切。”

      “你的意思是……?”穆特不禁抬起头来。

      “王势必会坚持下去,我不会反对,这便是我的忠诚。”阿克那丁从藤椅上站起,那肃然的神情震住了她。

      那只千年眼从他的白发后显露,照得她的千年首饰如蛇一样盘踞。

      “是时候告诉你,关于千年神器背后真正的秘密……我们家族的罪业。”

      十七年前的血腥风沙终于还是刮到了她的眼前,回首才发现,自己一直被保护在倾颓的神殿之内。

      “这件事……王知道吗?”穆特感到一阵脱力,不禁扶着椅子坐了下来。

      仅仅只有两人知晓的秘密,仿佛忽然拉近了父女之间的距离,就像看到某种时间在交替的预示。何时父亲看上去如此老迈了,是昨天,是前天,还是三千个日月之前?

      “年轻的王并未知晓,但先王深知此事。”

      那沉甸甸的神柱如今也压在了她的头顶。

      她为父亲背负多年的痛苦感到悲伤,也为自己能够为他分担感到些许安慰,但另一方面的痛楚却又像退去潮水的尼罗河,真相裸露在河床上,只待她这个愚钝的渔人捡拾。

      “父亲……请为我解答。”她已经许久未这样称呼他。

      “这个疑惑困扰我已久,或许早在最初那个人出现的时候,他就让我感到熟悉……”

      她看着父亲的眼睛,继续说了下去。

      “我一直记得自己有一个哥哥……但我忘了他的名字,可否告诉我,他的名字?”

      那只眼睛遥望着她,他只道。

      “你已知晓他的名字。”

      .

      穆特见到赛特的时候,他正从王的议事厅中步出,他向她俯身行礼,冷峻的眉眼垂落,在这个瞬间,穆特突然被那个掩藏在内心已久的念头击中了。

      她并非不可代替的、被选中的孩子——在真正的继承人面前,她只是一个达成父亲理想延续的替代品。

      她几乎忍不住脸上愕然的神色,所幸赛特低头并未察觉。

      她没有立即喊他起身。

      “赛特神官,听说关押在牢狱的战俘在昨夜出逃,这件事你可知晓?”

      “是,殿下。今日我便是为此事来向王请罪。王宽宏地让我戴罪立功,此刻我正要去整顿军纪。”

      “你向来行事完美,但是人也有疏漏的时候,记得这件事的教训,今后还会有很多新的挑战,万事小心才是。”

      “是,愿不负陛下与殿下的信任。”

      她下意识在他的脸上寻找与自己相似的痕迹。那个曾经陪伴她童年孤独时光的幻影,如今化作了眼前这般冷峻的具体形象,她也意识到自己的想象仅仅折射了自己,或许还带有王子的影子。

      他曾在神官考试中的陈述——少年时期便失去了母亲的照拂。她想要向他询问关于母亲的事,但她知道自己只能保持沉默。

      显然赛特比她坚强许多,这样的境地也能够突出重围,想必他也吃了不少苦头。

      如此一来,她几乎要原谅他的无礼,他这般横绝的才能确实有狂傲的资格,但这样的傲慢也必须值得警惕。

      埃及是一个守序的国度,成为王必须有神明与血脉的资格,而赛特……隐含的王室旁支,若他知晓并利用这样的身份,想必反叛也在所难免。

      她径直走过了赛特跟前,在心底掠过叹息。

      赛特……我那无人知晓的兄弟,永远无法接近的半身。

      当我们被分开的那天起,就注定我们无法相互理解,再也不能支持彼此的一切,甚至相互警惕。

      如果那一天不得不到来……

      .

      智慧之屋在原本受限的基层选拔上扩大了受教育的平民群体,这样的政令自然引来了贵族们的不满,但由于核心神官团的支持,目前暂且没有涉及贵族的核心利益,民间的反响比他们的声量大得多,因此暂时也推进下去。

      在政令推行的这个重要时期,穆特却开始每夜噩梦,千年首饰映照出十七年前的血腥,仿佛就在眼前发生一般。

      “穆特……醒醒……”

      仿佛从百只手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她一身冷汗,油灯已经点燃,恍惚的视线落到眼前的王和垂落的纱幔,熟悉的莲花香味包围着她。

      “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你的精灵很不安定。”

      显然她的异常已经持续太久,多少理由都不能当作借口了。

      绝不能让王知道……

      穆特心中只有这个念头。

      他是个纯粹的人,若是让王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道义建立在血腥的黑暗之上,他一定自责到不会放过自己。

      “王……我可能无法再使用千年首饰了。”这句话刚说出口,她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千年首饰的能力是她作为“神官祭司长”身份合法性的证明和个人价值的核心来源。失去它,不仅仅意味着失去一个媒介,更意味着她失去了与神明的连接,失去了被选中的资格。

      “为什么这么说?”他的手指微凉,小心抚去她的眼泪。

      “我已经不能看到未来了。”

      王不由得一怔,他正要开口,她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我想了很久,千年首饰不能失去它的效力,尤其在如此关键的时期。爱西斯作为我的辅助祭司,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精灵,我想她会是个合适的人选……”

      显然她早已想好了决定。

      “穆特……”他轻声道,“那个依靠神器指引的埃及正在过去……而我们要亲手建立一个新的埃及,一个依靠我们自己的智慧与力量前行的埃及。现在你自由了,不再是神器的傀儡,你应该相信你自己。”

      穆特嘴张了张,没有回答他的自信。她此时才意识到自己依赖千年神器之深,从她被千年首饰认可的那天起,她忘记了自己曾经不想依赖神的誓言。

      “我害怕……如果没有千年首饰,未来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王似乎总是那样温柔与笃定,她望着他,却仿佛从他背后望见即将吞噬他的暗影。

      “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如愿。还记得你曾说过的那个‘未来’吗?那个‘未来’在等待我们。”

      “嗯……”她看着那虚空,只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睡吧,穆穆。”他呼唤着那个久远前的名字。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

      寂静的神殿中,只有老者的声音在回响。

      “贵族们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上埃及已有三个诺姆(州)发生了冲突,平民工匠竟敢质疑贵族的权威——这是众神赐予我们的时机。”

      火光下摇晃的影子隐藏着赛特的神色,他不卑不亢地回道:“阿克那丁大人,请不要擅自妄言。动荡正是检验新政成效的试金石。”

      他作势想要退去,“若是您找我来,便是说这种无聊的事,那我便请告退了。”

      “等等!”阿克那丁上前一步,千年眼在阴影中泛着微光,“你需要行动!你的军队,加上我在神庙与贵族中的影响力,我们可以……”

      “正因如此,”赛特打断了他的话,“我现在更不能站在您这一边。”

      “什么?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这是最好的机会!”

      “陛下推行的政策,正在将知识和力量赋予军队与平民,而谁掌握了军队的忠诚,谁就掌握了埃及的命脉。此刻,我若与您联手镇压,看似解决了眼前的动荡,实则会将这股新生的、强大的力量彻底推向王的怀抱,并视我们为死敌。”

      阿克那丁眯起眼,声音带着警告:“你在放任一头无法控制的野兽。你以为你能驾驭它?”

      “现在,我支持王的政策,就是在支持那些即将成为埃及新骨干的人。他们会对王心存感激,但真正带领他们、给予他们晋升阶梯的,是我。我赢得的是军心,是未来。”赛特不为所动,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笃定。

      “未来?”阿克那丁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一个被平民野心吞噬的未来吗?赛特,你太自负了!”

      “哼,我正是在为埃及扑灭最危险的火焰。”赛特毫不客气地冷笑了一声,“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底层的力量失控的可怕。正因如此,才必须由我来引导这股力量,将其置于可控的轨道,只为埃及的强盛而战,而不是……为了某些贵族的私利而掀起内乱。”

      阿克那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近乎诅咒般的凉意:“你会后悔的,赛特。当巨浪吞噬船只,再好的水手也无法独善其身。预言早已……”

      “我对预言和真神不感兴趣。”赛特已经对这段陈腐的对话失去兴致,“我只相信握在手中的力量。”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

      “至于王座,您的提议逾越了臣子的本分。我效忠的是埃及,至于由谁来领导一个强大的埃及……可以让【神明】自己做出选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镜中水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